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書生設宴洗塵,少君踏月留香(今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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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書生設宴洗塵,少君踏月留香(今日一更)

  洛陽城裡有條遠近聞名的老街道,人們都管它叫「藥石街」。

  這地方可了不得,整座城的藥鋪子和醫館全都扎堆開在這兒。

  要說最氣派的,那還得數街當間兒那座「妙手堂」的總堂口,青磚黛瓦的三進大院兒,光是門楣上那塊金漆匾額就晃得人睜不開眼。

  每日天不亮,抓藥的、瞧病的便在這條青石板路上排起長龍,藥碾子的聲響能從前街傳到後巷,混著柴胡當歸的苦香味兒,活脫脫把半座城都醃入了藥罐子裡。

  月亮剛爬上樹梢那會兒,回百響才踩著更鼓聲回到妙手堂。

  他在神草室剛坐穩當,就急著叫人去請他那侄兒一大哥回百應的獨子回絕。

  沒等半盞茶的功夫,連通報都省了,回絕就大搖大擺闖進屋來。

  「二叔可真會挑時候。」這小子一屁股坐在回百響對面,張口就抱怨,「我跟澤蘭正玩在興頭上,您倒好,偏要派人來攪局。」

  說著還拿手指敲著桌面,「我這人最恨被人敗興,順手就把您派去的小廝脖子給擰斷了。」

  「有什麼要緊事就快說,澤蘭那丫頭才斷三根骨頭,我還得回去好好調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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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百響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侄兒嘴裡的「玩」,其實就是變著法兒折磨府里的丫鬟。

  自小時候其,他最愛聽的...便是女人受罪時的悽厲慘叫。

  澤蘭是新買來的丫頭,才十六歲,長得水靈靈的,他自個兒還沒來得及沾手,倒先落進了這小畜生的魔爪里。

  回百響重重嘆了口氣,手指摩挲著茶盞邊沿,慢條斯理地開口:「小絕啊,你可知道?」

  「下三濫」那伙人已經大張旗鼓入了洛陽城,明擺著要重建不愁門」,想在咱們地盤上分塊肉吃。」

  他瞧著侄兒臉色漸漸陰沉,繼續道:「你爹忌憚那位半緣少君」何安,打算在廣街天府」擺酒設宴,表明咱們妙手堂不願與他們為敵。」

  說著又壓低聲線,「前幾日聽你爹話里話外的意思,竟還想著與下三濫」聯手,謀劃那新洛陽王」的位子...」

  「咔嚓!」

  回絕一把捏斷紅木茶几的雕花角,面目扭曲得像頭惡狼:「老糊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額角青筋暴起,「甚麼狗屁半緣少君」,甚麼天下第一高手」,江湖上這些名頭不就是靠人吹出來的?」

  「那何安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能有多大能耐?」

  檀香被他的怒氣沖得七零八落,回絕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要不是爹娘整天將我拘在家中,哪輪得到他何安出頭?」

