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臨別叮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家鄉的月亮總比別處清亮些,像塊洗得發白的玉盤,靜靜懸在天上。清輝灑在院子的葡萄架上,葉影斑駁地落了一地,風一吹,影子就跟著晃,像在悄悄說著離別。

  張昊坐在門檻上,手裡捻著片剛摘的葡萄葉,葉脈在指尖划過,心裡卻在盤算,明天天不亮就得動身回49城,紅星軋鋼廠的班,第一天可不能遲到。

  「昊哥。」

  身後傳來輕悄悄的腳步聲,跟貓爪子踩過棉花似的。張昊回頭,就見春桃姐妹仨並排站著,月光落在她們臉上,映得眉眼格外柔和。春桃手裡捧著個布包,遞過來時,指尖微微發顫。

  「這是俺們給你縫的鞋墊。」她聲音輕得像嘆氣,布包打開,露出兩雙針腳細密的鞋墊,上面繡著簡單的蘭草花紋,線色雖素,卻看得出繡得極用心,「路上墊著,軟和點,騎車不磨腳。」

  張昊接過來,鞋墊還帶著點體溫,溫溫的,熨帖得心裡也暖烘烘的。他捏了捏厚度,夠實在:「繡得真好看,比城裡供銷社賣的還精緻。謝謝你們,費心了。」

  夏荷蹲在他旁邊,手指摳著衣角,小聲問:「昊哥,你明天真的要走了?」

  「嗯,廠里工作緊,報到日子定死了。」張昊點頭,目光掃過三個姑娘,她們眼裡的不舍像藏不住的星光,亮得讓人心頭髮軟,「你們先在這兒住著,我爹娘都是實誠人,會照看好你們的。想吃啥就跟我娘說,別客氣。」

  秋菊忽然紅了眼圈,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聲音帶著點哽咽:「俺們能跟你一起走不?俺們不怕吃苦,能給你洗衣做飯,還能幫你看院子,啥活都能幹。」

  張昊心裡一揪,擱在以前,他準會痛快應下。可現在不行,東跨院還荒著呢,連堵像樣的牆都沒有,總不能讓姑娘們跟著他擠招待所。

  「不是不讓你們去。」他嘆了口氣,把鞋墊小心折好塞進兜里,「城裡現在住的地方緊得很,到處都是逃荒來的,連招待所都得提前半個月打招呼。我那東跨院剛動工,連個能遮雨的屋頂都沒有,總不能讓你們跟著我遭罪。」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秋菊的頭,像哄著受委屈的小妹:「聽話,先在這兒住著,把身子養壯實點。工作的事我記著呢,回廠里就打聽,要是招女工,或者有合適的活計,我立馬回來接你們。昊哥說話算數,絕不哄人。」

  春桃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重重點頭:「俺們信昊哥。你在城裡要好好的,別太累著,按時吃飯,別總啃乾糧。」

  「知道了,比我娘還能念叨。」張昊笑了,從儲物空間裡摸出幾包餅乾和水果糖,塞到夏荷手裡,「這些拿著,餓了墊墊。我爹娘要是忙,你們就自己動手做點吃的,米缸里有新米,別客氣。」

  夏荷攥著糖紙,玻璃紙在月光下閃閃的,像握著啥寶貝,小聲應了句「嗯」。

  正說著,院裡的煤油燈亮了,昏黃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長。爹提著燈走過來,燈芯「噼啪」跳了兩下,他把燈擱在石桌上:「咋還不睡?明天要趕路,早點歇著才有精神。」

  「爹,您也沒睡?」張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爹沒接話,只是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疊疊裹了好幾層。打開時,張昊眼尖,瞅見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錢,還有幾張全國糧票,邊角都磨得發亮了。

  「拿著。」爹把布包往他手裡塞,力道挺沉,「這是五百塊,你在城裡修房子用。別省著,該用啥好料就用啥,蓋結實點,往後接我們去住也舒坦。要是缺啥緊俏東西,就給家裡捎信,我去鎮上供銷社給你淘換。」

  「爹,我有錢。」張昊要把布包推回去,他在蘇聯攢的錢,足夠修房子了,哪能要家裡的積蓄,「您留著給爺爺奶奶買點營養品。」

  「讓你拿著就拿著!」爹的嗓門突然提了點,眼眶卻紅了,手背上的青筋都繃起來,「這是爹的心意!你在城裡打拼不容易,手裡攥著錢,腰杆才能挺得直。別學你爹,一輩子就守著這幾畝地,沒出息」

  話沒說完,他就別過臉,假裝看天上的月亮。張昊捏著布包,錢票硌得手心發沉,像揣了塊滾燙的烙鐵,燙得鼻子發酸。他把布包往兜里一塞,重重點頭:「我拿著。爹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給咱家爭光。」

  屋裡的燈也亮了,娘端著個包袱走出來,頭髮有些凌亂,眼角還帶著紅血絲,一看就是沒睡踏實。

  「這是連夜給你縫的夾襖。」她把包袱打開,露出件藏青色的粗布夾襖,針腳密得像魚鱗,「城裡早晚涼,比不得家裡有炕,穿上暖和。還有這包鹹菜,你愛吃的芥菜絲,就著窩窩頭吃,下飯。」


  「娘,您又熬夜了。」張昊摸著夾襖的布面,還帶著點體溫,心裡堵得慌。他在蘇聯時總念叨娘做的鹹菜,沒想到她真記在心上。

  「熬啥夜?娘精神著呢。」娘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手卻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長結實了,「到了城裡要好好吃飯,別總啃乾糧對付。跟同事處好關係,別太犟,該低頭時低個頭」

  絮絮叨叨的話像春雨似的,沒個停,卻句句落在心坎上,暖得張昊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爺爺和奶奶也被吵醒了,互相扶著,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爺爺咳嗽了兩聲,聲音有點發啞:「昊兒,到了城裡別忘了本。踏踏實實做人,好好幹活,別學那些油滑的。家裡不用惦記,有我和你奶奶呢,你娘你爹也硬朗。」

  「爺爺放心,我記住了。」張昊走過去,給兩位老人鞠了一躬,「等我把城裡的房子收拾好,就來接你們去住,讓你們也嘗嘗城裡的自來水,不用再去井台挑水;還有電燈,比煤油燈亮堂十倍,晚上做針線活都不用戴老花鏡。」

  奶奶抹了把眼淚,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好,好,奶奶等著。你呀,到了城裡要是碰見合適的姑娘,別害羞,奶跟你說的事,別忘了」

  後面的話沒說完,她眼睛往春桃姐妹那兒瞟了瞟。三個姑娘的臉「唰」地紅透了,像被晚霞染過,頭埋得快碰到胸口,手指頭絞著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昊也鬧了個大紅臉,撓了撓頭,沒接話,只是把娘塞的鹹菜包往包里塞得更緊了些。

  夜深了,院裡靜得能聽見蟲鳴,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家人都回屋了,葡萄架下只剩張昊和春桃姐妹。

  「昊哥,俺們等你回來接。」春桃忽然抬頭,月光映著她的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不管多久,俺們都等。」

  「嗯,等著我。」張昊重重點頭,看著她們仨走進西廂房的背影,心裡忽然踏實了,有牽掛的人,有盼著的事,這日子才叫有奔頭。

  他躺在炕上,卻沒多少睡意。爹給的錢票在兜里沉甸甸的,娘縫的夾襖疊在枕邊,春桃繡的鞋墊放在包里最顯眼的地方。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中天,照亮了通往49城的路。

  張昊在心裡默念:「等著吧,我很快就回來。」

  明天,又是新的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