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驚蟄雷,檐下燕,破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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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這天的雨來得急,清晨還飄著些碎雪,晌午就滾過一聲雷,轟隆隆的,把院裡的石榴樹都震得抖了抖。蘇晚正坐在窗下納鞋底,線穿過布面的「嗤啦」聲,被雷聲驚得頓了半拍。她抬頭看時,窗玻璃上的冰花早已化盡,雨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映著對面牆頭上冒出的一點新綠——是去年埋下的爬山虎,不知何時已頂破了凍土。

  「開春了。」傻柱從外面進來,褲腳沾著泥,手裡拎著捆濕漉漉的柳樹枝。他把樹枝靠在門框上,水珠順著柳條往下滴,在青磚地上洇出圈圈濕痕。「張奶奶說,驚蟄插柳,能避蟲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去胡同口的老柳樹上折的,剛冒芽,嫩得能掐出水。」

  許朗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裡的核桃換了副新的,是建業托人從山裡捎來的野生核桃,紋路深,掂在手裡沉。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擺著個粗瓷碗,裡面盛著幾塊生薑,是蘇晚早上煮的,說是「驚蟄吃薑,不怕風霜」。「當年在北大荒,」許朗拿起塊姜,放在鼻尖聞了聞,辛辣氣直衝腦門,「驚蟄這天得喝薑湯,喝完扛著鎬頭去開地,凍土硬得像石頭,一鎬下去只能鑿個白印子。」

  院裡的石榴樹下,小遠正蹲在那兒看螞蟻。春雷過後,土裡的蟲蟻都醒了,黑壓壓的螞蟻排著隊,正往牆根的洞裡搬東西。「太爺爺,螞蟻搬家是不是要下雨?」小遠回頭喊,棉鞋上沾了泥,是剛才在胡同里踩水玩的。許朗笑著擺手:「這是驚蟄的蟲,出來透氣呢。你姥姥說,驚蟄的蟲不能踩,踩了會惹來『春祟』。」

  蘇晚放下鞋底,往廚房走。灶台上的瓦罐里,泡著去年的陳皮,是她從老家帶來的,說是「驚蟄喝陳皮水,順氣」。她往壺裡添了水,坐在灶門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頰發紅。「柱子,」她忽然開口,「下午去趟菜市場吧,買點韭菜,晚上包餃子,驚蟄吃韭菜,叫『咬春』。」傻柱在院裡修剪花枝,聞言應道:「再買兩斤排骨,燉鍋湯,給老爺子補補。」

  午後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院裡的積水亮閃閃的。傻柱扛著鋤頭,要去翻院裡的小菜地。地是去年秋天整的,撒了些菜籽,冬天蓋著稻草,現在掀開稻草,土裡冒出點嫩黃的芽,是菠菜。「你看,」傻柱扒開土,「這菠菜醒得早,再過半個月就能吃了。」他的鋤頭落下去,凍土「咔嚓」裂開,翻出的土裡還帶著冰碴,卻已經能聞到泥土的腥氣,混著點草芽的香。

  建業帶著曉梅來了,手裡拎著個竹筐,裡面裝著剛從單位分到的蘋果,紅通通的,還帶著箱底的潮氣。「媽,我聽同事說,驚蟄得吃梨,」曉梅把蘋果放在桌上,「說是『離』開疾病的意思,我沒買到梨,蘋果也行吧?」蘇晚笑著接過來:「咋不行?都是水果,圖個吉利。」

  曉梅往院裡看,見傻柱在翻地,就挽起袖子要幫忙。「我來吧,」她搶過鋤頭,「在家常幫我媽種地,這點活不算啥。」鋤頭在她手裡有點沉,落下時歪歪扭扭,卻也能翻起塊土。建業站在旁邊笑:「你這哪是翻地,是給土地撓痒痒。」曉梅瞪他一眼:「總比你強,連鋤頭都不會握。」

  許朗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忙活,核桃轉得慢悠悠。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在部隊農場的驚蟄。那時候天還冷,地里的冰沒化透,他們就用鎬頭砸,砸開一塊種一塊。有年他砸凍土時,鎬頭滑了,砸在腳背上,血把草鞋都染紅了,可還是咬著牙把那片地種完了。「人啊,」他對蘇晚說,「就得像這驚蟄的地,硬邦邦的,可只要肯下力氣,總能刨出點東西來。」

  傍晚時,韭菜餃子下鍋了。蘇晚站在灶台前,看著沸水把餃子浮起來,綠盈盈的韭菜餡把白麵皮染得透青,像塊塊翡翠。「驚蟄的餃子得吃燙的,」她往碗裡澆了點醋,「燙才能把『春寒』逼出去。」傻柱端著餃子往外走,剛出門就被小遠撞了個滿懷,餃子湯灑了點在衣襟上,他卻笑:「小兔崽子,急著咬春呢?」

  吃飯時,院裡又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石榴樹的枯枝上,發出「沙沙」的響。曉梅給許朗夾了個餃子:「爸,您嘗嘗,韭菜是新割的,鮮著呢。」許朗咬了口,韭菜的辛辣混著肉香,在嘴裡炸開。「好吃,」他點點頭,「比當年在北大荒吃的凍土豆香多了。」

  飯後,傻柱坐在院裡抽菸,煙圈在雨霧裡散得慢。他看著小菜地,翻鬆的土裡,草芽正使勁往外鑽,仿佛能聽見它們頂破地皮的「滋滋」聲。蘇晚走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件外套:「別著涼了。」傻柱把外套披在身上,忽然說:「等過些日子,在院角種點黃瓜,讓小遠看著爬藤。」

  屋檐下,不知何時多了個燕子窩,是去年的老窩,風吹雨淋的,有點破。蘇晚抬頭看:「燕子該回來了吧?」傻柱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快了,驚蟄過了,燕子就從南方飛回來,銜泥補窩,準備下蛋。」

  雨漸漸停了,天邊掛著道淡淡的虹,在灰藍的天上彎成個弧。小遠躺在許朗懷裡,聽著太爺爺講過去的事,眼皮越來越沉。許朗的聲音輕輕的,混著院裡的蟲鳴,像首軟軟的催眠曲。「驚蟄啊,」他拍著小遠的背,「就是叫醒日子的雷,你聽,土裡的種子在發芽,天上的燕子在趕路,咱的日子,也該往前挪挪了。」

  夜色漫進院子,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傻柱收拾好鋤頭,靠在牆角,準備明天接著翻地。灶房的燈還亮著,蘇晚在洗韭菜盤子,水聲嘩嘩的,和遠處胡同里的叫賣聲混在一起。窗台上的陳皮水還溫著,裊裊的熱氣里,藏著點說不清的盼頭,像那破土的草芽,悄悄往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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