第599章 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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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跡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簡收起來,閉上眼,開始運功。

  黑炎在丹田裡轉了一個周天。

  痛。

  經脈的斷口被火焰灼燒著重新生長。

  每長出一寸新的脈絡,就是一寸新的疼。

  他咬著牙,沒吭聲。

  院子裡安靜靜的。

  沒有蘇玖端著藥碗跑過來的腳步聲。

  沒有趙登天在遠處鬼嚎的動靜。

  什麼都沒有。

  蘇跡把牙咬得更緊了。

  黑炎往前推了一寸。

  又一寸。

  斷裂的經脈在火焰里扭著長,新生的脈絡嫩得跟剛抽芽的藤蔓一樣,被黑炎一燙就縮回去,縮完再長,反覆復。

  蘇跡盤腿坐在石凳上,後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額頭上那道乾裂的血殼被汗一泡,又開始滲紅。

  他不管

  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把經脈接上。

  墮龍的玉簡里記錄的那條路線,需要穿過至少七層虛空亂流區。以他現在這副身板,連第一層都進不去。

  得快。

  蒼黃界只剩一年。

  每過一天,那顆藍色的彈珠就被啃掉一塊。

  他多拖一天,就有更多人變成灰白色廢墟里的枯骨。

  黑炎在丹田裡又漲了一分。

  從豆粒變成了指甲蓋大。

  不夠。

  遠不夠。

  蘇跡睜開眼。

  天已經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院子裡一片漆黑,連燈都沒有——以前這個時候,蘇玖早就把院子裡的靈石燈全點上了。

  現在桌上只有一隻空碟和一層灰。

  蘇跡站起來。

  膝蓋嘎吱響了兩聲。

  比白天好了點,至少不打顫了。

  他走到靈泉池邊上,蹲下來。

  池水在夜色里看不清顏色,捧了一口往嘴裡灌。

  涼的,帶著一股淡的礦物味。

  喝了三口,胃不翻了。

  他直起腰,往院門方向走。

  門口站著一個人。

  燕玄。

  還是那身玄金長袍,還是那個紋絲不動的站法。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帝讓我給你送點東西。」燕玄把手裡的托盤遞過來。

  托盤上放著兩個瓷瓶,一張紙條。

  他拿起瓷瓶。拔了塞子聞了聞。

  「續脈丹和神魂修復液。」燕玄替他省了辨認的功夫,「帝說,按你現在的恢復速度,全用上的話,經脈能在一個月內長回來。」

  蘇跡把兩個瓶子塞進儲物戒。

  最後是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帝的筆跡,工整得跟印出來的一樣。

  「別急。急了會死。」

  蘇跡把紙條揉成一團扔了。

  「轉告他——一個月太久。我半個月搞定。」

  燕玄沒接話。

  他站了一息,然後微欠身,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石階上。

  蘇跡回到院子裡。拿出續脈丹,倒了一顆在掌心。

  丹藥很小,暗紅色,表面有一圈金色的紋路。吞下去的瞬間,一股熱流從胃裡炸開,順著經脈往四面八方竄。

  到了斷口處——熱流跟黑炎撞在一起。

  「嗯——」

  蘇跡悶哼了一聲。兩股力量在斷裂處擰成一團,把新生的脈絡往兩頭扯。痛得他眼前發白。

  他攥緊拳頭,指甲扎進肉里。

  疼就對了。


  疼說明在長。

  他閉上眼,把所有注意力壓進丹田。黑炎裹著續脈丹的藥力,一寸一寸地燒過去。

  三天後。

  經脈恢復了四成。

  比帝估計的一個月快了三倍不止。

  蘇跡靠的不是天賦,是把續脈丹當飯吃——兩瓶六十顆,三天幹完了。正常人一天最多服兩顆,多了會靈力暴動。

  他一天吃二十顆。

  每次吃完都痛得在地上打滾,胃裡的靈力沖得五臟六腑移位。但第二天又生龍活虎地繼續塞。

  第五天。

  經脈恢復六成。

  丹田裡的黑炎從指甲蓋大漲到了雞蛋大。

  火焰的顏色也變了——比以前深,純度更高。

  第八天。七成。

  蘇跡從院子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已經不響了。他試著運一個周天。靈力跑通了七成的經脈,速度比受傷前慢了三分之一,但至少能用了。

