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你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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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頭看向第三層和第四層之間的通道。

  裂縫那頭,光暗了下去。

  「第三層過了。」

  灰光往東偏北的方向歪。

  「第四層。」他頓了一下,「我師父最遠就到這。」

  蘇跡邁步往裂縫走。

  「那這關,連你都不知道是什麼。」

  「嗯。」

  蘇跡笑了一下。

  「那正好。」他踏進裂縫,「沒人劇透,打起來才有意思。」

  第四層的亂流和前三層不一樣。

  沒有彩色潮汐,沒有斷劍殘影,沒有插滿劍的守門人。

  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蕩的灰。

  蘇跡和守墓人站在中央,四面八方望出去,看不到邊。

  「守門人呢?」蘇跡催黑炎在掌心點了一簇火,照了照四周。

  什麼都照不到。

  「它在。」守墓人把鐵片掏出來,灰光亂晃,指針一樣的尾巴在四個方向之間來回甩,定不下來,「但我感應不到方位。」

  蘇跡的腳下,忽然滲出一行字。

  是從地里長出來的,灰白色,跟之前石碑上那行一個寫法。

  「你最想見的人,在前方。」

  蘇跡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想起第三層那片喊「師兄」的霧氣。

  「又來這套。」

  他抬腳就要往前走。

  守墓人一把攔住他。

  「等。」守墓人盯著地上那行字,「這層不一樣。前面那個是亂流隨便捏的假貨。這層顯然沒必要故技重施。」

  「有什麼區別?」

  「假貨騙你進圈。」守墓人的聲音沉下來,「真關——可能真的把你想見的人,給你弄出來。」

  蘇跡的腳停在半空。

  地上的字又滲出一行。

  「走過去,你能見她最後一面。」

  「代價是,你留下。」

  蘇跡站著沒動。

  她

  不用問是誰。

  蘇玖。

  蘇跡的手攥緊了。

  腳還懸在半空。

  前方那片灰里,慢慢浮出一個輪廓。

  小小的。瘦瘦的。

  頭髮散著,耳朵上別著一根銅針。

  蘇跡的呼吸徹底停了。

  「阿玖?」

  那個輪廓抬起頭。

  髒兮的小臉,淚痕糊著灰,鼻頭通紅。

  跟他最後看到的那一眼,一模一樣。

  「師——兄——」

  拖著長音。

  蘇跡的腳,往前邁了出去。

  蘇跡的腳邁出去半步,又停住了。

  前方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喊。

  「師兄,我在這兒。」蘇玖朝他伸手,「你過來呀。」

  聲音對。調子對。連尾音翹起來的弧度都對。

  比第三層那片霧氣真太多了。

  蘇跡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別過去。」守墓人在他身後,「一旦走過去,你就出不來了。這關的代價是留下。」

  蘇跡沒動。

  他盯著前方那個身影。

  蘇玖還在朝他笑,歪歪的,帶著淚。手伸著,等他過去牽。

  蘇跡的心跳得厲害。

  「阿玖。」他開口。

  「嗯!」那個身影應得很快。

  「你剛才在虛空里,跟我說了句什麼?」

  那身影愣了一下。

  「我說……讓你走。」

  「前面呢?」


  「前面?」身影歪著頭,「前面我說……你比我重要。」

  「再前面。」

  身影的笑僵了一瞬。

  「再前面,你說了句話。」蘇跡的聲音很穩,「一句讓我滾出去的話。什麼話?」

  那個身影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蘇跡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

  「真的蘇玖,鬆手之前,問了我帝給的那兩個字是什麼。」他往後退了一步,「你不知道。」

  那個身影的臉,開始扭曲。

  「師兄……」它還在喊,聲音卻變了味,「你不要我了嗎?」

  「我要。」蘇跡又退一步,「但我要的是真。」

  「你過來啊!」那身影的聲音尖了起來,「你過來,我就在這兒!你再不過來,我就沒了!「

  蘇跡站住。

  他盯著那個正在扭曲的身影,看了很久。

  「阿玖要是在這兒。」他開口,聲音啞了,「她不會求我過去。」

  「她會罵我笨,然後自己跑過來,踹我一腳。」

  那個身影徹底變了形。臉塌下去,五官糊成一團,小的身體往上拔高,變成一片灰白色的霧。

  霧裡,無數聲音同時炸開。

  「師兄!」「你這個騙子!」「你把我們都害死了!」「兩萬四千人,都因為你!」

  蘇跡站在原地,任那些聲音往他身上砸。

  他一句都沒反駁。

  「你說得對。」他著那片霧,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兩萬四千人,是因為我死的。蘇玖也是。」