  「咱們回家人才濟濟,卻偏要去巴結那些市井潑皮?」

  他突然轉身盯著二叔,眼裡冒著凶光:「老東西現在又瞎又慫,簡直鬼迷心竅!」

  「二叔,那何安如今在哪兒?」

  「這次我非得讓老東西瞧清楚,誰才是真正的...人才!」

  回百響看著侄兒這副暴跳如雷的模樣,心裡暗笑這蠢貨果然一點就著。

  他裝作為難地搓著手,最後才「推心置腹」地說:「小絕啊,二叔向來最看好你。」

  「那何安陰險歹毒,跟他聯手無異於與虎謀皮。」

  說道此處,他湊近悄聲說道:「三日後日落時分,他要去依依樓秋蟬軒赴宴...你帶人去把他腦袋摘回來。」

  「等這事成了,你爹也就該...退位讓賢了。」

  洛陽城西的依依樓,雖稍遜「醉花陰」半分風流,卻也占盡人間綺麗。

  五進三層的朱漆樓閣飛檐斗拱,檐角懸著的鎏金風鈴與暮色中次第亮起的絳紗宮燈相映成趣。

  正門匾額上「依依」二字乃當朝名士親題,金粉已有些斑駁,倒更添幾分滄桑韻味。

  樓前青石階被往來繡鞋磨得發亮,階下兩株垂絲海棠開得正艷,落紅混著胭脂漬,竟分不清是花痕還是人跡。

  轉入後院的秋蟬軒,但見十二扇雕花隔扇皆糊著輕容紗,月光透進來時,將窗欞上纏繞的忍冬紋映作滿地碎玉。

  軒中陳設極盡巧思:紫檀翹頭案上供著官窯梅瓶,瓶中新荷才露尖角;牆角鎏金博山爐吐著龍腦香,青煙繞過竹簾上繡的《韓熙載夜宴圖》,恍惚間竟似畫中樂聲穿簾而來。


  忽聽得檐外鐵馬叮咚,原是清風掠過醉花陰的九重檐角,將那廂的琵琶聲也送了幾縷到這方天地,倒像在提醒著—此處雖好,終究是洛陽第二的風月場。

  惜惜姑娘是「依依樓」當之無愧的頭牌,生得一副令人驚嘆的好相貌。

  她的肌膚白皙透亮,隱約可見淡淡的青色脈絡,就像上好的官窯白瓷中沁著一抹天青色。

  眉毛彎彎如新月,天生帶著幾分愁緒:眼睛明亮似秋水,漆黑的瞳仁如同點墨,眼白卻泛著微微的藍色,像是硯台中剛化開的墨汁。

  鼻樑高挺,鼻尖微微上翹,嘴唇顏色很淡,像是初春的櫻花沾了晨露。

  右頰上那粒硃砂痣格外醒目,宛若雪地里落下的一瓣紅梅。

  一頭烏黑的長髮自然垂落,微風吹過時,髮絲輕拂過那顆硃砂痣,整個人靈動得仿佛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坊間傳聞,雖不及「醉花陰「那位大名鼎鼎的花魁謝梵詩絕艷,惜惜的容貌卻也堪稱世間少有。

  「老公子」回百應曾想用半座城池博她一笑,盧侍郎更是送來十二車珍珠寶貝求娶,可惜惜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唯獨對那位叫方邪真的白衣書生情有獨鍾,愛極了他的瀟灑與俊朗。

  雖然方邪真並不富裕,可自從見了他一面,惜惜就再也沒接過其他客人。

  秋蟬軒里,她日日期盼著,盼著有朝一日他能為自己贖身,帶她離開這煙花之地。

  更盼著,他能徹底放下心中那個念念不忘的女子。

  方邪真每次來依依樓,必定只找惜惜一人。

  樓里的姑娘們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從不敢打擾,就算想打擾也無從下手。

  可今日的惜惜與往常大不相同,天剛過午就早早起床,特意請來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姑娘幫她挑選衣裳、梳妝打扮。

  讓她如此緊張的原因只有一個一今晚方邪真要在這裡設宴招待兩位知己好友。

  這是他第一次在依依樓宴請朋友,惜惜決不允許自己有半點閃失。

  雖然心裡早已裝著一個人,但她還是忍不住好奇,想親眼看看那位名滿天下的「半緣少君」,究竟生得怎樣一副俊俏模樣,又是何等風流人物。

  惜惜剛換好衣裳、梳妝完畢,方邪真就提著用藍布包裹的「滅魂劍」,獨自一人提前來到了依依樓。

  他走進秋蟬軒的那一刻,惜惜立刻感受到了他不同尋常的喜悅。

  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她從未見過他這般高興的模樣。

  要知道,方邪真向來都是憂鬱的、惆悵的,眉宇間總帶著揮之不去的寂寥與愁緒。

  見他如此歡喜,惜惜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

  她牽起方邪真的手,兩人在茶几旁坐下,她親手餵他吃了半塊自己做的糕餅。

  隨後,她將精心準備的菜單遞到他面前,想讓他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補的地方。

  「惜惜,辛苦你了。

  方邪真將酒水單放在一旁,輕輕握住她柔軟的手,語氣中滿是感激:「為了這次宴請,你忙了整整三天。」

  「不過,」他頓了頓,溫柔地說道:「其實不必這般小心謹慎。」

  「我和那兩位兄弟一見如故,情同手足。」

  「他們不是那種講究排場的人,只要我們三人能聚在一起飲酒暢談,哪怕是粗茶淡飯,也能喝得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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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知道。」

  惜惜緩緩靠進他懷裡,輕聲笑道:「能被你認作兄弟的人,自然不是凡俗之輩。」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只是...畢竟他們是客人,而且...這還是你第一次在我這裡設宴...」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你那些兄弟看輕了,我等這些風塵女子...」

