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醉後金鴛花魁笑,春風秋月盡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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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醉後金鴛花魁笑,春風秋月盡人愁

  秋蟬軒內四張黑漆食案呈品字排開,當中主案擺著鎏銀注碗配蓮花勸杯。

  時令的洗手蟹盛在越窯青瓷碟里,旁邊配著姜醋碟子。

  旋炙豬皮切成細條碼作山形,底下墊著新摘的梧桐葉。

  兩尾清蒸鱸魚臥在定窯白盤中,魚身上斜插著幾根茱萸枝。

  各案角放著竹編食盒,裡頭疊著胡麻炊餅和蟹黃饅頭。

  旁邊青瓷盆里湃著冰鎮梅酒,碎冰碰著盆壁叮咚作響。

  崔略商仰脖灌下一整杯梅子酒,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他拍著桌子指向何安,笑得前仰後合:「今天可算讓我見著,活生生的少年春衫薄,滿樓紅袖招」這場景啦!」

  「哈哈哈,韋莊老先生的詩果然不騙人!」

  「六七年來春又秋,也同歡笑也同愁。」

  何安輕輕放下手中的青瓷酒盞,苦笑著搖頭:「三哥,且莫再說此言。」

  「凡事賣笑之人,必有傷心之事。」

  「若非無可奈何,誰又願將清白身子,爛在這污泥之中。」

  惜惜望著眼前的少年郎,又微紅了自己的眼眶,覺得這段話里的每個字眼,仿佛都浸染了她的肺腑與年華。

  她鼓起勇氣端起酒杯:「惜惜斗膽,敬公子一盞。」

  「一謝公子知我輩風塵中人的苦楚,二感公子憐我等飄零之身的淒涼。」

  「世人皆道您風流,我獨見您至誠。」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若得良人託付,誰願做那隨波浮萍?」

  「誰又願待在這無情無義的地方,空耗時光?」

  何安顯然很欣賞這姑娘的率真,二話不說就把盞中殘酒喝了個底朝天。

  「哐當」一聲放下酒盞,他意味深長地對方邪真笑道:「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兄長,以為然否?」

  「是...賢弟此言說得極是。」

  方邪真以拳掩唇輕咳,耳尖紅得似要滴血。

  惜惜見心上人窘迫,連忙提起酒壺為三人斟滿,又夾了幾筷子時令小菜,這才將席間尷尬氣氛稍稍化解。

  崔略商眼角餘光掃過方邪真漲紅的面頰,又瞥見惜惜眉宇間那抹若有似無的幽怨,心中頓時瞭然:自家兄弟這是又欠下一筆風流債了。

  他暗自搖頭嘆息,思緒卻不由自主飄向記憶中的小透姑娘。

  正出神間,忽聽何安嚼著酥脆的烤豬皮含糊問道:「三哥,孟縣令那樁案子查得怎樣了?」

  「那三個嫌犯裡頭,可鎖定真兇了?」

  「嗯。

  「」

  提起公事,崔略商立刻挺直腰板,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連日查訪下來,我心裡已有七八分把握。只是...」

  他眉頭微蹙,「這案子取證著實棘手,說不得要用你那法子試上一試。」

  「哈哈!」何安與方邪真碰了個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蕩漾:「我那大舅...咳,林三公子早把戲台都搭好了。」

  「明日池日暮出殯,洛陽四大世家的高手都會到場。」

  他眯起桃花眼,「到時候把那三人尋來,當面一試便知真假。」

  「但願順利。」

  崔略商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時忽然正色道:「對了,有件事正要告知你可聽說過無敵公子」?」

