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與天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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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暴雨。

  都水丞尤宣的馬車從司天台離開,外面大雨夾著雪粒,敲擊著車頂劈啪作響,稍稍將窗開道縫,乾的濕的雨便小溪似的流進車裡,腳下滑津津的,更冷了。

  「天寒地凍雹子雨,大唐這氣運……哎!」尤宣白面似的胖圓臉血色都凍沒了,他這種胖度普通冬季是不怕冷的,可今冬暴雨帶來的陰寒讓他從內而外打哆嗦,他呼了呼手想得到些暖意,結果口裡吐出的氣都是冷的。他把雙手揣進袖筒,冰手觸及溫熱的小臂,渾身一抖,心顫顫的,「天降異象,要遭災啊!」

  他的擔心有跡可循,那「跡」就是皮囊中的冊子——剛從司天台的保章正手中拿到的氣候測算:十日後有暴雨,一個時辰水量將達6寸!

  乍一看到這個數字尤宣驚呆了,他揉了揉眼睛,長安下過不少次大雨,可一個時辰能高及6寸他一次也沒見過,他難以置信的看向保章正,那人點了點頭。

  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但凡敢連下兩個時辰,八水決堤,五渠倒灌,城牆將會成為一個瓮,長安城就成了個偌大的泡湯池!尤宣遙想許多年前鑽入皇城內渠時誤入的公主湯池,方方正正盛滿了水,人能在裡面游起來,那水是溫熱的,乾淨的,舒舒服服的。

  可十日後,也是方正盛滿水的大池子,只是淒風冷雨,城池真成了城「池」,雪水窟豈不到處浮殍?

  害怕。

  尤宣讓馬奴快點兒,杜侍郎還等著氣候的消息,他本打算十日後開始今年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疏渠,這件事工部推戶部,戶部推兵部,兵部敢往吏部推,吏部莫名其妙又轉回了工部,最後剎在杜佑處。

  沒人敢揣度聖人的決定,但把工部管水利的提至戶部管錢,眾臣想法倒是統一:內渠安危就在身邊,聖人極看中,但太偏著工部顯得薄待了其他,難道刑司不重要?藩鎮不重要?邊境不重要?但國庫捉襟見肘,做聖人又首當平衡,既然他不能表露私心,既然工部的事戶部不想出錢,那就從工部摘出個人來管那點兒虧空帳,只要能調度出錢來他就調,輪不上旁人言語。

  但首先,他得能調度出來。

  人們都等著看杜佑抓耳撓腮被虧空帳逼出笑話,誰知道他居然是個一心一意只做一件事的人,文縐縐的文臣居然蠻悍地直接支了錢搞水利,也不管排著序等度支的府衙都是幹什麼的,背景幾何,得罪多少人。

  跟著這種認定了就干到底的上官尤宣一絲不敢懈怠,冰水磅礴中溜著冰出了皇城,杜佑在漕渠斗門等著他。斗門是兩道壩組成的下面小、上面大呈「斗」狀的口,掌控由水入渠的流量,為方便監測水情,水部司每日有人在斗門橋上的小屋當值。

  一路朝向西北,因為瓢潑凍雨太罕見,沿路幾乎家家閉戶,熱鬧的西市現下幾乎不見人跡,只有店中住的鋪子開著,也不過半掩著門積攢絲縷暖意。

  「怪事,凍雨舞劍,癔症了。」

  馭馬的奴人兀自念叨一聲,尤宣隨意看了眼窗外,不看不打緊,一看便叫停了馬車,他看得停不下來了。

  一高一矮兩個男人在雨中橫街焚香開壇,地方沒占多少倒是不礙通行,就是古怪:只要持劍的人向天揮舞,雨當即小一點兒。尤宣見他劍指黑雲三次,第一次,雨中夾的雪沒了;第二次,大雨片成了中雨滴;第三次,天空放亮,滿空剩下細雨。

  尤宣慌忙下車,湊近才覺著持劍的中年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於是問:「敢問仙師這是作甚?」

  「斗雨。」

  「雨如何斗得?」

  「官人不是看見了嗎?」一旁矮些的男人說,「止雨止禍,換街坊安穩。」

  尤宣著急問:「這是卜測定時還是真有馭雨之術?」

  矮個兒男人白他一眼:「這能隨便說嗎?」

  「誤會。」尤宣拜了個禮以示尊重,「敢問仙師出自何門?十日後若還有這樣的暴雨仙師可能止得?某該去哪裡尋仙師?」

  「十日?」方士搖頭,「十日後不會有雨。」

  尤宣吃驚,自從四年前他得了這個出入司天台的官務,那邊給的預測結果幾乎都沒錯過,這方士顯然在挑戰司天台的能力。雖然他也希望不要下雨,但天氣變化又不隨他所想,他疑惑被騙了,可親眼所見鬥法雨停,他又不甘心地問:「天文博士,保章正,瞿監正哪個沒有通天之才,仙師這麼說是砸他們師門。」