  「唉,惜惜。」

  方邪真聽出她話中的黯然,心疼地勸道:「你真不必這等自輕自賤,我何曾在意過你的出身?」

  「就像我安弟說的:市井之內多有任俠之輩,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

  「安弟?」

  惜惜聞言微微一怔,抬起頭來問道:「可是那位半緣少君」?」


  「正是此人。」

  方邪真笑著點頭:「那天他不僅說了這句話,還當場作了一首詩呢。」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試著背誦那首《哀風塵》:「紅塵深處掩芳菲,淪落天涯淚滿衣。

  玉骨冰肌誰解意,花容月貌自傷悲。

  夜深獨坐孤燈下,夢醒空餘冷月輝。

  一世飄零無定所,滿腔愁緒訴與誰?」

  惜惜跟著輕聲重複最後兩句:「一世飄零無定所,滿腔愁緒訴與誰?」

  念著念著,眼眶漸漸泛紅,竟似痴了一般。

  過了許久,她才拭去眼角的淚痕,低聲嘆道:「半緣少君」不愧為三絕才子,果然文採風流。」

  「這首《哀風塵》...當真道盡了我輩中人的心酸與無奈...」

  她抬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直視著方邪真的臉龐:「今晚我定要敬他一杯,謝謝他願意懂得、憐惜...風塵女子的苦楚。」

  「惜惜,我...我也是懂你的...」

  方邪真見狀輕嘆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兩人正依偎在一起說著體己話,忽然聽得老鴇在外頭諂媚的招呼聲,緊接著便引著一位客人走進了秋蟬軒。

  方邪真和惜惜聞聲望去,只見來人面容滄桑,眉宇間儘是風霜之色,不是那「追命」崔略商還能是誰?

  「哈哈哈,好兄弟!」

  崔略商一進門就爽朗大笑,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促狹地說道:「看來你也與那小子一個德行,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主兒啊!」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懷裡抱著這麼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可還記得今晚約了我們喝酒?」

  方邪真被他這麼一打趣,頓時鬧了個大紅臉,連忙鬆開攬著惜惜的手,起身拱手行禮:「兄長見笑了,快請上座。」

  惜惜早在方邪真那裡聽說過這位客人的樣貌,立刻明白眼前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之一、「追命」崔三爺。

  她趕忙整理了下有些散亂的鬢髮,盈盈起身福了一禮,嘴角含著溫婉的笑意:「崔三爺,萬福金安。」

  「您二位先坐著喝茶敘話,我去看看酒菜準備得如何了。」

  說完,又悄悄看了方邪真一眼,這才蓮步輕移,款款退出了房間。

  待惜惜離開後,方邪真給崔略商添了杯熱茶,輕聲問道:「兄長,安弟怎地沒與你一起前來?」

  崔略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露出賊賊的笑容:「兄弟你是不知道,那小子風流債太多,身邊還跟著兩位紅顏知己。」

  他擠了擠眼睛,湊頭悄聲說道:「想要抽身來這兒赴宴,只怕還得費些功夫周旋呢。」

  方邪真略一思索,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得會心一笑,也不再追問此事。

  兩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起來,從江湖軼事說到朝堂風雲,談興正濃時,窗外已是月上柳梢。

  酒菜早已準備停當,惜惜回到秋蟬軒時,那位風流倜儻的何少君卻遲遲不見蹤影。

  她正猶豫著是否該開口詢問是否開席,忽聽庭院外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惜惜好奇地走到軒門邊,探頭向外張望時,一位青衫少年正從迴廊緩步走來,烏黑的長髮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

  只見那人生得一副教人動容的好相貌,肌膚如玉,五官精緻得竟是雌雄莫辨。

  最勾人的是那雙含情桃花眼,眼波流轉間似有春水蕩漾,眼尾綴著顆小小的黑痣,襯得整張臉愈發風流靈動。

  他唇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明明未施粉黛,卻比那敷粉簪花的姑娘還要明艷三分,當真是天生一副顛倒眾生的好皮囊。

  少年每一步都似踏著月色而來,衣袂飄飄間恍若謫仙臨凡,所過之處引得滿園姑娘紛紛側目,就連廊下的燈籠都仿佛為他添了幾分光彩。

  那少年在月光下站定身形,青衫被夜風輕輕拂動。

  他朝著軒內二人恭敬地作了個揖,眼角那顆黑痣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有勞兄長們久候,皆是弟之過也。」

  聲音裡帶著三分歉意七分灑脫,雖是賠罪的話,卻說得如同吟詩般悅耳動聽O

  說罷直起身來,袖口滑落時露出半截白玉似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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