  他抬起手。

  黑炎在掌心凝成一柄三尺長的劍形。

  劍身穩定,刃口清晰。

  維持了十息才散。

  夠了。

  不夠也得夠。

  蘇跡走出院門。

  帝庭山的石階在晨光里泛著冷白色。

  他一級一級往上走,步子比八天前穩當了太多。

  古井旁邊。

  帝又在那裡。跟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好像從來沒離開過。

  「才八天。」帝看著他走上來。「我說半個月都嫌快了。」

  「我等不了那麼久。」蘇跡走到古井前面,把手按在石壁上。

  「你現在才七成——」

  「夠了。」

  帝看著他。

  蘇跡回看過去。

  八天的功夫,他臉上的血殼掉了,嘴唇不再乾裂,眼眶底下的青黑淡了不少。但瘦是真的瘦。

  顴骨高了,下頜線利了,整個人像被人削過一刀。

  「玉簡上的路線我已經記住了。」蘇跡把手從井壁上拿開。「七層虛空亂流區,每一層的節點坐標、空間摺疊規律、潮汐時間——全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腦袋。

  帝沒出聲。

  「我只問你一個事。」蘇跡看著那口古井。九條金色鎖鏈還在,但光芒比他之前見到的暗了一截。「那扇門——墮龍當年沒動手。他在猶豫什麼?」

  「開門需要鑰匙。」

  蘇跡等著。

  「鑰匙是人。」帝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準確說,是一個活人的全部本源。把自己燒乾淨,化作開門的力量。」

  蘇跡的手指停在半空。

  「墮龍不是猶豫。」帝走到井邊,跟蘇跡並排站著。「他是捨不得死。」

  「他活了太久,看過太多東西。他還想再看幾眼。所以他猶豫了。猶豫的那一刻,背後就挨了一刀。」

  蘇跡垂下手。

  「你是在告訴我——去了就回不來?」

  帝偏過頭。

  「也不一定。」

  蘇跡的眉頭擰了一下。

  「墮龍那個時代,鑰匙必須是他自己。但現在……」

  帝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鎮界印的最後一份碎片。不是蘇跡那塊已經耗盡的灰白石片,是帝一直揣著的那份——世界權柄本身。

  白光在他掌心浮動,比蘇跡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微弱。

  「我把這個給你。」

  蘇跡盯著那團白光。

  「你用它當鑰匙,代替你自己的本源。」帝把白光往前推了一寸。「能不能成,我不確定。但至少——你不用把自己燒乾淨。」

  蘇跡伸手接住了那團白光。

  入手極輕。輕到沒有重量。但掌心裡傳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握住了整個世界的脈搏。一跳一跳的,頻率很慢。


  「你把這個給我了,蒼黃界怎麼辦?」

  「我說了。三天。」

  帝把雙手負在身後。

  「這東西離開我的手,蒼黃界的屏障會在三天內崩塌。三天之後,黑太陽將直接進入蒼黃界。」

  蘇跡攥著那團白光。

  「所以你給我三天。」

  「準確說,是你必須在三天之內打開那扇門。打開了——一切結束。打不開——」

  帝的話斷在這裡。

  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打不開,蒼黃界碎了。所有人死絕。連帶著他自己,一起完。

  「三天。」蘇跡把白光收進儲物戒,跟龍骨劍放在一起。「夠了。」

  帝看著他。

  「走之前——」帝往後退了一步。「有個人想見你。」

  蘇跡皺了下眉。

  帝側過身。他後的石階上,站著一個人。

  蘇跡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色舊袍子,袖口那道撕裂還是沒縫。手背上有幾道擦傷,有一條從手腕劃到肘彎。

  守墓人。

  蘇跡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對——

  守墓人死了。在虛空里,虛無吞噬的時候,他站在最遠的地方,腳已經沒了。

  蘇跡親眼看著他消失的。

  「你——」

  守墓人走上前。腳步還是老樣子,落地沒聲音。

  他在蘇跡面前站定。

  「我沒死。」

  三個字。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沙啞,平淡,跟一路上所有時候都一樣。

  蘇跡的拳頭攥緊了。

  「鎮界石板傳送你走的時候,它的覆蓋範圍比你以為的大了一圈。」守墓人把袖子拉起來,露出胳膊上那幾道傷。「我被卷進了邊緣。只是落點不太一樣——掉在了帝庭山外圍的一座荒峰上。」

