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元宵燈影里的代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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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味兒還沒散盡,元宵節的燈籠就已經在院裡掛了起來。廊下的鐵絲上,傻柱糊的紙燈與念秋買的電子燈並排懸著,傳統的紅綢牡丹映著現代的LED彩光,倒像把新舊時光擰成了一股繩,在晚風裡輕輕晃。

  許朗坐在藤椅上,手裡捏著根竹篾,正跟著小遠學扎燈籠。竹篾在他手裡總不聽使喚,彎得不是太急就是太緩,像當年教他用電腦的年輕人,對著鍵盤手足無措。「太爺爺,要這樣繞圈。」小遠踮著腳,小手覆在許朗的手上,把竹篾彎成個圓潤的弧度,「就像您教我寫『圓』字,得把筆畫走勻了。」

  蘇晚在屋裡剪燈花,紅紙是望春從單位拿的,裁得方方正正。她剪的「福」字帶著老派的講究,左邊多一撇,說是「留福氣」,右邊少一點,叫「福不溢」。秦淮茹湊在旁邊看,手裡也捏著把剪刀,剪出來的兔子耳朵總是一長一短,卻笑得得意:「我這叫『玉兔追月』,哪能長得一樣?」她的重孫子在旁邊用彩筆塗燈籠,把月亮塗成了綠色,說「這是外星人的月亮」,被秦淮茹拍了下手背:「瞎胡鬧,月亮哪有綠的?」

  傻柱的廚房飄出甜香,是在炸元宵。黑芝麻餡的麵團在油鍋里滾得金黃,他用長筷子翻攪著,嘴裡哼著年輕時的小調,調子跑了八百里,卻比電子樂還動聽。「蘇老師,許朗,來嘗嘗剛出鍋的!」他往盤子裡盛了幾個,元宵上的糖霜沾了層油,像裹了層碎金,「小遠要的低糖版在那邊,我特意少放了糖。」

  望春扛著個大紙箱進來,裡面是單位發的投影設備。「爸,媽,今晚咱在院裡放老照片,讓孩子們看看當年的元宵節。」他在葡萄架下支起白布,調試機器時,光束在牆上投出個晃動的圓,引得孩子們追著光斑跑,像當年追著傻柱的糖塊跑的小屁孩。三大爺蹲在旁邊看新鮮,手裡的核桃轉得飛快:「這玩意兒比電影還清楚?能照出我年輕時的模樣不?」

  二大爺的魚缸旁擺了盞蓮花燈,是他重孫子做的,用礦泉水瓶剪的花瓣,裡面點著根小蠟燭,火苗被風吹得突突跳。「這燈比我當年掛的走馬燈稀罕。」他指著燈笑,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光,「那時候的燈得靠蠟燭燒,轉起來吱呀響,哪像現在,插電就亮。」墨龍的後代在魚缸里游得歡,尾鰭掃過水麵,把燈光碎成一片金鱗。

  念秋帶著學生來掛燈謎,紅紙條在燈籠間飄著,像串會說話的紅鯉魚。有「小時穿黑衣,大時穿綠袍,水裡過日子,岸上來睡覺」(打一動物),是蘇晚出的;有「遠樹兩行山倒影,輕舟一葉水平流」(打一字),是許朗寫的;還有「長得像竹不是竹,周身有節不太粗,不是紫來就是綠,只吃生來不吃熟」(打一植物),是三大爺琢磨了半宿的。孩子們舉著紙條猜,吵吵嚷嚷的,把院角的積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最熱鬧的要數小遠和夥伴們做的「智能燈籠」。用廢舊快遞盒糊的燈架上,綁著個會發光的小屏幕,孩子們用編程寫了串燈謎,答對了就亮綠燈,答錯了就閃紅燈,還會用童聲報答案。「三大爺,您猜這個!」小遠舉著燈籠湊過去,屏幕上跳出「有頭沒有頸,身上冷冰冰,有翅不能飛,無腳也能行」。三大爺轉著核桃想了半天,憋出句「是……是凍魚?」燈籠立刻「嘀嘀」響,紅燈閃個不停,逗得大夥直笑。

