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桌上人頭,各處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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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陳紹啟程北上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應天府。

  耿南仲坐在自家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面色沉靜如水。

  王孝迪站在他面前,壓低了聲音稟報。

  「老師,沿途幾個州的知州都回了信。滄州的李知州說倉中存糧已盡,實在無力接濟;德州的趙知州說今年雪大路滑,糧草轉運不便;還有莫州的孫知州……」

  「他說什麼?」

  耿南仲吹了吹茶沫,頭也不抬。

  「他說,朝廷的糧草撥付自有規程,宣撫使大人若要用糧,需提前半月呈文報批。」

  耿南仲放下茶盞,嘴角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河北各州的知州,有一半是他的人,另一半雖不是他的人,但也不敢公然得罪他。

  陳紹帶著宣撫使的頭銜北上,聽起來威風,可若是沿途各州都不給糧,他帶著的那點人馬連頓飯都吃不上,還談什麼督軍?

  「讓他報批。」

  耿南仲慢悠悠地說道:「等批覆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王孝迪也跟著笑了起來,但很快又收斂了幾分:「老師,下官聽說宗澤昨天去了陳府,待了大半個時辰才出來。這老匹夫在軍中門生故舊不少,會不會……」

  「宗澤?」

  耿南仲冷笑了一聲,「他那些舊部,散的散,貶的貶,有幾個還在軍中說得上話?就算陳紹拿著他的手信去找人,又能找到幾個?」

  他說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院中的梅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路上的人,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

  王孝迪壓低聲音:「一共三撥,分別在陳橋、大名和邯鄲。都是常年在大河兩岸做買賣的人,手腳乾淨,不會留下把柄。」

  「嗯。」

  耿南仲點了點頭,「事成之後,這些人知道該怎麼做嗎?」

  「知道。銀子已經付了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只是……」

  王孝迪遲疑了一下:「他們拿了銀子之後,要不要……」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耿南仲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王孝迪後背一涼。

  「王御史,你這些年讀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耿南仲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種事,做得越多,漏得越快。讓他們拿錢滾遠點,滾得越遠越好,這輩子都別再回中原。」

  「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辦。」

  王孝迪躬身退了出去。耿南仲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盞繼續喝茶。

  茶還很燙,他吹了吹,小口啜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品一杯難得的好茶。

  陳紹那小子以為拿著官家的密旨就能在河北橫著走,終究還是太年輕,河北不是江南,那些大頭兵也不是太學裡的學生。沒有糧,沒有錢,任憑你有多大的本事,也只能在河北喝西北風。

  他沒注意到的是,書房屋頂上,一片竹葉輕輕飄落。

  ……

  陳府別院,陳紹坐在書房裡,面前站著竹葉。

  竹葉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公文。

  「滄州、德州、莫州、定州,四州知州均已收到耿府密信,內容皆為不給宣撫使提供一粒米、一斤草。另,耿南仲通過王孝迪在陳橋、大名、邯鄲三地安排了人手,扮作山匪流寇,意在半路截殺大郎君。」

  陳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三撥人,三個地點。他們倒是挺下本錢。」

  「大郎君,要不要屬下帶人去把這三撥人清理掉?一夜之間,保證乾乾淨淨。」

  竹葉說「乾乾淨淨」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掃地做飯」沒什麼區別。

  「不用。」

  陳紹搖了搖頭,「留一撥。」

  竹葉愣了一下:「留一撥?」

  「留最後一撥,邯鄲那一撥。」

  陳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前兩撥,你帶人去清了,做得乾淨些,但不要聲張。邯鄲那一撥,留著。」


  「大郎君的意思是……」

  「留一個給耿南仲送信的人。」

  竹葉立刻明白了,拱手應道:「屬下明白。」

  ……

  次日清晨,陳紹正式啟程。

  三輛馬車從陳府別院門口緩緩駛出,朝北而行。

  車隊駛出城門的時候,陳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應天府的城郭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座他待了沒多久的別院已經消失在街巷深處。

  他放下車簾,取出宗澤畫的那張河北兵力分布圖,借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細細看著。

  車輪碾過官道的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偶爾能聽到幾聲雞鳴犬吠,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樣,仿佛河北的烽火與這裡毫無關係。

  ……

  車隊北行的第三日傍晚,在相州城外的一處驛站歇下了。

  驛站破舊,但裡面的人卻還康健。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滿臉褶子裡夾著風霜,看到陳紹的宣撫使魚符之後,嚇得腿肚子直哆嗦,連忙親自端茶倒水,又張羅著殺雞做飯。

  陳紹在驛站的客房裡簡單用了晚飯,正準備繼續看那份河北兵力分布圖,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讓開讓開!我等是給宣撫使大人送糧的!」

  陳紹推開門走了出去。驛站門口停著三輛大車,車上堆滿了麻袋,每一輛都裝得滿滿當當。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半舊的綢緞長袍,一看就不是種地的人。

