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清明雨歇後的新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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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的雨下得纏綿,像扯不斷的絲線,把院裡的青磚綠瓦都洇成了水墨畫。許朗蹲在老槐樹下,用鐵鍬慢慢挖著坑,泥土帶著潮濕的腥氣,混著去年落葉腐爛的暖香,撲在人臉上,倒像是大地在輕輕呼吸。

  「爸,我來吧。」望春接過鐵鍬,鐵鏟插進土裡的聲音比許朗有力得多,卻刻意放輕了動作,怕驚了樹下的安寧。坑邊擺著棵半人高的葡萄苗,是曉梅從鄉下親戚家移來的,根須裹著濕泥,像個剛睡醒的孩子,「這苗壯實,明年就能爬架了。」

  蘇晚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是許朗年輕時在夜校穿的。她把衫子鋪在石桌上,用剪刀細細剪下幾塊布,又拿出針線,把布縫成小小的錦囊,裡面裝著曬乾的艾草和槐葉。「給孩子們帶上,避避邪。」她的針腳比年輕時疏了些,卻每一下都扎得很穩,像在給時光打補丁。

  傻柱拎著個竹籃從院外進來,籃里是剛炸好的面魚兒,金黃酥脆,上面還沾著點芝麻。「許朗,蘇老師,先墊墊肚子。」他把面魚兒往石桌上放,籃子底的油紙洇著油,在布衫上印出朵小小的花,「等會兒去給聾老太太掃墓,我多帶了兩串,她生前最愛這口。」

  秦淮茹的重孫子舉著串紙做的白花跑過來,花瓣是用作業本紙剪的,邊緣毛毛糙糙,卻繫著根紅繩,晃得人眼暈。「太奶奶,我給一大爺獻花!」孩子的鞋上沾著泥,是剛才在雨里跑的,秦淮茹掏出帕子給他擦,帕子上繡的「平安」二字已經磨得看不清,「慢點跑,別摔著。你一大爺要是看見你這樣,准得說『這孩子,沒規矩』。」

  二大爺坐在廊下的小馬紮上,對著魚缸發愣。缸里那尾墨龍的後代昨天夜裡沒了,他用個小小的木盒裝著,擺在魚缸旁,像在給老夥計守靈。「這魚啊,陪了我八年。」他的聲音很輕,像被雨打濕的棉絮,「比有些人待得還久。」三大爺蹲在他旁邊,手裡轉著核桃,核桃上的包漿紅得發亮,「二哥,別難過,咱把它埋在新葡萄苗底下,讓它看著新藤長,也算沒白來這世上一趟。」

  望春把葡萄苗放進坑裡,許朗往根須上培土,手指撫過潮濕的泥土,像在撫摸老夥計的手。「當年這院剛栽葡萄藤時,你三大爺還算計著『能結多少串,夠不夠分』。」許朗的聲音混著雨聲,有點發顫,「現在啊,哪還在乎結多少,能看著它爬滿架,就夠了。」三大爺在一旁笑:「那時候不是窮嘛,現在日子好了,誰還算計那點葡萄。」

  雨停的時候,雲縫裡漏下點陽光,給院裡的青石板鍍了層金邊。傻柱把面魚兒、紙錢、酒壺往竹籃里裝,秦淮茹給每個孩子發了頂小斗笠,是用粽葉編的,說「路上擋擋雨」。二大爺把裝著墨龍後代的木盒捧在手裡,三大爺往盒裡撒了把魚食,說「到那邊也得吃飽」。

  一行人往墓地走,小遠和夥伴們打著斗笠,像群小蘑菇在田埂上移動。許朗走得慢,望春扶著他,腳步踩在泥濘里,發出「咕嘰咕嘰」的響,像在數著什麼。「爸,您還記得不?」望春突然開口,「小時候我總偷摘院裡的葡萄,被您追著打,一大爺就在旁邊笑,說『孩子嘴饞,隨根』。」許朗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你一大爺啊,總護著你,比我這當爹的還慣著。」

  聾老太太的墓前長滿了青草,傻柱蹲下來拔草,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她。「老太太,我給您帶面魚兒了,剛炸的,熱乎著呢。」他把面魚兒擺在墓碑前,又倒了杯酒,「您嘗嘗,這酒是望春買的,比當年那散裝的強多了。」風吹過墳頭的樹,葉子「沙沙」響,像老太太在應他。

  一大爺的墓前,秦淮茹的重孫子把紙花插在土裡,花莖歪歪扭扭的,卻立得很穩。「太爺爺說,您是好人。」孩子對著墓碑小聲說,秦淮茹在一旁抹眼角:「他不光是好人,還是這院的定盤星,有他在,院裡就吵不起來。」許朗往墳前添了把新土,土塊里還帶著院外的槐葉:「老哥,院裡挺好的,孩子們都長大了,您放心。」

  往回走時,太陽徹底出來了,曬得人身上暖融融的。二大爺把裝著墨龍後代的木盒埋在新栽的葡萄苗下,三大爺往土裡撒了把糖,說「甜著點,好紮根」。小遠和夥伴們圍著葡萄苗轉圈,說要給它起名字,「叫太爺爺藤吧!」「不行,叫團圓藤!」吵吵嚷嚷的,把院角的麻雀都驚飛了。

  傻柱的廚房飄出燉肉香,是給大夥壓驚的。他把肉切成大塊,燉得爛爛的,湯里漂著層油花,像撒了把碎金。「快吃快吃,補補身子。」他給每個人碗裡都盛了塊肉,自己卻捧著碗蹲在門檻上,望著葡萄苗的方向,「這苗啊,得好好長,明年結了葡萄,先給聾老太太和一大爺上供。」

  蘇晚坐在燈下縫香囊,把剪下來的藍布衫邊角都縫了進去。「這布沾過你爸的粉筆灰,也沾過孩子們的口水,埋在土裡可惜了。」她把香囊往小遠脖子上掛,「帶著這個,就像太爺爺陪著你。」小遠摸著香囊,布面糙糙的,卻暖得像太爺爺的手。

  許朗站在葡萄苗旁,看著水珠從新葉上滾落,落在埋著墨龍後代的地方,像誰在悄悄流淚。他想起當年和蘇晚初來這院,傻柱還是個愣頭青,秦淮茹剛嫁過來,二大爺總愛擺官威,三大爺天天算來算去……一晃幾十年,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只有這院還在,像棵老槐樹,根扎在土裡,枝伸向天上。

  夜裡,雨又下了起來,輕輕的,像在給新苗唱搖籃曲。許朗躺在床上,聽著蘇晚均勻的呼吸,心裡踏實得像揣著塊暖玉。他知道,這院的故事,就像這葡萄苗,老的去了,新的又來,帶著舊的根,發著新的芽,把日子長得鬱鬱蔥蔥,把歲月長得暖暖和和。而他和蘇晚,就守著這苗,這雨,這滿院的新舊時光,在夢裡等著春來,等著藤爬滿架,等著新的故事,像葡萄一樣,一串串地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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