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能者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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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

  桑門的不速之客很多,桑道茂早不當回事兒了,他從遊歷方士到被先聖詔入皇城,曾經要名得名紅極一時,常有人叩門找他卜運算命,他才不呢,那時他待遇與翰林等同何必紆尊降貴?他對外說是泄露天機會被反噬,以此逃過一些人情。

  然而新聖是個不信玄神的帝王,登基的前些年就掌了不少權,桑道茂便被排去了邊緣,成了皇城中的無聊人。被召見少了,名利地位自是衰落,他有些後悔,當年應該接了那些一擲千金的機會,關鍵他沒想過自己這麼不超脫,他以為自己物慾淡薄,結果真開始由奢入儉他就抓肝撓腮了,他是方士沒錯,但比起窮方士還是出名得利的方士更舒坦。

  所以花如山不約而來桑道茂沒表示清高,相反有些驚喜,因為花如山上來就直通通地問他:「有個賺大錢重得聖寵的機會,要不要?」

  「娘子好生聒噪,好日子誰不想過?」其實桑道茂對這莫名而來的人是存疑的,但他不是能跟人掀桌的人,顏面在機會便在。

  「某……哎!等等!」花如山扯了扯自己鬍子,「仙師是不是認錯人了?某是男……」

  「信口渾說!男什麼男?娘子莫不是借著這副假皮囊要對本師行孟浪之舉?」桑道茂雙臂捂住前胸,「妄想!本師的確相貌堂堂,但年歲夠格做你阿爺了,別想假冒男子占本師便宜。」

  荒唐!

  花如山乾脆扯了鬍鬚,露出女子真容:「你才妄想!滿腦子污穢,一口一個本師,誰尊你了?你不客氣那我也不客氣,言歸正傳,我們合作,你幫我認識杜佑,我幫你得名得利得聖寵。」

  本來花如山來此的目的就和其他人不同,別人都是為了參天機,她卻像來營商,開口就是對賭,這會兒再看見她那濃顏下標誌的長相,桑道好奇:「戶部侍郎杜佑?你誰,認識他幹嘛?你有多少名利,敢號稱幫我得聖寵?」

  「你別管我手裡有多少籌碼,總之你是個有仁有義有志向的人,若能得了聖心便可自在判黑白、行仁德。」

  桑道茂一愣,認真地打量面前的妙齡女子,聲音弱下來:「你會看相?」

  「不用看相,君子論跡不論心,我不管說什麼只看做什麼。」花如山講了這一天的鬥法見聞,將她心中所想一一道來,「你和靈嫗認識,還熟,說不定她就是你桑門中人,你們一天開賭局能分多少錢?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靈嫗這一斗,不僅她能聲名鵲起,你們還能在冷寂無趣的冬日成為眾人口中一段長久的談資,賺口水比賺錢得利快範圍大:質疑你的自會找你卜算核實,你先賺一筆;成了,他便認定了你,你多得個金主;名聲重拾,再被訛傳吹噓些,那些本不信你的也心裡犯嘀咕有機會自然先敲桑門的大門。再說靈嫗,她是個有本事的,能蹭著你的名不費吹灰之力就比別家占者起步快,名大財多步步生花,名利即達比新人支攤子熬年份快多了。話說,你倆還分帳吧?這種合作她給你多少?」

  「呿!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機靈?」桑道茂話不客氣,態度卻支棱不起來了,「無端猜測,胡言亂語。」

  「著什麼急?還沒完呢,該誇你了。」花如山換上真摯的態度,又言道,「十里莊之賽是壓軸,也是你們安排好的平局之戰,但你們安排它還有另一層用意:揭露硫磺礦,讓因朝廷密辛被害的百姓出逃。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硫磺礦的事我猜不出,但朝廷為了保守秘密,絕不允許莊戶惡意出逃,即便他們對莊戶久飲硫磺水的事心知肚明,為了『上面』的大謀略犧牲蟻民的小利往大了看是划算的,但對普通百姓來說,一人命就是一家命,為了維穩無視小家破碎,這種事屢見不鮮。但這事兒你知道了就不能當看不見,於是今日鬥法你便和靈嫗假意遮遮掩掩不明說,每一步卻都做得夠真實,引導百姓自己猜出來,這樣更能讓他們覺著自己了不得,越能激發他們口口相傳的動力,如此南山南麓的密礦自然大白天下,你能救沿山莊戶,還能誰也不得罪,順便平了勝負和靈嫗平分不被賭莊發現,一舉三得。」

  「所以呢?」桑道茂沒好氣地問。

  「如山欽佩桑仙師,在大是大非上感念大義,伸出援手。」花如山躬身大拜,「如山知桑門可托,故來拜師。」

  桑道茂想了好一會兒,皺眉:「不懂,你到底是要挾我收你,還是來真的?難道你怎麼看我怎麼好,哪哪兒都好,非得當徒弟做牛馬的服侍我,你……陽亢嗎?」

  花如山能想到桑道茂不同意,卻想不到他的猶豫如此怪誕,算了,不管他真真假假,也不瞞他,兀自實話實說:「拜師只是引子,桑仙師和司天台交情頗深,杜侍郎主管水利,常赴司天台詢天象問氣候,若天師能撬動司天台這座大廟就能得杜侍郎青眼,仙師這段賦閒的空日子怕是沒少把眼睛放進司天台吧?你是不是不服瞿曇譔靠著家族承繼霸占監正?是不是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在信任你的先聖面前要了那個位置?」


