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秋分近,棉桃裂,針線閒時話冬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場秋雨過後,天是真的涼了。清晨起來,院角的草葉上結著層白霜,踩上去沙沙響,鞋尖都沾著寒氣。建業披著厚褂子去豬圈餵食,老母豬懶洋洋地臥在草堆里,小豬崽擠成一團,哼唧著往母豬懷裡鑽。「這就怕冷了?」他往食槽里倒泔水,看著豬崽們探頭探腦的樣子笑,「等過些日子天寒了,還得給你們鋪層稻草。」

  南坡的棉花地早就變了模樣,先前綠油油的棉株如今成了深褐色,裂開的棉桃像咧開的嘴,吐出雪白雪白的棉絮,風一吹,棉絮在枝頭輕輕晃,看著像落了場早雪。曉梅挎著竹籃在摘棉花,手指在棉桃間翻飛,摘下來的棉花往籃里一放,蓬鬆得像團雲。「這頭茬棉最白,彈出來的棉絮軟和,正好給念秋做棉襖。」她回頭喊,見許朗扛著扁擔過來,筐里裝著剛割的蘆葦,「這蘆葦曬曬乾,能編筐子,還能墊在糧倉底下防潮。」

  許朗把蘆葦卸在院角,拿起籃子也去摘棉花:「昨兒去鎮上,見供銷社在收棉花,說今年的價比去年高兩成。咱多摘些,除了留著做衣裳、彈棉絮,剩下的全賣了,換點布票和煤油票。」曉梅笑著點頭:「再給念秋扯塊紅布,做件新罩衣,過年穿正合適。」

  傻柱在院裡編筐,蘆葦杆在他手裡彎出好看的弧度,很快就編出個筐底。「我這手藝還是跟我爹學的,」他用篾刀削著蘆葦梢,「小時候家裡窮,就靠編筐換點糧食,沒想到現在還能派上用場。」蘇晚蹲在旁邊擇棉花,把裡面的棉籽挑出來,放進布袋子裡:「這棉籽可別扔,榨成油炒菜香,剩下的餅還能餵豬。」

  念秋拿著個小籃子,跟在曉梅身後學摘棉花,小手捏著棉絮往籃子裡放,卻總把枯葉也帶進去。張奶奶坐在地頭的石頭上,戴著老花鏡撿棉籽,撿乾淨的棉籽裝在小竹簍里,已經攢了半簍。「慢些摘,別扎著手,」她看著念秋笑,「這棉花看著軟和,殼子上的尖刺利著呢。」

  日頭升到半空,霜化了,地里漸漸有了暖意。建業扛著鋤頭去翻地,準備種冬小麥。翻過的土地黑油油的,帶著股濕潤的土腥氣。「秋分種麥正當時,」他直起腰往遠處看,鄰村的地里已經有人在撒麥種了,「咱得趕在明兒下雨前把麥種撒下去,不然墒情不夠,出芽慢。」

  許朗摘滿一筐棉花,背著往家走,路過玉米地時,順手掰了兩個熟透的玉米。玉米棒子已經干硬,外皮變成了黃褐色,剝開來看,玉米粒金得發亮,像鑲了滿捧的金子。「這玉米得趕緊脫粒了,」他晃著玉米棒,「曬得夠幹了,脫下來的粒瓷實,存著不發霉。」

  晌午的飯簡單,玉米糊糊就著醃蘿蔔,卻吃得熱乎。傻柱啃著玉米餅說:「下午我去摘柿子,村西頭那棵老柿子樹結得稠,摘些回來曬柿餅,冬天當零嘴。」蘇晚接話:「再留幾個青的,泡在石灰水裡,過年能當水果吃。」

  張奶奶喝著糊糊,忽然想起什麼:「後兒是集日,讓建業去扯塊藍布,我給許朗縫件新褂子,他那件都洗得發白了。」許朗不好意思地笑:「我這褂子還能穿,別費布票了。」建業擺擺手:「該添就得添,你天天在地頭忙,穿件新的也精神。」

  下午的太陽暖融融的,曬在身上舒服。曉梅和蘇晚把摘回來的棉花攤在竹匾里曬,棉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像撒了層碎星星。念秋趴在棉堆旁,把棉花揉成小球,滾來滾去地玩,小臉沾著白絮,看著像只小綿羊。

  建業和許朗在麥地里撒種,一把把麥種撒下去,落在翻好的土裡,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這麥種得埋深點,不然過冬時會被凍壞,」建業用鋤頭輕輕蓋土,「等出了苗,再澆遍凍水,來年准能長旺。」許朗應著,手裡的動作沒停,眼裡看著這黑土地,心裡像揣了個暖爐。

  傻柱果然摘了半筐柿子回來,紅的、黃的掛滿枝頭,壓得筐子沉甸甸的。他把柿子倒在院裡的石板上,挑出熟透的用線串起來,掛在屋檐下曬。「這曬柿餅有講究,」他邊串邊說,「得先曬得半干,再用手捏軟,裹層糖霜,吃著才甜糯。」張奶奶看著他忙活,笑著說:「你這手藝,倒像個過日子的好手。」

  傍晚時,天邊飄起了晚霞,紅得像火燒。建業和許朗收工回來,鞋上沾著泥,臉上卻帶著笑。「麥種都撒完了,就等下雨了,」建業舀起瓢井水洗臉,「明兒去摘棉花,爭取這兩天摘完,別等下霜把棉絮凍壞了。」

  曉梅把曬好的棉花收進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兩大袋,看著就喜人。「我算了算,這些棉花夠做兩床棉被,三件棉襖,」她數著數,「給張奶奶做件厚的,給念秋做件帶花的,建業和許朗的做件耐磨的。」

  晚飯時,灶房飄著新蒸的紅薯香。紅薯是從地窖里挖出來的,剛收的,蒸得面面的,咬一口流蜜。念秋捧著紅薯,吃得嘴角都是糖汁,含糊地說:「甜……比糖還甜。」傻柱逗她:「那給我吃口?」她趕緊把紅薯往身後藏,引得眾人笑個不停。

  夜裡,風帶著涼意刮過窗欞,嗚嗚地響。張奶奶坐在燈下納鞋底,鞋底是用舊布糊的千層底,納得密密麻麻。蘇晚在縫棉衣,棉線穿過布面,留下整齊的針腳。「這針腳得密點,不然棉絮會跑出來,」張奶奶教她,「冬天風大,漏風可就不暖和了。」

  建業和許朗坐在炕頭,擦著鐮刀和鋤頭,準備收起來過冬。「這鐮刀得抹點油,不然會生鏽,」建業用布蘸著煤油擦刀刃,「明年開春還得靠它們呢。」許朗點頭,把鋤頭掛在牆上,看著屋裡的燈光,聽著窗外的風聲,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念秋早就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個棉花球。月光從窗縫裡鑽進來,照在她臉上,安靜又安穩。張奶奶放下鞋底,看著她笑:「這孩子,生在好時候了,不用像咱小時候那樣挨凍受餓。」蘇晚應著,手裡的針線沒停,把棉絮縫得更結實些,仿佛要把這秋天的暖,都縫進這棉衣里,好抵擋冬天的寒。

  窗外的桂花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霜打的草香,還有屋裡棉花的軟香。秋分越來越近,田地里的活計漸漸少了,人們開始忙著藏糧、縫衣,為冬天做準備。這日子就像這納鞋底的線,一針一針,密密實實,把溫暖和希望都藏進歲月里,等著冬天過去,春天再來,又是一茬新的生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