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蘇丹的虛假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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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7章 蘇丹的虛假與真實

  圖蘭一邊走一邊向埃里克感嘆著,如果他在夏天來到這座宅邸該有多好,並且興致勃勃地向埃里克敘述著去年夏天。

  那是圖蘭第一次來到安條克,拜訪蘇丹在這裡的駐地,那時這裡還是希臘的,拜占庭式的奢靡,聖徒虔誠的浮雕還未被新月的宣禮塔所取代。

  茂密繁盛的果園、波光粼粼的河流,以及一個裸身在湖中游泳、正將她的秀髮甩向炎熱風中的女人。

  「這情景不就是無數畫家筆下呼之欲出的天堂嗎?所以我就決定,就算我的湖中美女只是一場幻想,就算現實冷酷和醜陋,就算這個涼颼颼的夜晚是我的最後一晚,我也絕對不會痛恨這個城市。」

  圖蘭不斷地向埃里克感嘆著。

  在與他地位相當,甚至更高的貴族相處時,圖蘭是個情感相當豐富的人,絲毫不介意展露自己真實的欲望。

  「大人,懇請您千萬莫要放在心上那位狂妄無知詩人的放言,他的言辭不過是愚昧無知的譁眾取寵,毫無價值可言。我們的蘇丹陛下,無論在智慧、理性還是公正方面,都遠超任何一位突厥領主...

  他的仁慈與寬容,更是前所未見,連那些曾經君臨敘利亞的英主明君,也難以與之比肩。蘇丹陛下不僅善於治理國家,更以博大的胸懷籠絡人心,使得萬民歸心,四方景從。

  無論是宮廷中的臣僚,還是遠在邊陲的庶民,都深感他的恩澤浩蕩。試問,這樣一位德才兼備的君主,又怎會因狂妄之徒的愚蠢言辭而動怒?那些低劣的攻擊,不過是對他盛名的拙劣回應罷了。

  只要他們從不逾越,仁慈的蘇丹向來樂於容納他們。因為將這等無謂之言視若塵埃,足以彰顯他非凡的氣度和智慧。

  畢竟,清風不與浮塵爭,明月無須凡塵染。我們應將目光放得更為長遠,專注於那些真正值得的事業:興國安民、開拓疆域、鞏固盛世...

  「」

  圖蘭像是突然被點燃了一般,話匣子一開便難以止住,言辭間洋洋灑灑,仿佛是宮廷中的弄臣,而非一位久經沙場的戰將。他的語調甚至帶著幾分諂媚,毫不掩飾對那位蘇萊曼沙的讚美,簡直就差唱上一曲讚歌。

  埃里克眉頭微皺,果斷打斷了圖蘭的滔滔不絕。不是他不懂禮數,更不是有意冒犯,但眼下,他實在提不起半點興趣去聽一個中年男人用如此熱烈的語言去吹捧一位自己從未謀面的突厥統治者。

  他也不是不欣賞恭維之辭,恰恰相反,若這番話是針對他本人,或許還能聽得津津有味。可惜,這些溢美之詞全然與他無關,還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熱忱,讓整個場面顯得既尷尬又滑稽。

  埃里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低聲用法語嘟噥了一句:「說真的,我寧願聽上一天的《聖母頌》。」

  圖蘭被突如其來的打斷弄得一愣,顯然不太明白自己剛才那番情真意切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有時候比起耳朵,我更願意相信眼睛。一群人堂而皇之並且理所當然地欺負一個像傑伯爾那樣的可憐人。」埃里克拍了拍圖蘭的肩膀,「知道嗎?圖蘭,你剛才的滔滔不絕仿佛你就是個詩人,那個你唾棄的職業。」

  「行惡的人已經受到懲罰,埃里克大人,他們被剁去......」圖蘭話還沒有說完,又一次被打斷。

  「懲罰不是因為他們行惡,而是受到我的請求。圖蘭,如果你要向他人講述你的君主,並使得他人相信你所敘述的品質,不要以一個宮廷權臣的身份,而要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一個普通的阿拉伯人,如果你還記得你仍然身為阿拉伯人的時候。」埃里克這樣說道。

  圖蘭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選擇閉嘴。

  他低下頭,似乎想起了什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大人,您是對的。是啊,他們是突厥人,塞爾柱人,而我是個阿拉伯人。」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幾乎從他有記憶開始,第一個印象就是他們。

  他們取代虛弱的巴格達之主,信士之王,成為亞洲穆斯林霸主前曾入侵他出生的城市——摩蘇爾。

  當時所造成的大恐慌成為當地人世世代代揮之不去的恐怖記憶。

  圖蘭決定向埃里克講述那段記憶。

  那還是發生在圖蘭出生十年前的事,摩蘇爾人在某一天早晨醒來時,突然發現自己被一支突厥軍隊包圍了。

  那支突厥軍隊由兩個堂兄弟率領:「獵鷹」突格魯勒·貝格與「飛鷹」庫塔爾米什·貝格。


  這二人儼然是當時草原的霸主,才剛剛皈依新月教不久。

  那時摩蘇爾城裡的貴族們都聽到一個突厥人的傳言:【聽說你們的男人很驕傲,你們的地下水道流著甘美之水。如果你們企圖抵抗我們,那你們的水道就會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而你們的男人則會深埋於土下。】

  在獲得了圍城者對城裡居民生命及財物安全的承諾後,摩蘇爾的貴族們很快就投降了。然而一個侵略者的承諾又有什麼價值呢?