  「少監。」高個子男人突然嘟囔了一聲,臉上掛著不滿。

  「什麼?」尤宣沒聽清,但見那人收起香爐長劍準備離開,這時的天上連雨絲都沒有了,他激動得不知所措,拉住方士追問,「若,若是十日後……」


  矮個子男人扒拉開尤宣:「不會有雨就是不會,十日後還在這裡,有沒有雨我們都等你好了吧?」

  兩個方士收拾停當悠悠離去,尤宣目送二人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里,短短一段空,他白胖的臉漸漸泛起了紅,沒了凍雨,氣溫也有了變化,又成了他不怕冷的正常冬季。

  尤宣的馬車離去,街角的兩個方士探出頭來,桑道茂問花如山:「就這?裝神弄鬼?」

  花如山白他一眼:「你不就靠裝神弄鬼營生嗎?」

  「渾話!我那是觀星參天堪輿術數,有跡可循,我是方士不是巫蠱。」

  「都一樣。」

  「沒教養的丫頭。」幾天接觸桑道茂知道花如山的為人,不跟她計較,但他不能確定水部司的人是否真如花如山自以為了解的那樣,他問,「如果沒有雨,他們給忙起來了,忘了這回事怎麼辦?」

  「忘了就忘了,咱再耍一次。」花如山平靜地說。

  「什麼?」桑道茂以為她怎麼樣都會給個安慰,稍微誇誇口,說一句放心,誰知她這麼實誠,他驚訝中帶著失望,甚至想撂挑子,「你想耍你耍,我沒空陪你。」

  桑道茂本就對背叛友人心有芥蒂,現在可能還有一次兩次八次十次的實驗,豈不是讓他沒完沒了的喪良心?他不干!

  「做一次性質已經變了,多做幾次不過往上摞籌碼而已,人情變了心裡的防備永遠卸不下來,何必苦苦掙扎?再說仙師不是算過了嗎,這條路不錯。」

  「天命不可自測,不准。」桑道茂癟嘴。

  「那你測什麼?你還是想干。」花如山看著遠處的漕渠,水不上凍的長安居然今冬也能結冰,她不由想起漢江,阿娘托人帶信說,冬不冷的梁州把魚都凍死了……

  「我給仙師講個故事。」

  不管桑道茂想不想聽,花如山兀自娓娓道來:「漢江之上有個痴漢,他自小呆傻,誰說什麼都當真,十歲上船和阿爺網魚,別人逗他筆架山下有肥魚,他信了就去撈,一無所獲;別人騙他,溪谷寒潭有長蛟,他信了跳下水去尋,差點兒被暗流溺斃;別人說兩川交匯有白豚,他信了就去等,翻江大雨幾乎將他衝進海里……他什麼都信,什麼都豁出命試,騙他的人越來越多,他痴傻的也越來越嚴重,曾經的朋友都不理他,他們覺著他丟人,過去同情他的人也不同情了,世人救急不救窮,勸這種一門心思尋死的呆子不夠自己煩心的,他們甚至給他起了個別號:鯽奴。鯽魚是魚界愣頭青,鯽奴更是愣中愣。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突然有一天鯽奴的船沒有了網,也不再裝魚,他的船艙里全是運往各地的貨物,人們赫然發現,在以漁業為生的漢江上,痴傻的鯽奴竟然開闢出了數條貨運線!他敢渡蛟龍吃人的寒潭,敢在暴雨穿過兩川交匯,能從山中落瀑的地方沖船卻不傷貨物……又過了許多年,漢江碼頭建起,梁州水運名噪一時,各地客商穿梁州而過省時省錢,碼頭、沿岸商家、漁船、貨倉到處雕著顯眼的黑鯽……」

  「鯽奴就是漢江上最大的貨運商?」桑道茂聽明白了故事,「原來你家先祖是個痴漢。」

  花如山瞪他:「誇他一句執著果敢,你的嘴會爛嗎?」

  「難怪你這樣,你口中的阿爺兄長也這樣,不管不顧一條道走到黑,明白了,祖上傳承,愣頭青也有春天。我這歲數能激勵到我的不多,鯽奴算一個。」桑道茂遊歷過梁州,曾見過漢江碼頭隨處可見的黑鯽紋雕,他揮了揮手,「既然如此,愣就愣吧,十日後見。」

  花如山鬆了口氣,盡人事聽天命,她在長安穿梭數月,日夜了解貴胄富紳,終於要迎來這第二次大運的機會了!

  今天不回花間樓了,回家,和阿兄商榷接下來的事。

  「好振奮人心的痴漢故事,山君悟性真好,短短時日就得了優古瞎掰的真傳。」

  花如山愣了,轉身看向出聲的人,盧元鷹,正一身布衣站在她身後,眼裡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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