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坳中日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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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坳中日月長

  李長山卻擺手推開:「舉手之勞,不必如此。若閣下有心,我確有一事相求」

  。

  管家忙道:「壯士請講!」

  「我需一些接骨續筋的藥材,以及三錢銀子應急。不知府上可否行個方便?

  我可按市價購買,或者,以此物相抵。」

  李長山從懷中取出最後兩雙未賣出的草鞋,「此乃我親手所編,或可給府上僕役穿用。」

  管家聞言一愣,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李長山手中那看似普通的草鞋,再看他雖布衣卻難掩的沉靜氣度,心中不由高看幾分。

  他接過草鞋,入手便覺不同,編織緊密,樣式也新穎。

  「壯士高義,區區藥材銀錢,何足掛齒。」

  管家將銀子塞回,笑道,「這草鞋我們收了,便算酬勞。藥材我即刻讓人去取,不知壯士需要哪些?」

  李長山報了幾味藥材名,管家記下,吩咐一個僕役速去辦理。

  不多時,僕役帶回一個藥包,以及一個小錢袋。

  「這是您要的藥材,另外這袋裡是五錢碎銀,您請收好。」管家將東西遞上,態度頗為恭敬。

  李長山接過,略一掂量,知道對方是多給了,也不點破,拱手道:「多謝。

  還未請教府上————」

  「敝姓陳,乃是鎮上蘇府的管家。壯士日後若有何難處,可來蘇府尋我。」

  陳管家笑道。

  蘇府?

  李長山心中微動,這青牛鎮蘇家,似乎是本地一個不小的鄉紳世家。

  他再次道謝,並未多留,揣好藥材銀錢,轉身離去。

  回到李家坳時,日頭已偏西。

  李長山將銀錢和藥材交給王氏,言明已湊夠稅款,剩餘銀錢可用來抓藥和改善家用。

  李根生夫婦感激涕零,又要下拜,被李長山攔住。

  「李大哥,你的腿傷拖不得,我略通些醫理,今日便幫你重新接續一番。」

  李長山打開藥包,取出藥材,又讓王氏燒了熱水。

  他讓李根生平躺,仔細觸摸其傷腿。骨頭錯位之處,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些O

  他凝神靜氣,回憶著過往對氣血筋骨的理解,手上慢慢發力。

  「咔嚓」一聲輕響,伴隨著李根生一聲悶哼,錯位的骨頭被強行歸正。

  李長山動作不停,將搗碎的草藥敷上,再用乾淨布條重新包紮固定。

  整個過程,他額角微微見汗,這並非體力消耗,而是心神高度集中所致。

  「好了。接下來按時換藥,臥床靜養,切勿用力,兩三月後,當可復原七八成。」李長山洗淨手,對忐忑的王氏道。

  王氏連連點頭,看著丈夫腿上敷好的藥,眼中燃起希望。

  是夜,李長山依舊宿在柴房。

  他盤坐在乾草鋪上,並未入睡,而是細細回味著這一日的經歷。

  賣鞋、救人、得藥、治傷————每一件事都微不足道,卻又實實在在。

  他能感覺到,那層因失去力量而籠罩心頭的隔膜,似乎在一點點消融。

  與這李家坳,與這青牛鎮,乃至與這看似平凡的煙火人間,產生了一種微妙聯繫。

  「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他想起某部道經上的話語,以往只覺是玄理,此刻卻仿佛有了一絲真切的體悟。

  窗外,月色依舊清冷。

  李長山緩緩閉上雙眼,呼吸漸勻。

  這一次,他睡得格外沉靜。

  紅塵萬丈,第一步,似乎走得還算踏實。

  次日,柴房的乾草帶著陽光曝曬後的暖意,李長山醒來時,窗外天光已大——

  亮。

  雞鳴犬吠聲隔著土牆傳來,透著股鮮活氣。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昨日接骨耗神,這一夜無夢,睡得倒是踏實。

