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趙佶之問,宗澤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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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陳府別院的門剛打開,宗澤的馬車已經到了。

  鬚髮皆白的老將軍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武官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磨損得起了毛邊的皮帶,那把隨了他大半輩子的佩刀就掛在腰間。

  他大步走進院子的時候,陳安正在廊下掃地,看到他連忙放下掃帚迎了上去。

  「宗老將軍來得早,大郎君此時正在書房。」

  宗澤點了點頭,徑直朝書房走去。

  他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陳大郎,你昨日在朝堂上那一手,老夫看得解氣。那些個只會動嘴皮子的東西,被你幾句話噎得臉都綠了。」

  陳紹從書案後站起來,拱手一禮:「宗老將軍請坐。」

  宗澤在客位上坐下,接過陳安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不過,解氣歸解氣,有些話老夫還是要說在前頭。」

  「老將軍請講。」

  「你此去河北,路上不會太平。」

  宗澤放下茶盞,看著陳紹,目光銳利,「耿南仲那老狐狸,在朝堂上被你當眾扒了底褲,他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河北路遠,這一路上山高水長,隨便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幾個潰兵流寇,都能要人的命。」

  陳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當年你曾祖陳文正公去河東督軍的時候,半路上被人設伏,箭矢擦著頭皮飛過去,差點就交代在路上了。那一次,動手的是西夏人,但消息是朝里的人透出去的。」

  宗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一次,用不著西夏人,朝里那些人自己就能動手。」

  「所以老將軍是來勸我小心的?」

  「老夫是來勸你帶足人的。」

  宗澤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陳氏有自己的私兵,老夫知道。但這一趟不是去踏春,是去打仗。河北如今亂成一鍋粥,金人的游騎到處竄,朝廷的駐軍又缺餉少糧。你要是帶的人少了,別說督軍,能不能活著到河北都是兩說。」

  他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人名。

  「這是老夫這些年在軍中還能說得上話的舊部,一共有二十三人。品級都不高,最高的也就是個都監。但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好處。」

  「能打仗,而且跟理學那幫人尿不到一個壺裡。」

  陳紹接過那張紙,一行一行看過去。

  每一個名字後面,宗澤都用工整的小楷標註了此人的特長。誰擅長騎兵,誰擅長守城,誰擅長籌措糧草,誰擅長訓練新兵。每一條都寫得極盡詳細,像是把壓箱底的寶貝一件一件往外掏。

  「老將軍,這些人現在在何處?」

  「天南地北,哪兒都有。有的在河北前線,有的被調到了荊湖,還有幾個乾脆被革了職,賦閒在家。」

  宗澤說道:「但你若是要用他們,老夫可以寫信。以陳氏的分量,調幾個人過來不難。只是需要用錢,光靠朝廷那點俸祿,他們自己都養不活,更別說打仗了。」

  「錢不是問題。」

  陳紹將那張紙折好,收入袖中:「今日就請老將軍寫這些信,我派專人送去,比朝廷的驛遞快得多。」

  宗澤點了點頭。

  兩人又談了一陣河北的兵力部署,直到日上三竿,宗澤才起身告辭。

  陳紹送他到門口,看著老將軍上了馬車,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宗老將軍。」

  宗澤回過頭。

  「多謝。」

  宗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馬車駛出巷子,漸漸消失在街角。

  陳紹回到書房,剛坐下沒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那是陳氏暗衛獨有的通報方式。

  「進來。」

  一個穿著尋常家丁衣裳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此人面容尋常,放在人堆里一眼就找不出來,但陳紹知道,他是陳氏暗衛在這邊的頭目之一,代號「竹葉」。

  「大郎君。」

  竹葉拱了拱手:「昨夜耿府那邊有動靜,策動沿途的官員不給糧,再找些人在路上設伏,扮作山匪流寇,務必把大郎君留在半路上。」


  竹葉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清晰。

  陳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耿南仲親自說的?」

  「是。王孝迪也在場,還有戶部的兩個人。」

  竹葉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雙手遞上:「這是在場的名單,一共七人,名字都在上面了。」

  陳紹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果然和他猜測的一樣,這些人在朝堂上反對他最激烈,私底下動作也最快。

  「繼續盯著。」

  他說道,「他們安排的人手,出發了就來報我。」

  竹葉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離開,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大郎君,要不要屬下先動手,把他們安排的人……」

  「不用。」

  陳紹打斷了他:「讓他們來。」

  竹葉愣了一下,但看到陳紹的眼神之後,什麼也沒再問,拱手退了出去。

  陳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梅花已經開了大半,紅艷艷的一片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喊了一聲:「安叔。」

  陳安立刻就推門進來了:「大郎君有何吩咐?」

  「備車,今晚我要去一趟行在。」

  「去行在?」

  陳安愣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問道,「大郎君是要去見官家?」

  「嗯。」

  陳紹的語氣很淡,「臨走之前,有些話要跟官家當面說清楚。」

  是夜,行在。

  趙佶的御帳里還亮著燈,帳外風雪已停,夜空中露出一輪冷月。

  趙佶今日沒有寫字,也沒有畫畫,只是坐在御案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神情有些恍惚。

  梁師成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朝堂上的事,他已經聽人說了。官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了耿南仲的奏議,這是他伺候了趙佶幾十年,頭一回見到的事。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梁師成正要呵斥,看到來人之後,立刻把話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陳大郎君。」

  陳紹點了點頭,走到御案前,拱手一禮:「臣陳紹,參見官家。」

  趙佶抬起頭看到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絲神采:「你來了。」

  他的語氣,不像是皇帝在跟臣子說話,更像是一個被困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朕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趙佶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那幅《江山萬里圖》前,背對著陳紹,「你說大宋的軍隊當年也曾橫掃六合、威震四方。太祖馬上得天下,太宗的鐵騎曾讓契丹人聞風喪膽。可到了如今,連一個傀儡般的金國都打不過,這是為什麼?」

  「因為脊樑斷了。」

  陳紹說道。

  趙佶轉過身來看著他。

  「武將被打壓得太久了。從狄青開始,到如今的宗澤,哪一個不是戰功赫赫,哪一個有好下場?理學那些人把持朝政幾十年,把武將的地位壓到了有史以來最低。一個七品文官就能對一個三品大將指手畫腳,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打勝仗。」

  趙佶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陳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堅決。

  「陳紹,你此去河北,不止是督軍,朕給你一道密旨。」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在紙上飛速寫了起來。寫完之後,他將密旨遞給陳紹:「持此密旨,河北軍中凡有不聽調令者,三品以下,可先斬後奏;三品以上,可即刻革職,押送回京。」

  陳紹接過密旨,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鄭重地收入懷中。

  「臣,定不負官家所託。」

  趙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對的事,但朕相信,讓你去河北,一定是對的事。」

  陳紹走出御帳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站在帳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然後大步朝營門外走去。

  身後,趙佶站在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梁師成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官家,夜裡風大,您還是……」

  「梁師成。」

  趙佶忽然開口打斷了他,「你說,朕這輩子,還有機會看到大宋的軍隊像太祖那時候一樣威風嗎?」

  梁師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趙佶卻沒有等他回答,自己笑了一聲,轉身走回了帳中。

  夜空中,冷月如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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