  傻柱的元宵宴開在院裡,石桌上擺著炸元宵、煮湯圓、糖耳朵、蜜三刀,還有曉梅做的水果撈,紅的草莓、綠的獼猴桃泡在酸奶里,像把春天的顏色都盛在了碗裡。秦淮茹給每個人碗裡舀湯圓,說「吃三個,三三見喜」,自己卻只吃一個,說「老了,怕消化不動」。許朗咬了口黑芝麻元宵,甜得從舌尖暖到胃裡,想起年輕時物資緊,元宵都是摻了紅薯面的,卻覺得比現在的還香。

  「爸,您看這張。」望春突然把投影打開,白布上跳出張泛黃的照片——三十多年前的元宵節,院裡的人擠在葡萄架下,傻柱舉著串糖葫蘆,秦淮茹抱著年幼的望春,許朗和蘇晚站在中間,手裡各提著盞紙燈,燈影在他們臉上晃,像蒙了層溫柔的紗。「這是當年二大爺用海鷗相機拍的,我找了好久才翻出來。」望春的聲音有點哽咽,「那時候的燈籠,還是您和媽一起扎的。」

  蘇晚的眼圈紅了,指著照片裡的燈籠笑:「你看這針腳,歪歪扭扭的,還是小遠扎得好。」許朗沒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晚風裡有點涼,卻像當年那樣,輕輕回捏了一下。二大爺望著照片裡的自己,突然說:「那時候我總想著爭個高低,現在才明白,院裡的日子,不是算出來的,是過出來的。」三大爺往他手裡塞了塊糖耳朵:「甜著點,啥都過去了。」

  孩子們提著燈籠在院裡跑,智能燈籠的電子音、紙燈籠的燭火味、電子燈的彩光混在一起,像支沒譜的歌,卻唱得人心裡踏實。小遠突然停在投影布前,指著照片裡的許朗喊:「太爺爺,您年輕時跟我現在一樣高!」許朗笑了,說「那時候我能扛著你爸跑二里地」,傻柱在一旁接話:「他還能一口氣吃八個元宵,現在三個就撐得慌!」

  月亮升到中天時,望春提議放孔明燈。孩子們手忙腳亂地拆開包裝,在燈面上寫字,小遠寫「祝太爺爺太奶奶長命百歲」,秦淮茹的重孫子畫了只歪歪扭扭的雞,說「像太奶奶」,念秋的學生們寫滿了「平安」「喜樂」,把燈面擠得滿滿當當。許朗握著打火機,手抖得厲害,還是蘇晚接過火機,點燃了燈芯:「慢點,別燒著紙。」

  孔明燈慢慢鼓起來,像只吃飽了的白鳥,載著滿燈的心愿往天上飄。院裡的人都仰著頭看,燈籠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老的皺紋里盛著暖,小的笑眼裡閃著亮。傻柱突然說:「當年我爸在的時候,也給我放過這玩意兒,說『燈飛得高,日子就過得旺』。」秦淮茹抹了把眼角:「可不是嘛,一晃這麼多年了。」

  孔明燈越飛越遠,最後變成個小亮點,融進了月亮里。望春關掉投影,院裡只剩下燈籠的光,暖融融的,像誰在天上撒了把糖。許朗坐在藤椅上,看著蘇晚給小遠擦嘴角的糖漬,看著傻柱收拾碗筷,看著二大爺給魚缸添水,突然覺得,這院的燈,從來就沒滅過——從煤油燈到電子燈,從紙燈籠到智能燈,變的是亮的方式,不變的是照路的暖。

  「回去睡吧。」蘇晚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腿有點麻,蘇晚就慢慢等著,像等他講完一堂課那樣有耐心。兩人往屋走,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年輕時挽著的手臂。屋裡的舊相冊還攤在桌上,夾著張新拍的合影,滿院的人笑著,背景里的燈籠亮著,像串永遠不會滅的星。

  許朗知道,這院的故事,就像這元宵節的燈,舊的熄了,新的又亮起來,一輩輩地傳,一年年地照,把黑夜裡的路,都照得暖烘烘的。而他和蘇晚,就守著這燈,這暖,這滿院的代際歌,在歲月里慢慢走,看燈籠越掛越多,看日子越過越甜,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還有人指著天上的孔明燈,說「那是老院裡飛出來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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