  推門出去,王氏正在院中灶台邊忙碌,鍋里咕嘟著野菜粥,見了他,忙擦手笑道:「恩公醒了?粥快好了,狗兒他爹今早氣色好了不少,直說腿上鬆快多了!」


  李長山走去屋裡看了看李根生,見他面色雖仍蠟黃,但眉宇間的痛楚之色確實消減了幾分,正靠著炕頭,手裡又拿起了草繩,笨拙地想要繼續編鞋。

  「李大哥,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幾日萬不可再勞神費力。」

  李長山按住他的手,語氣溫和。

  李根生訕訕放下草繩,嘆道:「俺是閒不住,也————也不能總讓恩公您為俺家操心銀錢事。」

  「銀錢之事我已有些計較,你安心養傷便是。」

  李長山說著,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那些尋常草料上,心中微動。

  早飯後,李長山並未立刻去鎮上。

  他讓王氏尋來些韌性更好的蒲草,又借了把鈍刀,坐在院中老槐樹下,慢條斯理地處理起來。

  他手指翻飛,不再局限於草鞋,而是嘗試編些小巧的蚱蜢、蜻蜓,甚至依著記憶里山河的輪廓,編了個巴掌大的、層巒疊嶂的山子。

  狗兒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黑亮的眼睛裡滿是驚奇。

  「叔,這個能給我嗎?」

  他指著那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蚱蜢,小聲問道。

  李長山笑了笑,將蚱蜢遞過去:「拿去玩吧。」

  狗兒歡呼一聲,捧著蚱蜢跑開了。

  那單純的喜悅,似乎也感染了李長山,他嘴角微揚,繼續手中的活計。

  這編結之法,看似簡單,卻暗含經緯縱橫之理,與他往日推演陣法、調理地脈竟有幾分神似,只是此刻全憑一雙肉掌和心意,別有一番返璞歸真的趣味。

  午後,他帶著新編的幾樣小玩意再次去了青牛鎮。

  這次他沒在街角擺攤,而是徑直去了鎮上唯一的一家雜貨鋪「百巧齋」。

  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正撥拉著算盤,見李長山進來,抬了抬眼皮。

  李長山也不多言,將帶來的草編山子、蚱蜢等物放在柜上。

  掌柜的起初不以為意,隨手拿起那山子,觸手只覺得編織緊密,紋路清晰,竟將山勢的起伏勾勒得頗有幾分神韻,絕非尋常鄉下人的手藝。

  他又看了看那活靈活現的蚱蜢,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這些東西————倒是稀奇。怎麼賣?」

  掌柜的放下山子,語氣緩和了些。

  「掌柜的是識貨人,您看值多少?」

  李長山將問題拋了回去。

  掌柜的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這山子做工精細,樣式也別致,算你二十文。

  這些小玩意,五文一個。如何?」

  這個價錢,已遠超普通草鞋。

  李長山知道這掌柜的並未壓價太低,便點頭應下。

  他又與掌柜的商定,日後若有新樣式的草編,都可送來「百巧齋」代售。

  揣著新得的幾十文錢,李長山心下稍寬,正欲去藥鋪,卻見街角圍了一小圈人,隱隱有啜泣聲傳來。

  他本不欲多事,目光掃過時,卻見一個約莫五六歲、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娃,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摔得四分五裂的粗陶娃娃掉眼淚。

  旁邊還散落著幾根應該是用來牽動娃娃手臂的細線。

  一個穿著體面的老嬤嬤在一旁急得跺腳。

  「哎呦我的小祖宗,這點頭娃娃」是舅老爺特意從州府捎來的,這可怎麼是好!」

  小女娃哭得傷心,小肩膀一聳一聳:「它————它不跟我點頭了————嗚————」

  李長山腳步頓了頓,走過去,彎腰拾起那幾片碎陶和細線,略一打量,便知這娃娃是靠內部機括與細線聯動,做出點頭動作。

  工藝在凡俗中算得上精巧,此刻機括已摔壞,難以修復。

  他看了看掌心那幾枚準備買米的銅錢,又看了看哭成淚人兒的小女娃,心下微嘆。

  隨即,他蹲下身,溫聲道。

  「莫哭了,娃娃壞了,叔叔給你做個新的,可好?」

  小女娃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抽噎著看他。

  老嬤嬤則是一臉懷疑。

  李長山也不多言,從懷中隨身帶的備用草料里抽出幾根韌性極佳的蒲草,手指翻飛,穿梭纏繞。


  不過片刻功夫,一隻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的草編小兔子便在他手中成型。

  更妙的是,他用剩餘的草莖做了個小小的拉環,輕輕一扯,那兔子的長耳朵便會隨之上下晃動,宛如點頭。

  他將草兔子遞給小女娃:「你看,這兔子也會點頭」。」

  小女娃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接過,試著拉了拉拉環,看到兔子耳朵一動一動,頓時破涕為笑,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笑得眉眼彎彎。

  「它會動!謝謝叔叔!」

  老嬤嬤見狀,也是又驚又喜,連聲道謝,又從荷包里取出些散碎銀子非要塞給李長山。

  李長山只取了三文錢,算是買了那些蒲草的本錢,便拱手告辭。

  轉身離去時,還能聽到身後小女娃雀躍的聲音:「嬤嬤你看,小兔子比娃娃還好看————」

  李長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心中那點因銀錢拮据而產生的微末滯澀,悄然散去。

  這舉手之勞,換得童真一笑,倒比賺得幾錢銀子更令人心境通透。

  他掂了掂手中剩下的銅錢,向著藥鋪穩步走去。

  找小二抓了剩下的藥,又割了半斤肉,買了些白米,這才返回李家坳。

  日子便在這般瑣碎中悄然滑過。

  李長山白日裡或編結草器,或上山辨認草藥,偶爾也應坳里鄉親所請,幫忙看看牲口的小毛病,處理些簡單的跌打損傷。

  他雖不言不語,但那手精湛的編結手藝和似乎無所不知的見識,漸漸在里傳開。

  鄰家張氏常來串門,話里話外打聽著李長山的來歷,都被他三言兩語帶過。

  倒是通過張氏,李長山對這李家坳乃至青牛鎮的了解深了不少。

  知曉了蘇府是本地望族,樂善好施,也知曉了賦稅沉重,民生多艱。

  這一日,李長山正在院中教導狗兒辨認幾種常見草藥,坳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

  「縣尊大人有令,徵發民夫修繕官道,各家各戶,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明日卯時,村口集合!」