  當塞爾柱軍隊蜂擁入城時,突格魯勒想將他的人馬撒到街上和市集裡,但庫塔爾米什卻不同意,他希望齋月得到應有的尊重,在齋戒時期,伊斯蘭城不應受到掠奪。

  因為如此,摩蘇爾人爭取到了一些時間,但是突格魯勒並未解除軍備,他只是暫時按兵不動,等待齋月結束,城裡的居民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市民們知道了兩個兄弟的爭論,知道自己在下個月月初時仍難逃被奸淫擄掠及殺戮的命運,心中產生極大的恐懼,更糟的是,那種鎮日等待無法逃避的屈辱感。

  街上的店鋪全都空無一人,男人們都躲到地下,他們的妻女看著他們為自己的無能而哭泣。但他們能怎麼做呢,能逃到哪兒,從哪條路逃,到處都是侵略者。編著辯子的士兵埋伏在大廣場的市集,還有城裡城外的每個區域以及布爾恩特門附近,他們喝得醉醺醺的,伺機勒索或掠奪,毫無軍紀的大批軍隊還經常跑到鄰近村落騷擾村民。

  通常人們總是盼望著齋月趕快過完,可以自由自在吃喝的歡慶日子早些來臨,但那一年恰恰相反,人們希望齋月永遠不要結束,而開齋節永遠不會到來。

  因此,當人們瞥見新月時,沒有一個人歡欣鼓舞地撕開羊肉大快朵頤,反之,整個城市恰似一頭待宰的肥羊。

  在開齋節到來的前一晚,那本是一個所有願望得到應允的夜晚,然而,在那一年的那個夜晚,上千個家庭卻交織著悲傷和淚水,他們在不堪一擊的清真寺收容所里,以及聖人的墓前不停禱告。

  在城堡中,塞爾柱的兩兄弟也吵得不可開交,突格魯勒咆哮是因為他的手下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發餉了,這些手下之所以願意跟著打仗,全是因為自己應充他們可以在這座富饒的城市裡為所欲為,而現在他們已經開始蠢蠢欲動,想要叛變了,他突格魯勒本人只怕也駕馭不了他們太長時間。

  但仁慈且富有學者氣質的庫塔爾米什卻堅持另一個想法:

  【我們才剛開始征戰,還有許多城市要攻下,像伊斯法罕、瑞邑、大布里士、巴格達等等。如果我們在摩蘇爾投降後,不顧承諾地掠奪他們,那以後就不會再有城市向我們打開城門,也沒有任何駐軍會向我們示弱了。

  這不僅是掠奪的問題,這是我們的信義和聲譽的問題。如果失去了這些,我們的征服將寸步難行!】

  【如果我們失去我們的軍隊,我們的人馬離開我們,那我們還能征服你這些夢想中的城市嗎?現在連最忠誠的士兵都開始抱怨和威脅我們了。】

  突格魯勒以不耐煩的吼聲回應庫塔爾米什。

  在兩兄弟身旁圍繞著許多副官和部落頭領,他們全都無異議地贊成突格魯勒的論調。

  此舉鼓舞了突格魯勒,他決定為這番爭吵作出結論:

  【我們已經講太多了,我要去告訴我的手下,在這個城市裡,他們想幹什麼都可以放手去干。如果你想要約束你的手下,那請便吧!我們各做各的。】

  陷入兩難的庫塔爾米什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忽然他一躍而起,手裡搶過一把匕首。

  突格魯勒不屑一顧。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又或許按照習俗,就讓塞爾柱兄弟以血來解決他們的分歧吧!

  庫塔爾米什叫道:

  【兄弟,我不能強迫你服從我,我也不能約束你的士兵,但是如果你下令這麼做,那我就把這把匕首插入我的心臟。】

  他在說話的同時,雙手按住匕首的柄,讓刀身向下指住自己的胸膛。他的弟弟遲疑片刻,終於走向他,張開雙臂,深深地擁抱了他的兄長,他承諾不會違反他的意志。

  就這樣,摩蘇爾得以保全,但那個齋月的大恐慌從此烙印在人們的腦海中,永難磨滅。

  「這就是塞爾柱人,」圖蘭總結道,「既是未受過教育的強盜,又是開明君主,既能幹出令人不齒的卑鄙勾當,又能成就崇高的舉止。庫塔爾米什·貝格和突格魯勒·貝格都具有開國之君所必需的不凡氣度。

