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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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影和敏曦結婚了,過起了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幸福並不存在於一件什麼具體的事情上,而是無處不在,沉浸在他們的所思所想中。他們在郊區附近租了一個套間。房間布局簡潔明亮,陽光充足。從窗戶往外看,一望無際的田野盡收眼底。參天古樹比市區內的樹木更高大、更茂盛,樹梢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唱個不停。忍冬、薔薇和紫藤的氣味飄進屋子,沁人心扉。透著涼意的清晨,遠處傳來狗的吠聲和公雞的啼鳴,繼而是蟋蟀在草叢間醉心地歡唱。傍晚,雨燕刺破微明的遲暮,在空中游弋,發出悅耳的鳴叫。入夜,奇形怪狀的雲影從窗欞外飄然而過。月光下的癩蛤蟆那玉珠落盤般的清唱,如同池塘水面上升起的一串串氣泡。

  在最初那無言而雋永的蜜月期中,兩顆相愛的心息息相通,就像六月的晨曦一樣溫暖。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有了無窮的價值。只要一句話,一抿嘴,一個眼風,就能在日常生活的平淡無奇中,把雙方內心世界豐富而鮮活的寶藏顯露出來。彼此相愛的人會不知不覺地讓自己去適應對方的一切,並想成為對方的化身,因此能憑著神秘的直覺,看透對方難以察覺的心理活動。夫妻之間是透明的,因此舉手投足、所思所想都在互相模仿。突如其來的沉醉,深藏不露的魅惑,只要在他們的腦海里輕輕掠過,他們便會激動得變了臉色,快活得渾身酥軟,耳畔似乎充滿了蜜蜂的嗡嗡聲,眼前閃過一道熾烈而柔和的光。新婚的繾綣使他們心蕩神迷,聲息全無了。大地在初春的陽光底下一邊甦醒一邊微微地偷笑。

  敏曦的女兒聿君像影子似的無時無刻不跟在父母身邊。鴻影對妻子無微不至的愛也延伸到了女兒身上。

  聿君繼承了母親的優點,有著一雙絲絨般的黑眼睛,水汪汪的光采把瞳仁填滿了。紅撲撲的小臉蛋看上去像只紅蘋果,叫人見了恨不得咬上一口。天真的神氣很討人喜歡。她猶如西方油畫上的小天使,身上的翅膀尚未脫落,每一寸肌膚都透出靈氣。

  鴻影愛屋及烏,很疼聿君,傾注了無限的父愛。女兒雖非親生,勝似親生。當他看到女兒挨在母親身邊,猶如看到一個女性的兩個不同年齡階段。那是一根枝幹上的兩朵鮮花,是同一個笑容的兩個化身。含苞欲放和花事闌珊盡收眼底。多麼悽美的景象啊!因為他眼睜睜地看著花開花落。幼童的一顰一笑,無不是在喻示人生睜眼之後生命的降臨和人生閉眼之前生命的回憶。

  生命初期的日子在聿君腦中蜂擁浮動,宛如雲影掩映下隨風搖曳的麥田。一角青天在窗口微笑,一縷陽光穿過帷幔,輕瀉在睡床上。孩子所熟識的小天地,每天醒來所能見到的一切,都亮起來了。瞧,那是用餐的桌子,那是捉迷藏的壁櫥,那是她在上面爬來爬去的菱形地磚,那是時鐘,滴滴答答講著只有她能聽懂的話。室內的東西何其多呵!一切都屬於她。每天她都在孜孜不倦地發掘這個屬於她的宇宙。一室有如一國,一日有如一生。在這大千世界中怎麼能辨得出自己呢?置身其間可別迷路才好。甜蜜深沉的瞌睡有時會突然把她捲走,隨時隨地,在母親的膝上,在她喜歡躲藏的餐桌底下。噢!多麼美好!多麼舒服!

  在聿君周圍,生命似乎也睡著了。她是在恬靜的空氣中自由自在地長大的,那麼平靜,那麼從容。她生性慵懶,喜歡東溜溜,西逛逛,在靜默中飄飄蕩蕩,好似一隻蜻蜓在夏日的溪水上輕輕拂弄。有時,她會無緣無故地突然奔跑起來,或在亂石間肆無忌憚地蹦跳,活像一隻小山羊。隨時隨地有的是逗她開心的道具。單憑一條籬笆上斷下來的樹枝,就能玩出許多花樣。那真是根魔術棒,而她則是魔術師,望著天,肉嘟嘟的小手揮舞著魔術棒。她向彩雲發出命令:「向右邊去。」但它們偏偏朝左飄。於是她很不服氣,重申前令,眼角偷偷地瞅著,心在怦怦亂跳,看看至少有沒有一小朵雲彩服從她,但它們還是若無其事地向左飄去。於是她使勁跺腳,用棍棒威嚇它們,氣鼓鼓地指揮它們向左去,這一回它們果然聽話了。她對自己的魔力沾沾自喜。