  「但我現在不能留在這。」

  「我留下了,他們就白死了。」

  那片霧停了一瞬。

  蘇跡轉過身,背對著霧,朝守墓人走去。

  「走。」

  「你不看了?」守墓人問。

  「看什麼?」蘇跡頭也不回,「假的。看一眼都嫌髒。」

  身後那片霧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然後,散了。

  不是他比守墓人的師傅心狠。

  是因為他清楚——真的蘇玖,絕不會讓他停在這裡。

  「第四層過了。」守墓人的鐵片重新亮起來。

  蘇跡催了一下黑炎。

  拳頭大的火苗,又漲了一圈。這次漲的不是修為。

  是別的東西。

  一種把心裡那塊最軟的地方,硬生剜下來扔了的狠勁。

  「還剩三層。」蘇跡活動了一下肩膀,經脈里的疼淡了不少,「走。」

  第五層是物理關。

  蘇跡剛踏進去,守門人就出現了。

  非霧,非劍。

  是一頭巨獸。

  通體由亂流凝結而成,體型比當初那隻吞海玄龜還大。

  四條腿踩在虛空里,每一步都把周圍的空間踏得變形。

  它沒有眼睛。頭頂只有一張嘴,一開一合,往外吐著亂流。

  「這關不講道理。」守墓人退到蘇跡身後,「純靠打。」

  蘇跡盯著那頭巨獸。

  「它多強?」

  「不知道。」守墓人頓了一下,「但可以肯定這關,比前面四關都難。」

  蘇跡咧了下嘴。

  「正好。」

  他催出黑炎,在掌心凝成劍。

  這一次,劍里混著第三層餵進來的劍道。

  巨獸張嘴,一道亂流噴過來。

  蘇跡橫劍一擋。

  亂流撞在劍上,被黑炎一點蒸化。

  但他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太強了。

  七成修為,加上餵進來的劍道,勉強能擋住一道亂流。


  巨獸連吐三道。

  蘇跡擋了第一道,躲了第二道,第三道直接拍在他身上。

  他整個人飛出去,撞在一塊隕石上,金色的血從口裡噴出來。

  「蘇跡!」守墓人衝過來。

  「別管我。」蘇跡撐著隕石站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它太大了,正面打不過。」

  巨獸邁步走來,每一步都讓虛空塌陷。

  蘇跡的腦子飛快轉著。

  打不過。

  但這關,不可能是讓人來送死的。

  一定有破綻。

  他盯著那頭巨獸。

  它沒有眼睛。頭頂那張嘴,一開一合。

  每次吐亂流之前,嘴會先張到最大,頓半息,再噴。

  那半息——

  蘇跡催動黑炎,把火苗壓縮成第二層切潮汐時那根細線。

  「它吐之前,嘴裡是空的。」他對守墓人說,「那一瞬,嘴裡沒有亂流護著。」

  「你要鑽進它嘴裡?」守墓人瞪大了眼。

  「不。」蘇跡把黑炎線對準巨獸頭頂,「它吐的時候,我把線送進它喉嚨。」

  巨獸又張嘴了。

  嘴張到最大。

  頓。

  蘇跡一劍遞出。

  黑炎細線沒入巨獸喉嚨。

  巨獸的亂流還沒噴出來,身體先僵了一下。

  然後,從喉嚨開始,一道極細的黑線,順著它體內燒了下去。

  巨獸發出一聲沒有聲音的嘶吼,整個身體從內部裂開。

  亂流凝成的軀體,一寸一寸地崩解。

  蘇跡癱坐在隕石上,經脈又斷了兩處。但他笑了。

  「破綻找到了,再大也是個空架子。」

  巨獸崩解成的亂流,沒有散去。

  而是全部湧向蘇跡,鑽進他的身體。

  蘇跡悶哼一聲,弓起身子。

  這一次湧進來的,是純粹的力量。

  他的修為,從七成,漲到了八成。

  經脈斷口在力量的沖刷下,飛快癒合。

  「第五層,過了。」守墓人扶住他。

  蘇跡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

  「還剩兩層。」

  「第六層。」守墓人的鐵片震得越來越厲害,「離門越近,關越硬。」

  第六層的入口,是一道豎著的裂縫,黑得發亮。

  蘇跡剛要往裡走,守墓人忽然攔住他。

  「等。」

  蘇跡回頭。

  守墓人盯著那道裂縫,袖子裡的手攥得發緊。

  「怎麼了?」

  「我進不去了。」守墓人的聲音很低,「從這道縫開始,往後就是門的範圍。我靠近,會被當成鑰匙的一部分扯進去。「

  蘇跡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帝庭山,守墓人說過的話。

  界墳。一百四十二年。他師父研究的東西,他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你說過送我到第七層。」蘇跡皺眉。