  當我三歲時,他和他的兄弟突格魯勒攻下伊斯法罕;當我十歲時,他們征服了巴格達,自封為哈里發的保護者,並以蘇丹—東西方之王」自居。


  突格魯勒在七十歲時還娶了信士之王」唯一的女兒。」

  圖蘭在講述這些往事時,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欽佩之情,甚至是肅然起敬。

  「儘管庫塔爾米什的仁慈與公正,沒有讓他贏得帝國統治者的權柄。」埃里克說道。

  「但是庫塔爾米什之子,蘇萊曼沙會為他的父親贏回那本該歸屬於他的權柄。」圖蘭強調道。

  「是的,只是不再以庫塔爾米什的方式,而是以突格魯勒的方式。」埃里克

  不再看圖蘭,轉身繼續向著宅邸的里側走去。

  圖蘭怔了一下,停頓了一會兒,「蘇萊曼沙從未忘記他父親的道路,他會比起他的父親更為卓越。」

  或許是因為宅邸廊道漫長的緣故,顯得圖蘭的聲音是那樣小且微不足道。

  圖蘭追上了埃里克,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這樣的距離足以傳遞任何話語,但是圖蘭卻沒有再次複述,並且也沒有喋喋不休任何對蘇萊曼沙的溢美之詞。

  不一會兒埃里克被圖蘭帶到了一個隔間,之後圖蘭便離開。

  之後圖蘭再也沒有出現,不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位侍者告知埃里克繼續等待。

  埃里克在這個隔間等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隔間中有一張低矮的小床,不過根本不足以埃里克伸展。

  埃里克知道這是談判前蘇萊曼沙的一場示威。

  不過這改變不了蘇萊曼沙的談判資本。

  這種煎熬式的靜默通常只會持續一夜。

  埃里克順從他,依靠在小床上,不久後便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當第一道曙光在天邊出現時,一位如美麗的女奴叫醒了埃里克,帶著一盤切好的瓜果、一套新衣裳和一條由贊丹絲製成的纏頭巾出現了,她附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晨禮之後,蘇丹要見你。」

  與枝形吊燈交織在一起,將埃里克的臉映得如同象牙般蒼白。

  當女奴為埃里克整理好衣裝,走出隔間,外面的喧器立刻湧入耳中,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形浪潮。

  宮殿的大廳里外已人滿為患,四處可見熙熙攘攘的身影:有衣著華麗的富人,正忙著與同伴低語;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躲在角落裡小心翼翼地張望;有滿臉諂媚的小商販,對著宮殿裡的侍從四處奉承;還有不知所措的旅人,因人群的洶湧而顯得格外侷促。

  而大廳內的主人,最高的聽訴者,蘇萊曼沙坐在大廳的一端,只見他身材巨大,皮膚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身著繡工精緻的長袍,威風凜凜地站在他的寶座前。

  然而,當第一個上訴者走入大廳時,他卻出人意料地快步走下了高座。

  等到大廳內的光線照亮了那個上訴者,一個看起來憔悴不堪的老農。

  這位老農試圖跪下,蘇萊曼沙快速地攙扶起了他,「不必跪下,今日,我是你們的代言人。無論你是誰,無論你的訴求是什麼,都可以在這裡陳述。我會聆聽,並為你們做出公正的裁決。」

  老農感激地看著他,淚光閃爍。他再也抑制不住,跪倒在地,雙手顫抖地舉起一個破舊的陶罐。陶罐的表面滿是泥漬和裂紋,就像它的主人一樣,飽經風霜。

  「大人,」老農的聲音沙啞卻絕望,「我的莊稼被貴族的士兵踐踏了,他們還奪走了我的耕牛。我無法再耕種,家裡的孩子快要餓死了......」他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哽咽,陶罐的泥土也染上了蘇萊曼沙袖口潔白的布料。

  大廳里一片寂靜,其他人的目光緊緊盯著蘇萊曼沙,等待他的反應。

  蘇萊曼沙緩緩接過陶罐,用手指輕輕拂去上面的泥塵,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用洪亮而堅定的聲音說道:「從今天起,這位老人的田地和耕牛將由那名貴族負責歸還,所有損失按三倍賠償。如果那名貴族或任何官吏膽敢推諉——」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出冷峻,「我會親自走進他的府邸,看看他是否敢欺瞞我這個蘇丹。」

  話音剛落,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低聲的歡呼和竊竊私語。那種喜悅與安心的表情像是春雨灑過旱田,在眾人的臉龐上綻開。蘇萊曼沙轉過頭,對身邊的書記員說道:「記錄下這件事,確保此命令即刻執行。我要看到結果。」

  接著,他重新看向老農,將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回老農的手中,低聲說道:

  」

  這是你的家園,無人可以隨意踐踏。若再有不公,隨時來見我。」

  老農淚如雨下,顫聲說道:「蘇丹,願安拉保佑您!」

  蘇萊曼沙站直身子,轉向大廳內的其他百姓,朗聲說道:「無論你們的身份、地位如何,我今日都在此為你們主持公道。若有不平之事,儘管開口,我會傾聽,也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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