  在恬靜岑寂的冬季,聿君透過朦朧的玻璃望著窗外。天空好似裝滿了棉絮,冰凍的土地哆哆嗦嗦地在昏曚黯淡的陽光底下取暖,凜冽的寒風把赤裸的枯枝吹得瑟瑟發抖。

  牆上掛著本日曆,聿君看到母親每天都要從日曆上撕下一頁,便好奇地問:

  「媽媽,春天什麼時候才會來呀?」

  敏曦將日曆翻到了立春的那一頁,指給她看。

  聿君犯了愁:還要撕下那麼多頁呀!

  夜裡,睡在母親身邊的聿君騷動起來。她靜悄悄地溜下床,取下牆上的日曆,開始一頁頁地撕著,一直撕到立春那一頁。她收起撕下的日曆,塞到枕頭下面,接著便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她夢見自己躺在萬物滋長的草叢上,一群昆蟲繞著清香馥郁的柏樹打轉,大隊的野蜜蜂嗡嗡地奏著軍樂,微風搖曳的枝條在竊竊私語,波動不息的青草互相輕拂。


  第二天一大早,聿君就睜著大眼睛迫不及待地叫醒了母親:

  「媽媽,快起床,春天來啦!」

  敏曦疑惑不解地看著女兒。

  「你看,日曆上已經是立春那一頁了。」

  敏曦笑了笑說:「日曆上是春天,可現在街上還是嚴冬呀。你看看窗外是什麼季節,是春天還是冬天?」

  聿君一會兒看著窗外,一會兒看著日曆,搞不懂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每晚臨睡前,鴻影都會為聿君讀半小時的童話故事。翻開《愛麗絲奇境歷險記》,聿君為了追蹤那隻粉紅眼睛的大白兔,想都沒想便跳進一個兔子洞,由此墜入了神奇的地下世界。在那裡,喝一口水就能縮得如同老鼠大小,吃一塊蛋糕又會變成巨人。在花園裡,聿君遇見了飛揚跋扈的紅心王后。王后解決所有困難問題的辦法只有一個:砍掉他的頭!每隔一分鐘她就暴跳如雷地怒吼:把他們的頭砍下來!如果劊子手不立刻照辦,就連他的頭也要砍掉!……翻開《木偶奇遇記》,聿君變成了一塊普普通通的木頭,被父親雕刻成了一個精緻的木偶。小木偶雖然活靈活現,卻任性、淘氣、懶惰、愛說謊、不關心他人、不愛學習、整天只想著玩。小木偶在壞同學的慫恿下,去到了沒有書本、沒有學校、沒有老師的玩具城。在瘋狂地玩了五個月之後,喲!喲!喲!小木偶居然變成了一頭又懶又蠢的小驢子……翻開《綠野仙蹤》,聿君連同房子一起被龍捲風吹到了奧玆國。在那兒,她先是認識了生活在穀子地的稻草人,他不滿意自己腦袋裡塞滿稻草,渴望能有一個真正的大腦。隨後,她又結交了生鏽的鐵皮伐木人,他因沒有心而無法去愛,急著要得到一顆心。接著,她遇上了叢林裡的獅子,它因為自己膽小如鼠,希望擁有百獸之王那樣的勇氣。四個夥伴一起踏上了通往翡翠城的旅途,等待他們的是重重考驗和艱難險阻……

  聿君沉浸在童話世界的夢幻中,和眾多精靈嬉笑怒罵,同各種女巫鬥智鬥勇。有時候,她並不喜歡父親所講故事的發展或結局,便吸吮著手指琢磨著另外一種情節。她現在已經裝了一肚子的故事了。這些故事都各不相同,其中每一種都可以有三四種說法。她根據當天的心情進行篩選。通常,她撿起同一個故事,有時從上一天結尾處續起,有時安上一個不同的開頭,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讓她產生新的思路。她在思考時,不時會想入非非,忘掉一切,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甚至把自己也忘掉了。當她清醒後,頭有點暈,仿佛剛剛度過了一生。

  當黃昏送走西邊天空最後一縷晚霞,一個星光燦爛的世界悄然降臨。每逢晴朗的良宵,鴻影便帶聿君到院子裡觀察星空。舉頭一望,廣漠青蒼的太空散布著無數熠耀的星星,仿佛一堆銀光煥彩的鑽石撒滿了一地,又好像靈活剪水的眼睛,彼此眉來眼去,暗通款曲。粗看去,似乎這些利落明朗的繁星橫七豎八,完全沒有秩序。但經過鴻影一番勾勒,一幅光輝燦爛的經綸畫圖便呈現在聿君眼前。看喲,有些或明或暗的星兒凝聚在一起,好像一個舀斗,有些堆砌成一頂華美光采的冠冕,有些湊合成美女酥胸上的一串珍珠。更有許許多多的星星,被鴻影描繪成一個英勇剛強的戰士、一個矯健敏捷的獵人、一個和藹慈祥的牧者、一個溫柔姣好的佳人……

