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執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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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影走後,敏曦又接著過她那一成不變的苦日子。和他的邂逅雖然讓她心裡泛起了陣陣漣漪,但她並沒有抱任何幻想。重逢的喜悅之情很快像退潮似的消失了。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僅隔了一天,鴻影竟又來到她家裡,同時給她帶來了一桶花生油,還給她女兒買了兩罐奶粉。她感動得不斷用那條滿是破洞的圍裙揩眼淚。從這以後,他隔三差五地總會給她和孩子帶點什麼來,甚至把商店裡的醬油和醋都買來了。

  鴻影對生活於困境中的母女倆關懷備至。他這樣跑了一段時間以後,愈來愈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僅僅是要給她送一些維持生活的用品,更是渴望能見到她。他一旦坐了下來,就不知道該如何起身告辭。倘若不是她不露痕跡地提醒他很晚的話,他真會呆上一整夜。他在這貧寒的小屋內,體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噢,心靈的溫暖!一直以來,他習慣於一種沒有溫情的生活。如今,他才感到他多麼需要它,而他心中又積蓄著多少愛情啊!無需隱諱,他在心裡重新對她燃起了愛的火苗。他甚至比當初還要愛她。她現在看起來要比之前更有魅力。雖然一身農村婦女的打扮,但掩飾不住她那豐滿勻稱的身材和清明恬靜的氣質。他渴望得到她的全部。

  不過他始終沒機會和她深入交談。她顯得很友善,但每當看見他帶著重敘舊情的腔調,就表現得局促不安。他不理解她為什麼始終有所保留。他對她的感情篤信不移,但她的矜持又使他困惑。有過一刻,他愛之深切,想對她把一切都挑明了,但她轉彎抹角地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巧妙地轉移了話題,阻止了他敞開心扉。說實話,她對他的真情並非無動於衷,她心裡也忍不住冒出過某些幻想。可是她現在這副處境,結過婚不說,又帶著前夫的孩子,還能配得上他嗎?她能給他想要的幸福嗎?她相信他不會變心,可是看著他默默地為她做出犧牲,她心裡也許會更難受。她在他面前總是不可避免地帶點難言的自卑,因此對他的感情需求更無法做出強烈響應。

  俗話說,寡婦門上是非多。不久,村子裡就傳播起兩人是非的風言風語。這是不可避免的。生活在窮鄉僻壤的村民,嚼舌根已經成了他們的一種文化娛樂。在村子裡,任何人也沒有把握瞞得住自己的私生活。這真是不可思議。在街上,誰也不看你一眼,似乎沒有人注意你的存在。然而,你會發現,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都沒被忽略。別人知道你在說什麼,吃什麼,做什麼,甚至知道,或者自認為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時刻受到神秘的監視。所有人都仿佛達成默契似的,齊心協力從事這項出自本能的刺探工作,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零星的情報加以匯總。人們不僅觀察你的所作所為,還要窺探你的內心世界。在村子裡,任何人都無權保留思想的秘密,反之每個人都有權過問思想,探尋你內心的想法。倘若你的思想與風俗習慣有所牴觸,大家就有權找你算帳。無形的集體意識殘酷地壓迫著個人。於是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受監督的孩子。他的一切都不屬於他本人,僅僅屬於村子。

  敏曦一向深居簡出,與世隔絕。鴻影騎著三輪車走街過巷地送她回家的第二天,全村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有這麼個男人。從次日起,鄰居、閒人、相識或不相識的過路人,從她家門口經過時,表面上一個個心無旁騖,然而眼角的餘光都透過門縫射向屋內。從沒上過她家的村婦們開始絡繹不絕地登門造訪。訪客們有說有笑,似乎對她和孩子很關心,可她們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在房間裡搜索著、記錄著,表現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好奇之色,簡直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她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隨意地問起了她和鴻影的關係,耍起了旁敲側擊的伎倆。

  敏曦整天憂心忡忡。飛短流長使她感到苦惱和煩亂。倘若她對輿論的霸道和愚蠢嗤之以鼻,她也許會與之對抗。但沒有用,她所經歷的人生奴化了她的天性,她對輿論永遠是看重的,即使受到輿論的制裁,她也會服服帖帖。她若內心不服,也只會認為是自己想錯了。她雖瞧不起這個村子,但如果全村人瞧不起她,她也是無地自容的。她再一次陷入到有苦難言之中。

  鴻影再次來到她家的時候,發現她心不在焉,茫然若失。他不知道她心裡藏著什麼不快,也不敢問個究竟。她的任何情緒都會在他心裡引起反響,她已成了他精神上的寄託。有時,他在和她的泛泛交談中攫獲了幾句突兀的話音,那是她那被壓抑的情感在震顫。他驚慌失措了,像一個屏息靜氣、擔心隨時會有意外發生的人那樣紋絲不動。他默默地望著她,吶吶地說:

  「你怎麼啦?」

  「鴻影,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為什麼?」

  「村子裡有很多閒話。」

  「我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你根本一無所知,這樣對我們都不好,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和女兒活下去。」


  「難道我們非得分開不成嗎?」

  「看來是這樣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看來是沒有了。」

  「難道我非走不可嗎?」

  「你留下來的話情況只會更糟。」

  他的心裡七上八下的,想找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並且立即付諸行動。他攥著拳頭,不由自主地脫口說道:

  「如果我娶了你,就不會再有閒言碎語了。」

  剎那間一陣沉默,仿佛他們誰都沒有了呼吸。她臉紅了,有點兒尷尬迷惘,不過旋即看著他,坦誠地說道:

  「你知道,我已經結過一次婚,還帶著個孩子,我配不上你。」

  「不,」他握住她的雙手,「只有和你生活在一起,我這輩子才能真正感受到愛情的溫暖。我不會用世俗的眼光看待問題,我絕不會為你結過婚和有了孩子而煩惱。因為我愛你,能有機會跟你生活在一起,我覺得是一件偉大的事情。你我相識於少年時期,你給我的印象善良、可愛、充滿靈氣,我對你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依戀。我從你身上感覺到某種全新的東西,那是一種新鮮的活力和激情。你的眼神里流露出令人愉快的光芒,倒不如說是流露出一種欣然展翅的甜蜜夢想。我幻想著和你永遠在一起的光明的未來,但命運卻讓我和你失之交臂。我的青年時期一直在半是悽苦半是寂寞的生活中度過。直至找到了你,我才體會到你才是我自始至終愛著的那個人。我那乾枯已久的心舒張開來,熱血開始沸騰,生命盼望著更新,心靈渴望著清醇的甘露。愛情在我眼前重新萌發。我感到心中有一股莊嚴而熱烈的激情,它奔向你,讓你置身於我生命的中心和源泉,讓我的生命圍繞著你,並且燃起了純潔而熱烈的火焰,使你我融為一體。敏曦,答應我,嫁給我吧。」

  她不由得淚水湧上來了,帶點兒傷感地說道:

  「但是我已不再年輕,我被生活折磨夠了,我已經熄滅了,再也沒有勇氣營造婚姻的幸福,你和我在一起會失望的。」

  「不會的,」他更用力地抓緊她的手,「我會深深地愛你和你的孩子。我寧肯吃再多的苦,也要讓你獲得幸福。多年的飄忽不定後,你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我就像一個長期冬眠的人重新睜開了眼睛,看見了你。我覺得日子又變得美好起來,又有了高尚的期望和純潔的感情。我渴望新的生活,渴望用一種不朽的方式來和你度過餘生。我不能愧對上天的美意。我覺得重新遇見你就像是神的安排,讓我已逝的愛失而復得。我每一天都幻想著我將要面臨的生活,敏曦,也是你的生活,也就是說,我們共同的生活,那比一個人的生活要廣闊和活躍得多,就如同兩條狹窄的河流匯聚到深沉的大海。我現在不是借陳詞濫調跟你講話,甚至不是借我的肉體跟你講話,這是我的心靈在跟你的心靈說話。我向你獻上我的心,我的人生和我的一切。我祈求你一生和我在一起,成為另一個我,成為我最好的終身伴侶。你屬於我,就像我屬於你一樣。使我幸福吧,就像我使你幸福一樣。我會對你一往情深,堅定不移地守護你。噢,敏曦,說你願意嫁給我吧。

  「我願意嫁給你。」她顫抖地說道。

  驀地,他把她拉到懷裡緊貼著自己。他倆一動不動,緊緊地擁抱著,心頭突突直跳,幾乎停止了呼吸。他的嘴唇觸碰到了她的額頭,吻到了她的眉毛、眼睛、鼻子、臉蛋和嘴角。最後,他的嘴探尋著她的唇,終於找到了,合在了上面。他倆彼此占有了。

  屋內的燈光熄滅了。世界上其餘的一切,情感的鎖鏈,過去的悲哀,未來的憂懼,都熄滅了。四周是沉沉的黑夜。

  夜裡,他倆呼吸交融,兩個暖融融的身體合而為一,陷入了貪婪而混沌的深淵。歡樂在誘惑著生命。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只有生命存在。潛伏著的生命的力曖昧而狂暴。這一夜是幾百夜的濃縮,幾個小時猶如幾個世紀那麼漫長,幾秒鐘的瞬間成了死一般的永恆。他倆閉著眼睛說話,做著同一個夢,溫柔的手指在對方的身體上相互探尋著。他倆共享著相愛的幸福,陶醉在旋轉的快意中,腦海里浮現出紛至沓來的種種映象,颯颯作響的黑夜帶來無盡的幻覺。黑夜變得更黑更空洞了,他倆也摟得更緊了。敏曦哭了,鴻影失去知覺了,他倆都在黑夜的波濤中消失了。

  夜靜極了。一切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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