  「渾言!」桑道茂很不高興,「他是少監!」

  花如山咧嘴大笑,她就知道,桑道茂可不是個無欲無求的方士。

  桑門鼎盛時期的傳說不勝枚舉,坊間故事無不慨嘆其「言事無不中」,但桑道茂就算曾經再得先聖歡心,他也一直沒能得到自己歸屬的一方天地,方士在民間也不過是走街的下位者,更別提皇城之內,信者還能尊他一聲師,不信者則把他和怪力亂神等同,再是位同翰林在上位者眼中他還是個走街的。

  可唯一能承載方士的司天台他進不去,瞿氏三代把持司天台,中途倒是有過郭紹、韓穎之流插空主持,不過也是在瞿氏銜接之間得了個缺空,郭紹卸任之後,先聖還是讓瞿曇譔少監兼了監正的差,在家族承繼和天降奇兵之間,先聖還是選擇了更穩妥的家族榮耀。無聊得落灰的桑道茂請辭出城,與其沉寂皇城做名不正言不順的下位者不如出城參天機解眾惑,做世人的仙師。

  就是窮了些。

  「我理解你啊,坊間再富貴哪有皇城狂豪?見過了駱駝誰還看得上老驢?」花如山捧著臉和桑道茂坐得近近的,一臉明白相,「民間尊貴只貴不尊,城中的尊貴才是又尊又貴,當今聖人對自己滿意得很,只信自己不信邪,你一個衝動,後悔吧,回不去了吧?一腔仁德無處踐行,還得借著青龍寺天寒地凍鬥法賺飯錢,沒滋味兒。」

  「你有母教嗎?見面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是個好禮節!」桑道茂翻了翻眼皮,不滿,可細細忖度過後,他對花如山的提議並非全無興趣,便問,「這跟杜侍郎有何關係?我們不熟,他和今聖一樣都不信神玄,我們沒有交往,幹什麼非得找我?」

  「不熟?嗯,是和杜侍郎不熟,但和杜郎中挺熟吧?」花如山眼裡閃動一絲促狹的光,「長安內渠水利長期由工部杜郎中主管,春汛夏洪秋雨冬雪,只要內渠大動杜郎中都會派人請司天台測氣候有備無患。司天台責任繁重,內渠不算大患,保章正韓午承繼前朝韓監正族內授位,負責與工部對接,但他能力平庸又好面子,為保家族名譽,便求助能力甚優之人幫他推測,他倒也老實,把工部不時送來的恩惠都給了背後之人,就這樣你倆配合得當,瞞天過海了不少次。」

  桑道茂哼了哼:「娘子在我背後動手動腳,不羞恥?」

  話到此時已經挑明,都不是笨人,沒必要磨蹭試探,花如山乾脆地說:「杜侍郎禮賢下士是個惜才負責的官,只要讓他知道此前準確推測氣象的都是你,瞿監正任內敷衍塞責就能大白天下,且不說你能不能坐任監正,回到皇城的視線內是肯定的。」

  「他是少監。」桑道茂又更正一遍,他對花如山的提議不贊同,「韓午是我好友,你這麼做是讓我出賣他,不干!」

  「嘖!看你挺聰明一人,比我多活了不少年,且不說能者上位,怎麼意識不到這事兒不捅出來日後有你倒霉的份兒,總得先自保啊。」

  桑道茂狐疑地望著她。

  「傻!」花如山加重了語氣,「內渠壅塞你怕是不知道有多嚴重,論起責任別說工部,連兵部都得算上,不出事便罷,萬一淹了長安撞爛了官船到時候從上到下咎責你說司天台有沒有份?你和韓午之間的交易瞿監正必然得知道,你不是他的人,不是剛好拿你獻祭?這下好了,你為庸人做嫁衣,庸人把你推出去,你活著得不到司天台,死卻是為了擋司天台的災。」

  「少監!」桑道茂不耐煩,「內渠能出什麼事?」

  「什麼事?龍首渠堵濁井,水多咸苦;永濟渠積淤糧船擱淺,搬工蹚泥扛袋救商船;排污失效污水倒灌酒肆;灌溉不濟,城南菜農跪地舀水澆田。現在還只是初見端倪,但仙師肯定知道未來五年水汽擁躉,定是雨水不休,若再這麼只收養渠稅卻年年淤渠水,你說能出什麼事?」

  「查繳治渠的貪腐?這不得……累及本師?」桑道茂幾乎蹦起來。

  「昂。」花如山頭一歪,「仙師沒給自己測測,中年是順還是難?」

  「天命不可自測。」

  「要我說,順還是難只消盤一盤一旦災禍來臨時,便宜給了哪裡,霉喪指向哪裡。」

  雪停冰結的隆冬戌時三刻,桑門長案前放置著個古樸龜甲,一排開元通寶散落桌面,桑道茂盯著天空的目光轉回花如山臉上,他沒了初見時的跳脫,聲音沉重凝練:

  「好口舌,說說看,你的目的,怎麼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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