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桑門押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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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少有連綿大雪,初冬苦寒濕重更是罕有,今冬卻見到了,花如山伸手勾雪,想起還在梁州時花若谷推測近年水氣擁躉,未來五年都是多水的氣候,沒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

  連日雪沒下完,花如山就得知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工部郎中杜佑升任戶部侍郎,但他曾在工部主管的內渠水造依舊由他調度。另一件是個壞消息,羅嵐被擒,他終是沒逃出長安。

  兩件事都讓花如山想起郁思陶,那個號稱欽慕五柳先生的女子。

  那夜混亂,花如山醒來時包房已經空了,十多天來再沒見過她,也沒得到過她的任何消息,問過來自太常寺的客人,他們只知周青,沒人認識郁思陶。花如山一度以為和她的相識是場逼真的夢,郁思陶身上有太多不合理。

  「杜佑……」花如山默念這個熟悉的名字,制書剛剛頒下,郁思陶卻能提前預言,看來她的家族勢力遠比想像得大,那她就不是教坊樂工,可她那樣的清門貴女怎麼會和盜匪攪在一起,還願意和優人結拜?真像她誇口的那樣,她是不分高低貴賤的通達之人?這樣的人花如山只見過梁州刺史,他也並非對所有人都那樣。

  絕對是夢!

  花如山想破了腦袋,最後放棄了,既然見不到郁思陶,想辦法和杜佑搭上關係才是正經事,這才是她駐紮在花間樓的用意。

  長安飄雪,濕中帶燥,花如山白天穿梭在皇城周邊和杜氏府邸之外,夜裡隨著優古在星月閣演繹,順便打聽消息,沒幾日,一個適用於當下的計劃形成了:

  她瞄中了一個方士。

  青龍坊。

  冬日的青龍寺藏在一片銀白之中,高峻的地勢使它突兀於南邊,自皇城看去,東南方向層層疊疊的厚白似朵敦實盛開的蘑菇,飽滿,隆重,它並未因冬色孤白而獨寒,反而在蕭索的冷冬中凸顯熱鬧,這座密宗嫡傳的灌頂道場是位置偏僻的城東南罕見的喧囂地,縮在家中熬冬的人唯獨不缺供奉神明的精神氣,坊內香客不斷香火旺,連帶寺前廟後的小房子都客滿盈門,求籤的解卦的,養活了不少方士卜工。

  一場打破無聊冬日的鬥法在青龍寺外平平無奇的一天舉行,桑門外擺著兩條木桌,一男一女兩名方士端坐在前,都是年過四十的樣子,男的叫桑道茂,是青龍坊中第一高人,女的喚作靈嫗,是個生面孔。冬日鬥法本就超出常理,這倆人還有些奇異,一個是大曆年間被招入皇城的術中翰林,另一個幾乎沒人認識,異性相搏又都年紀不小,哪一條單獨拿出來都值得當做談資聊上幾日,如此一來,即便天寒地凍,青龍坊這一天也熱火朝天,人們簇擁著往裡擠,只為參與這懸殊差距的趣事。

  之所以說參與,是因為有人在桑門外設了賭局,有人重押桑道茂,占卜術數哪是誰都會的,遍地卜生,大多巧舌如簧,聽他們圓滑口舌不過買個心安聽個熱鬧,桑道茂不同,他的資歷足以證明實力。但也有大把人賭靈嫗贏,他們認為沒本事的神棍誰好好的自討苦吃,都恨不得貼上桑門給自己長臉攔活計,挑戰他豈不是自己砸了飯碗?所以,生面孔敢挑戰知名仙師,就證明她的本事和鬥法一樣超出想像。

  花如山也擠在人群中,她也下了注,把十個大板押在兩人投注台的正中縫隙上。

  「單數局,郎君這是做什麼?」賭莊奇怪,單數局你輸我贏,就是不可能平。

  花如山堅持把錢放在中縫上,她自己扯了押注單寫上:半勝輸。

  賭莊也沒說什麼,隨便她寫,單數局只有勝負,不可能勝負兩平,她輸定了。

  兩張長桌前開始陸續來人,有問家宅風水的、有問尋物方位的、有看面相算八字的、有判陰陽推算時日的……二人忙來算去,三個時辰後居然打了個平手,都是二十算十准,各勝一半。