  蘇跡盯著他。

  「為什麼不來找我?」

  守墓人的嘴巴動了一下。

  「帝讓我等著。」

  蘇跡轉頭看向帝。

  帝已經走了。石階上空蕩蕩的,只有晨風把幾片枯葉吹過去。

  蘇跡又轉回來看守墓人。

  「其他人呢?」

  守墓人搖頭。

  「只有我。」

  蘇跡的喉嚨發緊。

  只有守墓人。

  蘇玖沒有。趙登天沒有。秦無鋒沒有。

  只有這個老傢伙。

  他吸了口氣。壓下去。

  「你傷好了?」

  「差不多。」

  蘇跡把儲物戒里的玉簡取出來,扔給守墓人。

  「看這個。三天之內我要穿過七層虛空亂流區,到達這個坐標。」

  守墓人接住玉簡,神識掃了一遍。

  他抬起頭。

  「你瘋了?」

  「可能吧。」蘇跡把龍骨劍從儲物戒里取出來,掛到腰間。「但我找不到第二條路。」

  守墓人握著玉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簡塞回袖子裡。

  「什麼時候走?」

  蘇跡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跟往常一樣。

  「現在。」

  守墓人沒動。

  他盯著蘇跡看了兩息。

  「你還沒恢復十層,進不去。」

  「那就邊走邊長。」

  「亂流潮汐每過半天變一次。你算錯一次,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所以我帶上你。」蘇跡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是擅長在亂流里撿破爛嗎?這回換你給我帶路。」

  守墓人的袖子動了一下。


  「我去不了那扇門。」

  蘇跡停住。

  守墓人的聲音低了半截,「界墳,你忘了?我師父研究了一百四十二年的東西,跟那扇門同源。我身上沾了太多……不該沾的東西。靠近門,我會被它當成鑰匙的一部分扯進去。」

  蘇跡盯著他。

  「那你送我到第七層。」

  守墓人沒說話。

  「送到了,你就回來。」蘇跡把儲物戒里那團白光的位置按了按,隔著金屬能感覺到那一跳一跳的脈動,「剩下最後一步,我自己走。」

  守墓人看著他。

  風從山頂吹下來,把兩個人的袍角掀起。

  良久,守墓人從袖子裡抽出那塊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舊鐵片。

  鐵片在他掌心裡震了一下。

  「它還認得那個方向。」守墓人把鐵片舉起來,鏽跡斑斑的表面滲出一縷極淡的灰光,往東偏北三十度的位置歪過去,「走吧。」

  蘇跡邁步往古井走。

  九條金鍊在他靠近的瞬間亮了起來。井口那道封印紋路轉了半圈,井底深處,殘破的「蒼黃」石印光芒大盛。

  一個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空間漩渦,緩緩在井口上方成型。

  跟上次進界墳那個一模一樣。

  只是這次,漩渦的另一頭通向的不是墮龍的墳。

  蘇跡站在漩渦前,回頭看了守墓人一眼。

  「記住,到了第七層你就滾。」

  守墓人握著那塊發光的鐵片,跟了上來。

  「你先把命留住,再操心我。」

  蘇跡笑了一下,邁步踏進了漩渦。

  守墓人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沒入光芒的瞬間——

  漩渦劇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們進去。

  是從漩渦的另一頭,有什麼東西,順著這條剛剛打開的通道,反向涌了過來。

  一股極淡的、灰白色的霧氣。

  帶著劍鳴。

  成百上千把。

  蘇跡腳下一空,整個人往無盡的黑暗裡墜。耳邊那些劍鳴攪在一起,越來越近。

  他聽出來了。

  那些聲音里,混著一個很熟悉的拖長音。

  「師——兄——」

  蘇跡在黑暗裡墜了不知道多久。

  那聲音一直跟著他。

  「師——兄——」

  拖著長音,悶悶的,從四面八方往他耳朵里鑽。

  他猛地睜眼。

  周圍全是翻湧的灰白霧氣,霧裡裹著無數把斷劍的殘影,劍鳴攪成一片。而那個聲音,就藏在劍鳴的縫隙里,一遍一遍地喊。

  蘇跡的身體繃住了。

  「阿玖?」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對。

  蘇玖死了。在虛空里,被那片黑色虛無抹掉了。

  他親眼看的。

  可那個聲音太像了。

  連尾音往上翹的那個調子都一模一樣。

  「別答。」

  守墓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穩住了身形,手裡那塊舊鐵片發著灰光,把周圍三尺的霧氣逼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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