  「送不到了。」守墓人搖頭,「我算錯了。門的範圍比我以為的大。第六層就是邊界。」

  蘇跡沉默了。

  守墓人把那塊舊鐵片塞到蘇跡手裡。

  「拿著。」

  「幹什麼?」

  「它認得門的方向。」守墓人的手有點抖,「過了第六層,你順著它的灰光走,就能到第七層。第七層盡頭,就是門。」

  蘇跡捏著那塊還在發燙的鐵片。

  「你呢?」

  「我在這等你。」守墓人退後一步,「你打開門,一切結束。你回不來——」

  他沒說完。

  蘇跡看著他。


  最後,只能送到這。

  「行。」蘇跡把鐵片收進袖子。

  守墓人的袖子動了一下。

  那個幅度極小,不確定是不是在笑。

  「好。」

  蘇跡轉身,踏進了第六層的裂縫。

  裂縫合上的瞬間,守墓人一個人站在第五層的亂流里。

  他握著空了的袖子,望著那道已經閉合的黑縫。

  很久很久。

  第六層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是灰,不是黑。

  是一種沒有顏色的空。

  蘇跡站在裡面,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見。

  守門人沒出現。

  地上也沒有字。

  蘇跡催黑炎,火苗亮起來——這是片空里唯一的光。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懷疑,這一層是不是根本沒有守門人。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打不開那扇門的。」

  蘇跡停住腳。

  前方的空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同樣的臉,同樣的黑炎,同樣腰間掛著斷了的龍骨劍。

  「第六層守門人。」那個「蘇跡」笑了笑,「是你自己。」

  蘇跡盯著對面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你過不去的。」那個「蘇跡」往前走了一步,「兩萬四千人死了。蘇玖死了。你折騰這麼久,把蒼黃界往死里催。」

  「你打開門,也救不回他們。」

  「你不如留在這,跟我一樣,當個守門人。至少不用再害死人。」

  蘇跡催動的黑炎,晃了一下。

  那個「蘇跡」說的每一個字,都往他心裡最痛的地方戳。

  因為這些話,是他自己半夜趴在帝庭山石階上,想過無數遍的東西。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蘇跡開口。

  「我就是你。」對面笑得更深,「我當然知道。」

  蘇跡催的黑炎,慢慢穩了下來。

  「那你也該知道。」蘇跡往前走了一步,「我趴在石階上趴了三天,最後還是爬起來了。」

  「你爬起來,是因為帝叫你。」

  「不。」蘇跡又走一步,「是因為我想起了阿玖那句話。」

  「憑你是蘇跡。」那個「蘇跡」嗤笑,「這種屁話你也信?」

  「信。」蘇跡站定在對面身前,黑炎在掌心凝成劍,「因為說這話的人,是用命讓我走的。」

  「她信我能打開門。」

  「那我就得打開。」

  蘇跡一劍刺出。

  那個「蘇跡」沒躲。

  劍穿過它的身體。

  它笑著,身體開始變淡。

  「你過了。」那個「蘇跡」的聲音越來越輕,「第六層考的不是打架。是你信不信你自己。」

  「你信了。」

  它散了。

  蘇跡收劍。

  前方的空里,出現了一道光。

  暖黃色的。

  那塊舊鐵片在他袖子裡瘋狂震動,灰光直指向那道光。

  第七層的入口。

  蘇跡握緊了鐵片。

  他往那道光走過去。

  每一步,袖子裡那團帝交給他的世界權柄白光,跳動得越來越快。

  走到光前,蘇跡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劍童。最想見的人。巨獸。還有他自己。

  全過了。

  他轉回頭,踏進了那道暖黃色的光。


  光的那頭——

  蘇跡的腳剛落地,整個人就僵住了。

  第七層不是亂流。

  是一片平台。

  平台盡頭,立著一扇門。

  大到看不見邊的門。門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篆,有些亮著,有些暗了。門縫裡,滲出濃稠的、會流動的黑。

  跟墮龍記憶碎片裡,一模一樣的那扇門。

  而門前,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蘇跡。

  灰袍。散發。

  蘇跡的呼吸停了。

  那個背影,慢慢轉過身來。

  露出一張臉。

  蘇跡這輩子,都不會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這張臉。

  那張臉,蘇跡在界墳里見過。

  五官清瘦。顴骨高,眼眶深,鼻樑直。眉心一道淺紋。

  墮龍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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