  方邪真聞言立刻放下木箸:「可是斷魂谷那位少年穀主?」

  「聽聞他不過年方二十四,武功卻已是登峰造極...」

  「正是此人。」

  崔略商指節重重叩在桌面上,「前些日子他帶人劫了黃河賑災銀兩。」

  「世叔命我了結孟家案子後,即刻追回銀兩捉拿此人。因而」」

  話音未落,何安突然冷笑數聲,從袖中甩出一封秘箋:「三哥不必費心去找了。」

  他指尖輕轉酒盞,燭光在眼底投下細碎金芒:「昨夜家中暗線來報,這位小谷主胃口大得很,劫了官銀還嫌不夠...」


  聲音陡然轉冷,「竟應了蘭亭池家之邀,要來洛陽取我項上人頭。」

  崔略商與方邪真急忙湊近燭火,兩張臉龐被映得忽明忽暗,細細研讀起那封秘箋來。

  「聽聞這無敵公子」掌力混元無匹,絕不在我二師兄——鐵手之下。」

  二人看完後對視一眼,崔略商收起秘箋,皺著眉頭說道:「兄弟,你與九幽神君」一戰之後,到底是重傷未愈。」

  「若是遇著此人,你定要小心應付。」

  「只嘆這江湖之大,高手何其之多?」

  何安抬手飲了杯青梅酒,一臉不屑的譏諷道:「此人有多大的本事,竟敢稱無敵」二字?」

  「區區匪類,信口雌黃,不知天高地厚,著實可笑可悲。」

  「二位兄長,勿需擔憂,我雖傷重未愈,暫時提不得劍、握不了刀。」

  「但憑一指之力,應付這等狂妄自大之輩,料想也足矣。」

  方邪真望著對面的知己,幾番欲言又止後,還是開口說道:「安弟,大意不得。」

  「此人在江湖中聲名頗大,應不是那浪得虛名之輩。」

  「不若...我隨你前往千葉山莊」小住幾日,也好討教那套新悟的劍理。」

  「兄長如此關切,小弟不勝感激。」

  何安望著新認的兄長,微微一笑後婉拒道:「有道是:怕者不來,來者不怕。」

  「去年我斬那張一蠻時,也不過是一人一刀。」

  「江湖路、刀口血,終究還得獨身去走、自己去嘗。」

  「我還是那句話:他要找我,我便等他;他若要戰,我便應戰。」

  「試看這大好頭顱,誰能斫之?」

  何安的話最對方邪真的脾性,他本也是這等自負之人,所以便三緘其口、不再相勸。

  崔略商深知自己這位兄弟的性格,知道就算多勸只怕也無濟於事,便也閉口不再多言。

  況且,他也覺得這位「無敵公子」雖深不可測,但未見得是自己這位兄弟的對手。

  青瓷酒盞的清響中,三人又飲了一杯酒,話題已轉到近日洛陽城中新現的《廣陵散》殘譜真偽之辯。

  「何公子。」

  惜惜輕攏鬢邊一縷青絲,在三人論及《廣陵散》殘譜時忽而莞爾,「世人皆道公子音律造詣獨步天下,譜就的曲子與尋常樂坊所傳大異其趣。」

  她指尖輕點案上玉壺,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燭光搖曳,「那《送別》與《女兒情》的曲詞,早已傳唱大江南北,就連秦淮河上的船娘,都會用吳儂軟語輕哼幾句。

  」

  「今夕月色正好,酒意正酣...」

  她眼波流轉間,壯著膽子邀道:「不知可否有幸,請公子即興一曲?」

  暮色漸沉,燭火在軒窗內投下搖曳的光影。

  何安聞言忽覺胸中熱血翻湧,放聲長笑間跟蹌起身,三兩步便跨到那架纏滿藤蘿的器架旁,信手取下懸在橫樑上的檀木中阮。

  這樂器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光澤,琴頸處磨損的漆面,勾起了他前世為命掙扎的回憶。

  在書外世界的蒼白病房裡,正是吉他輪指與中阮滾奏的韻律,支撐著他熬過化療後的漫漫長夜。

  「錚一」

  琴弦震顫的餘音尚未散去,他已閉目撥出《踏山河》的引子。

  酒意混著前塵往事湧上心頭,沙啞的歌聲穿透夜霧:「秋風落日入長河」」

  第一句便驚得崔略商手中酒盞懸在半空。

  方邪真瞳孔驟縮,但見中庭老槐的枯葉隨著「亂石穿空捲起多少烽火」的頓挫簌簌飄落。

  當唱至「孤身縱馬生死無話」時,滅魂劍已然出鞘,雪亮劍光攪碎滿地月華,每一式劈刺都精準卡在「風卷殘騎裂甲」的強拍上。

  「好!」

  崔略商突然拍案,震得青梅酒在壇中晃出漣漪,「這青史留名」四字,道盡少年郎的慷慨激昂!」

  他大笑著抄起竹筷擊節,筷尖與青瓷盞碰撞的脆響,竟暗合著「槍出如龍」的激昂節奏。

  「呼」的一聲脆響,方邪真卻突然摔了酒罈。


  陶片爆裂聲里,他反手將劍尖插進青石板縫,醉眼猩紅:「當年我單劍獨闖契丹大營時...何嘗不是想著馬革裹屍?」

  喉結滾動著咽下酒液,「可如今這朝廷...呵!」

  劍鋒嗡鳴著映出他扭曲的面容,「那些蛀蟲正把江山啃得滿目瘡痍!」

  空氣驟然凝固,崔略商沉默地握緊拳頭,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正當壓抑的氣氛讓燭火都為之黯淡時,何安突然摔琴而起,拎起酒罈仰頭痛飲。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下頜淌過喉結,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跡。