  「草民曹瑞,相州人士,做糧食生意的。」

  那漢子見到陳紹,連忙上前行了一禮,聲音洪亮,「聽聞宣撫使大人北上督軍,途經相州,草民沒什麼能幫上忙的,這三車糧食,就當是草民的一點心意。」

  陳紹看著他:「你怎知本官今日經過相州?」

  曹瑞咧嘴一笑:「不瞞大人,草民五天前就收到消息了。江南那邊的同行托人捎了信來,說陳大郎君要北上督軍,沿途各州可能不太方便。他們托我等沿途照應,別讓大人餓著肚子打仗。」

  陳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曹瑞被這個眼神看得有些發毛,連忙補充道:「大人明鑑,草民雖然是做買賣的,但也是宋人。金人打到家門口了,草民沒本事上陣殺敵,送幾車糧食,總還是做得到的。」

  「誰托的你?」

  「江南幾位糧商,領頭的是徐福記的徐老闆。」

  曹瑞老實答道,「徐老闆說,陳氏向來想著咱們這些泥腿子,如今陳大郎君要北上打仗,我們不能讓您餓肚子。」

  陳紹沉默了片刻。

  「多謝。」

  他說道,「這糧食,我收下了。」

  曹瑞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連忙招呼車夫卸貨,三車糧食卸完,曹瑞正要告辭,陳紹忽然叫住了他。

  「曹掌柜,你在這條線上做了多少年買賣?」

  「有二十年了。」

  曹瑞答道,「從相州到滄州,這一路的大城小縣,都有草民的生意。」

  「那你這一路上,人熟嗎?」

  「熟。」

  曹瑞笑了:「這一路的地保、驛丞、里正,十個裡頭有八個跟草民喝過酒。」

  陳紹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封信,你幫我送到滄州李知州手上。記住,親手交給他,不要經過第二個人。」

  曹瑞雙手接過信,鄭重其事地揣進懷裡:「大人放心,這封信若是送不到,草民提頭來見。」

  曹瑞走後,陳紹回到客房。

  竹葉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站在門口。

  「大郎君,那三車糧食屬下檢查過了,沒有問題。」

  「我知道。」

  陳紹說道,「徐福記送的東西,不會有問題。」

  竹葉猶豫了一下:「大郎君,這些商戶為何如此賣力?」

  「因為他們知道。」

  陳紹將那張兵力分布圖攤開,「如果大宋完了,第一個遭殃的不是皇帝,不是朝堂上那些道德君子,而是他們這些做買賣的。金人的鐵騎一過,他們的糧倉、店鋪、商路,全都會化為烏有。」


  竹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天黑之後,驛站徹底安靜下來。

  陳紹坐在燈下繼續看那張兵力分布圖,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

  「進來。」

  竹葉推門而入,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裹。

  包裹不重,但他拎得極為小心。他將包裹放在桌上,解開了系口。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一顆人頭。

  人頭上的血已經凝固,面目猙獰,依稀能看出是個中年男人。

  陳紹只看了一眼,便認出此人。

  這是耿南仲安排在陳橋的那撥殺手的頭目。

  「陳橋和大名兩處的人,已經清理乾淨。」

  竹葉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今天的晚飯,「一共十一人,無一漏網。邯鄲的那一撥沒有動。」

  「這顆人頭,送回去。」

  陳紹說道。

  「送到何處?」

  「耿府。今晚就送,擱在他書房桌上。」

  竹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用布重新包裹好人頭,轉身走了出去。

  是夜,耿府。

  耿南仲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老爺!老爺不好了!」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管家站在門外,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書房……老爺您的書房……」

  耿南仲快步朝書房走去。門推開的一剎那,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書案正中,擺著一個布包裹。包裹已經被管家打開了一角,裡面露出一顆人頭的半張臉,正是他在陳橋安排的那個殺手頭目。

  耿南仲站在原地,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良久,他緩緩走到書案前,伸手將包裹重新系好。

  「把這個處理掉。」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今日府上所有見到這東西的下人,每人賞十兩銀子,叮囑他們莫要多嘴。若有誰敢往外說一個字,便休怪老夫不念舊情!」

  他沒有說完,但管家已經懂了。

  「老奴明白。」

  管家拎著包裹匆匆離去之後,耿南仲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直到天亮都沒有合眼。

  陳紹知道了。

  他不光知道,還能在三天之內把他安插的人一個不漏地揪出來,把人頭送到他的書桌上。這意味著什麼?

  耿南仲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對手,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

  邯鄲以北,陳紹的車隊在官道上加速行駛。

  又行了十餘日,車隊終於抵達了河北地界。路旁的界碑上刻著四個大字。

  「河北西路」。

  陳紹下了車,站在界碑旁,朝北望去。

  天地蒼茫,遠山如黛。腳下的土地還覆著薄薄的雪,但雪下的泥土已經能聞到一絲初春的氣息

  然而再過一個月,這片土地上的雪就會化盡,然後,金人的鐵騎就會踏著春天的草芽南下。

  「大郎君。」

  竹葉策馬湊近:「前方五十里就是真定府。軍中已經得了消息,說是有幾位御史已在軍中候著了。」

  陳紹嘴角微微揚起。那些道德君子們,果然已經在等著給他下馬威了。

  他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走,去會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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