  院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王氏從灶房探出頭,臉色發白。

  李根生掙扎著要從炕上起來,被李長山按住。

  「你的腿傷未愈,去不得。」

  李長山沉聲道。

  「可————可若不去,便是抗命,要抓去坐牢的!」

  李根生急道。

  李長山沉默片刻,道:「我去。」

  王氏和李根生皆是一愣。

  「恩公,這如何使得?您不是俺們坳里的人————」

  「無妨,我既在此落腳,便算一份。」

  李長山語氣平靜。

  他如今是凡人之軀,但這等徭役,還難不倒他。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這或許也是紅塵歷練的一部分。

  次日天未亮,李長山便隨著坳里其他十餘名青壯,在里長的帶領下,趕往二十里外的官道工地。

  工地上一片喧囂,塵土飛揚。

  數百民夫在胥吏的呵斥鞭打下,搬運石塊,夯實路基。

  監工的官差挎著腰刀,眼神兇狠,稍有不順便是一頓斥罵,甚至鞭子落下。

  李長山被分去搬運石料。

  那石塊沉重,稜角尖銳,不多時,手掌便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開,鮮血混著汗水,浸濕了粗糙的石面。

  肩頭也被壓得生疼,呼吸間滿是塵土。

  他默默勞作,不言不語,動作卻並不比旁人慢。

  體內雖無真罡,但過往打熬的筋骨底子還在,對力量的運用更是遠超這些尋常農夫,總能以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份額。

  休息時,民夫們聚在路邊樹蔭下,啃著自帶的乾糧,唉聲嘆氣。

  「這鬼天氣,真要累死人!」

  「聽說北邊打仗,這路修好了,是要運糧草的————」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李長山靠著一棵樹幹,慢慢咀嚼著硬邦邦的炊餅,聽著眾人的抱怨,目光掃過那些監工趾高氣揚的臉,以及民夫們麻木中帶著恐懼的眼神。


  這便是底層百姓的日常,被無形的鞭子驅趕著,掙扎求存。

  「喂,那個新來的,說你呢!磨蹭什麼?快去幹活!」

  一個三角眼的胥吏,提著鞭子走過來,正是那日在茶棚逼迫王氏之人。

  他顯然認出了李長山,眼中帶著幾分戲謔和惡意。

  李長山抬眼,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竟讓三角眼胥吏莫名地心頭一寒,舉起的鞭子頓了頓。

  旁邊一個老成的民夫連忙拉了李長山一把,低聲道:「快走,快走,莫要惹他。」

  李長山收回目光,起身繼續勞作。

  那胥吏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開了,卻沒再刻意找茬。

  一連數日,李長山早出晚歸,混跡於民夫之中。

  白日的勞累,夜晚歸來的疲憊,都無比真實。

  他手上的繭子厚了,皮膚曬得黝黑,看上去與尋常農戶再無二致。

  然而,在這純粹的肉體勞頓中,他那顆因失去力量而一度有些浮躁的心,反而愈發沉靜下來。

  山河鼎沉寂,假丹晦暗,神識被封,他仿佛真正褪去了所有修士的外殼,回歸到一個最本質的「人」。

  夜裡,他依舊宿在李家那間柴房。

  有時會想起鐵壁城的軍民,想起玄岳山的雲霧,想起金璃清冷的眼眸,想起那通天大道————

  但更多的,是感受著指尖草繩的粗糙,聽著窗外狗兒的夢吃,盤算著明日該如何多編幾個草器,換些銀錢給李根生抓藥。

  這一夜,月明星稀。

  他編完一個頗為複雜的草編鯉魚,放在一旁,吹熄了燈。

  躺在乾草鋪上,並未立刻入睡,只是睜著眼,看著屋頂破洞處漏下的那方星空。

  沒有運轉任何功法,神識亦如古井無波。

  但一種奇異的感覺,卻自心底悄然滋生。

  仿佛這具凡軀,與腳下這片厚土,與這李家坳的呼吸,產生了一種緊密聯繫。

  非是依靠力量去感知,去統御,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融入,如同水滴歸海。

  他緩緩閉上眼,呼吸漸勻。

  丹田深處,那枚沉寂許久的混沌假丹,似乎也輕輕動了一下。

  正是坳中日月長,紅塵煉心,方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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