  「二位兄長!」

  他抹著嘴將空壇砸向庭中假山,轟然巨響驚起宿鳥,「李太白曾說過長風破浪會有時」!」

  他踉蹌著抓住方邪真的手,「百姓才是真正的江山!那些吸血的蠹蟲...」

  突然拽過崔略商的手臂重重拍在劍身上,火星進濺中嘶吼出聲:「爾俸爾祿,民膏民脂——這朗朗乾坤,終要有人來掙!」

  「諸位,你們聽!」

  惜惜突然抬手示意門外,聲音裡帶著幾分驚疑。

  三人熱血未平,聞言俱是屏息凝神—整座依依樓竟此起彼伏地迴蕩著《踏山河》的旋律。

  姑娘們或抱琵琶,或撫瑤琴,連廊下賣唱的盲女都捏著嗓子跟調,儼然成了全街最熱鬧的合唱。

  崔略商怔了怔,忽然重重拍在何安肩頭:「兄弟,你說得對。」

  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字字鏗鏘:「天心既是民心!」

  「這天下從來不是哪家皇帝的私產,是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江山!」

  三人相視大笑,臂膀交疊著跌坐回席間,震得案上酒盞叮噹作響。

  惜惜正忙著布菜斟酒,忽見老鴇引著個素衣女子停在門前。

  那姑娘雲髻高綰,一支蝶形金簪斜插鬢邊,腕間冰種玉鐲隨著步伐輕晃,懷裡檀木琵琶泛著幽光。

  她身量極高,立在燈影里如一支雪裡紅梅,肌膚白得透亮,唇色卻艷得像剛蘸了胭脂,眼尾微挑著掃過來時,連空氣都凝滯了三分。

  「給老爺們賠罪了!」

  老鴇甩著帕子福了福身,嗓門亮得能掀屋頂,「原不該打擾諸位雅興,可公子方才那曲子一—」

  「好傢夥!整條街的姐兒們都瘋魔啦!」

  「連對面「醉花陰」的花魁娘子都坐不住了。」

  「這不,親自登門來討教,說是定要見見這位半緣少君」呢!」

  話音未落,那女子已盈盈下拜:「奴家謝梵詩,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她抬眸直望向何安,睫毛在燈下撲簌簌地顫,「公子的詞曲...著實動人。

  「冒昧前來討教,倒攪了諸位酒興。」

  崔略商和方邪真一聽來者竟是「洛陽第一花魁」謝梵詩,頓時都愣住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目光在謝梵詩身上停留片刻後,又齊刷刷轉向他們那位風流倜儻的兄弟,眼神里既有羨慕又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哎呀,你們這是要讓人家姑娘,跪到天荒地老不成?」

  惜惜瞧見心上人那直勾勾的眼神,頓時撅起小嘴,帶著幾分醋意嬌嗔道:「一個個都傻楞著作甚?還不趕緊請人家起身!」

  崔略商被這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來,連忙輕咳兩聲掩飾尷尬:「咳咳,謝姑娘快快請起。」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頭朝何安擠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長:「我說兄弟啊,你這面相可真是了不得。」

  「眉間帶紫紋,眼裡含桃花,這等風流韻事怎麼都讓你給遇上了?」

  方邪真此刻也放鬆了許多,竟破天荒地跟著打趣道:「可不是嘛,風流少君,三絕才子」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

  「這天下間的靈秀之氣,怕是都往你一人身上聚了。」

  他故作哀怨地搖搖頭,「像我們這等凡夫俗子,哪有這等福分?」

  「要我說啊,也只有謝姑娘這樣的絕代佳人,才配得上咱們這位俏少君。」

  何安聽著兩位兄長的調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無奈地扶額嘆息,心裡叫苦不迭:家裡那兩位姑奶奶還沒安撫好呢,今兒個怎麼又來了這麼一位...

  我這風流債,可真是要還不清了..

  正暗自惆悵間,忽覺一陣幽香襲來。

  抬眼望去,只見一隻纖纖玉手執壺為他斟酒,那皓腕上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待他順著那玉手望向那張明艷動人的臉龐時,心中的煩憂竟不知不覺消散了,只剩下滿室芬芳縈繞鼻尖。

  「少君,我...」

  謝梵詩剛抬起眼眸,就被那雙含笑的桃花眼看得心頭一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頭,正欲輕聲說明來意,卻聽得一陣熟悉的諂笑聲由遠及近竟是那老鴇去而復返,這回身後還呼啦啦跟著一大幫子人,把原本清雅的秋蟬軒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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