  聿君凝神屏氣,對父親描述的星座神話悠然神往。這些傳說,這些形象,在鴻影看來只是美麗的寓言和譬喻,在聿君心中卻是有血有肉的現實。狂熱的孵化工作正在這顆小腦袋中進行。神話變成了生動的東西,在她周圍飛舞。半人半馬的獸神生性純良,多才多藝,炯炯雙眸如雲間迅電,偉岸身軀如雄峻峰巒,雖歸天界,仍不失英雄氣概,終日馳騁在銀河南岸,盤馬彎弓,朝向東方引滿待發。粗獷的獵人體格魁梧,風采照人,右手高擎獵棍與猛撲過來的金牛搏鬥,盡顯伏虎馴獅的獵人本色。俊美的少年面如冠玉,雙目流盼,手托寶瓶,乳燕穿簾般往來於眾神之間,為筵席增添甘蜜玉液。極具靈性的飛馬神清骨峻,風卷四蹄,如驚濤駭浪般奔騰著、跳躍著、喧囂著、嘶鳴著……

  古老的傳說,悠久而深刻的宇宙起源,不知不覺間同化了父女二人的思想。鴻影的款款話語點燃了女兒的幽幽靈魂。頭頂的星空如同一個熱吻,印在她的心頭。天宇灑下的星光化作了她的翅膀,把她帶離了地面,升上了天空,在空中飄蕩飛翔。日間醉心舒捲自如的行雲,夜間迷戀光芒炫耀的列星,這不就是人生最難得的幸福嗎?院子狹小,但宇宙無限,不是足夠用來觀賞造物主那最美妙卓絕的作品嗎?大地包羅萬象,天宇變化無窮,還需另有他求嗎?白天,在天地間自得其樂,夜晚,在夜幕下靜觀冥想;腳下,鮮花可供栽培和採摘,頭頂,星宇可供探究和思索。

  轉眼到了聿君讀小學的年齡,敏曦帶著她到學校報名。按照慣例,一年級的教師會和每個即將入學的孩子單獨面談,以便了解孩子的基本情況。輪到聿君時,她走進房間,對眼前的女教師感到很好奇,就像教師打量她一樣打量著對方。女教師溫和地告訴她就像在家裡一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聿君本來以為教師會問些什麼問題讓自己回答,當聽到「說什麼都行」,她開心極了,立刻開始說起來。說話的順序,說話的方式,都有點亂七八糟的。她告訴教師自己平時愛玩什麼樣的遊戲,喜歡什麼樣的小動物,今早來學校的路上遇見了什麼樣的人……女教師一直很耐心地聽著,不時在本子上做著記錄。到了聿君快要詞窮的時候,女教師問她還有沒有什麼要說的。聿君的腦筋在急速地轉動,想啊想,終於,她又發現了一個話題。她告訴女教師自己昨晚做的一個夢,她夢見太陽回到自己神奇的花園中去睡覺了,可是忘了閉上眼睛,於是巨人以為還是白天,不停地揮舞鐵錘打呀打,鍛造著銀線,銀線散開了,化為粉末,四處飛揚,閃閃發光……

  開學第一天,校門口熙熙攘攘,有些小孩緊緊抱住父母的腿不肯撒手,犟得像頭小毛驢;另一些小孩眼看著父母就要轉身離開,便放聲大哭起來,父母只得返回身來哄著安慰。見此情景,在旁的老師們也只能幹著急沒辦法。聿君牽著母親的手來到學校,見別的小朋友都如此畏懼,也受到感染,心裡忐忑不安。等到她好不容易擠進了校門,見到那天聽她說話的女教師親切的笑容,她的心情才放鬆下來。

  第一堂課上,老師讓每個孩子用一句話向大家介紹自己的爸爸。孩子們都很激動,一個接一個地輪流站起來說道:

  「我爸爸是廚師,沒有他,人們吃不到美味的食物。」

  「我爸爸是裁縫,沒有他,人們穿不到漂亮的衣服。」

  「我爸爸是木匠,沒有他,人們用不到牢固的家具。」

  「……」

  聿君的名字排在了花名冊的最後一個。她一邊聽著其他小朋友的介紹,一邊緊張而又焦急地等待著。當輪到她時,她站起來驕傲地大聲說道:

  「我爸爸是童話家,沒有他,孩子無法戰勝黑夜。」

  四十雙眼睛全都羨慕地看著她,老師臉上浮現出了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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