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盛夏蟬鳴里的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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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伏的蟬鳴像扯不斷的線,從清晨纏到日暮,把院裡的青磚都曬得發燙。葡萄藤的葉子綠得髮油,在廊下織出片濃蔭,傻柱搬來張竹榻放在藤下,說「這地兒涼快,能躺到後半夜」。

  許朗坐在竹榻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把螺絲刀,正修小遠的鐵皮青蛙。青蛙的發條鬆了,蹦不起來,他眯著眼擰螺絲,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像掛著個小望遠鏡。「太爺爺,您慢點,別扎著手。」小遠蹲在旁邊看,手裡捧著塊冰鎮西瓜,紅瓤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我爸說,這青蛙是您年輕時給爺爺買的,現在輪到我玩了。」

  蘇晚在廊下納鞋底,線軸在手裡轉得飛快,鞋底上的針腳密密麻麻,像撒了把星星。「曉梅,把那捆新麻線遞我。」她朝著屋裡喊,聲音被蟬鳴濾得軟軟的,「這鞋底得納厚點,小遠跑得多,磨得快。」曉梅抱著線出來,手裡還拿著部手機,屏幕上是個教納鞋底的短視頻,「媽,您看人家這樣繞線,又快又結實。」蘇晚湊過去瞅了瞅,笑了:「花架子,還是老法子紮實,針腳得貼著骨頭走,才不硌腳。」

  院裡突然熱鬧起來,幾個穿白T恤的年輕人扛著攝像機進來,是念秋聯繫的大學生實踐隊,來學「老院手藝」。為首的姑娘舉著話筒,對著鏡頭笑:「觀眾朋友們,今天我們要走進老北京的四合院,學習幾代人傳下來的生活智慧。」傻柱正蹲在灶台前炸面魚兒,油星濺得胳膊上紅一片,見鏡頭對著他,手忙腳亂地往圍裙上擦:「別拍我,拍蘇老師,她納的鞋底能站人。」

  實踐隊的學生分成幾撥,圍著院裡的老人學手藝。學炸面魚兒的小姑娘最怕油濺,戴著護目鏡還往後躲,傻柱把她的手往鍋邊引:「別怕,油星燙不著真本事。」他教她「面要醒透,油溫要夠,翻的時候得用巧勁,別跟跟面魚兒置氣」,小姑娘試著翻了一下,面魚兒在油鍋里打了個滾,金黃酥脆,引得眾人鼓掌。

  學納鞋底的小伙子更手笨,針總扎在手指上,蘇晚把頂針往他指頭上套:「這玩意兒不是擺設,得貼著針走,就像你們用電腦,得找著快捷鍵。」她教他「線要拉緊,圈要繞勻,每針都得扎在原來的眼兒上,才不漏水」,小伙子學得認真,額頭上的汗滴在鞋底上,暈開個小小的濕痕。

  許朗被幾個學生圍著學修桌椅,他手裡拿著把老刨子,木頭在刨刃下卷出薄薄的花,像片捲曲的雲。「修東西跟做人一樣,」他指著桌腿的榫卯,「得嚴絲合縫,不能將就。你們看這楔子,多一分太擠,少一分太松,就得剛剛好。」學生們拿著新工具模仿,電動螺絲刀轉得飛快,卻總把螺絲擰歪,許朗嘆口氣:「快不是本事,穩才是。當年我修夜校的課桌椅,一根釘子都得敲三下,怕晃著孩子們寫字。」

  中午的太陽毒得像團火,曉梅端來冰鎮綠豆湯,用粗瓷碗盛著,碗邊凝著層水珠。實踐隊的隊長給老人們遞礦泉水,瓶身上的標籤印著「冰鎮薄荷味」,三大爺擰開喝了口,咂咂嘴:「不如綠豆湯解渴,這玩意兒一股牙膏味。」二大爺坐在魚缸旁,看著學生們給墨龍的後代拍視頻,突然說:「這魚也成明星了,比我當年當幹部時還風光。」

  傻柱的面魚兒宴開在院裡,炸得金黃的面魚兒堆得像座小山,旁邊擺著蘇晚醃的黃瓜條,酸溜溜的解膩。學生們吃得直咂嘴,說「比快餐店的炸雞還香」,傻柱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這手藝啊,是我爸傳我的,他說『做人得像炸面魚兒,得經得住熱油燙,才能活出滋味』。」許朗接話:「可不是嘛,當年你爸炸面魚兒,全院人都來聞香,那時候物資緊,他總多炸點,給孩子們解饞。」

  實踐隊臨走前,在院牆上畫了幅壁畫。左邊是老人們年輕時的樣子:許朗在夜校講課,蘇晚在納鞋底,傻柱在炸面魚兒,二大爺在看金魚,三大爺在分糖;右邊是現在的孩子們:小遠在玩鐵皮青蛙,秦淮茹的重孫子在放風箏,念秋的學生在寫生。中間用條彩虹連著,彩虹上寫著「傳承」兩個字,筆鋒像極了許朗寫的春聯。

  蟬鳴漸漸歇了,夕陽把壁畫染成金紅色。許朗坐在竹榻上,看著學生們揮手告別,突然想起當年夜校的學生,也是這樣背著書包離開,後來有的成了老師,有的成了工程師,把他教的「嚴絲合縫」記了一輩子。「爸,您看這畫,多像咱院的日子。」望春遞來杯涼茶,「老的沒走,新的又來了。」

  蘇晚把納好的鞋底擺在壁畫下,鞋底上的針腳在夕陽里像串會發光的星。「這手藝啊,就像院裡的葡萄藤,」她望著爬滿架的綠藤,「老藤枯了,新藤接著爬,只要根還在,就總有開花結果的時候。」小遠舉著修好的鐵皮青蛙跑過來,青蛙在地上蹦得歡,像在給壁畫裡的老人們報信:「太爺爺太奶奶,你們看,它活了!」

  夜幕降臨時,院裡的燈亮了,暖融融的光把壁畫照得格外清晰。許朗躺在竹榻上,聽著傻柱哼著跑調的小曲,看著蘇晚在燈下補襪子,突然覺得這蟬鳴不是噪音,是首接力歌——老的唱累了,新的接著唱,調子或許不同,卻都在唱著這院的煙火,這日子的暖。

  他閉上眼睛,夢裡都是面魚兒的香氣,納鞋底的線聲,還有學生們說的「謝謝老師」。他知道,這院的故事,就像這盛夏的蟬鳴,一輩輩地傳,一年年地唱,老的手藝沒丟,新的故事又來,像那爬滿架的葡萄藤,只要有人守著,就永遠不會枯。而他們這些老人,就像藤下的竹榻,看似不起眼,卻總能給後來的人,留片歇腳的蔭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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