  眾人沸騰,畢竟那賭桌上押給桑道茂名下的錢數多過靈嫗數倍,大多人都得輸錢。

  賭莊也迷茫,但還有最有一場,總會分出輸贏,他沖人群喊:「可還有求?」

  「有。」人群中冒出一位赤面老者,個子不高,腰也是弓著的,看上起極其倦怠,他說起所求之事,「老夫家住城外十里莊,近二年莊戶接連發生怪事,人人渾身內外癢得難耐,冬日燥熱得發癲,牲畜抽搐不食不飲,可縣吏來了也沒個說法,莊戶們人心惶惶,疑是觸怒了山神,不瞞二位,老夫不信這說法,莊裡幾十年安寧平順,天寶末亂都沒沾過惡事的地方怎麼觸怒山神?但官人沒給個說法,憑空瞎猜不如占一卦求得心安。」

  兩位方士聞言,各自手下發動,桑道茂取龜甲以文火灼烤,甲片「噼啪」幾響裂紋漸生,他拈起三捧蓍草圍龜甲排列,待炭火熄滅龜甲裂紋交錯,蓍草與甲紋形成了一副清晰的星圖。


  桑道茂緩緩道:「離下震上,噬嗑之象,火雷相薄,噬嗑卦變爻初九,為異物侵擾。火土本克陰毒,現卻為陰邪培土,斗星定魂卻碎於燥擾,此病發歸源於南山南麓,近水源多怪石之地,老人家,近年莊內吃的水可有變化?水源上游可發生過什麼?」

  老者想了想,搖頭:「未見特別,但點名說水的話,倒是偶有熏氣,時有時無並不明顯。」

  桑道茂喚來身邊小徒,耳語幾句,小徒立刻跑出人群。

  靈嫗這邊,則一直前後繞著老者,案几上的碎裂茶盞也應著離卦皿碎的驚擾之相。

  「靈嫗可有結論?」桑道茂問。

  「結論桑上師不是已經去核實了嗎?」靈嫗言畢,從桌下抬出個不大的箱子,從中取出數枚長短不一的金針,對老者欠身,「請忍一忍。」

  只見她雙手極快地在老者眉心、太陽穴、後頸幾處刺灸,老者身體猛地一顫,口中吐出一股濁氣,跌坐在椅子上,大家驚呼未結束,老者的面龐由來時的赤紅恢復正常的淡紅色。

  「呼吸淺促帶顫,面色赤浮,印堂卻青蒼交纏,太陽蚯筋似燥然而頸後刺寒透骨,此乃『驚雀入髓』之症,乃為外物侵擾致三魂七魄受創,魂難守舍,那外物定是日日常伴之物,莊戶中了慢性毒。」靈嫗取出一枚烏丸用溫酒化開餵進老者口中,繼續道,「魄傷必有陽濁之氣滯留經絡,此乃定魂丹,有納氣排濁的作用,待桑門小徒歸來取得毒物調做藥引,服下即能穩住根基。」

  「靈嫗竟有易醫之能,看來是知道原因了。」

  「桑上師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嗎?」

  桑道茂和靈嫗交換了個眼神,兩人不再言語,人群也跟著他們靜靜等待,半個時辰後,小徒回到斗場,和桑道茂耳語幾聲,豎著耳朵的圍觀百姓聽到話語中淺淺漏出的「硫磺」「官礦」字音。之後小徒將一包粉劑交給靈嫗,她將裹了藥引的定魂丹交給老者時,賭局的勝負也有了定論。

  平局。

  桑道茂確認了莊戶病因和地點,靈嫗找准病機配了方子,一個測算得法,一個以易治症,十里莊怪病的鬥法之局二人各盡其用,難分伯仲。

  眾人心悅誠服,這是救命局,輸了錢就當買了個朝廷的秘密,氣也是順的。

  黃昏至,案幾撤,鬥法匆匆在諱莫如深中結束,賭莊給花如山算錢時狐疑地瞥她——全場唯一贏了錢的人。

  「到底因為什麼呢?」有人不明白為何二人都對其中緣由選擇不做聲。

  「硫磺污了飲水,山上有官礦,兩位仙師的卦相都指著水,桑門點明了南山南麓水源過處,靈嫗通達易醫,知是莊人常飲硫磺水得的病。」賭莊悄聲說,「縱使莊裡沒有好大夫,長安能沒有?不是縣吏遲遲找不到病因,是官府隱瞞不讓病因面世,因為那是官礦,還是個不能對外言說的礦。」

  「寧可累傷世人也不讓百姓遷出他處,只為隱瞞不知作何的礦?天地渾了,大唐渾了!」觀者拍案而起,陣陣譁然。

  「噓!聽聽得了,止於猜測,這世道,看客湊湊熱鬧即可,莫談國事。」

  暮鼓響,人群在懷疑和憤怒的壓抑中漸漸散去,這樣的世道,螻蟻除了嘆息又能如何?

  黑暗中,花如山一人站在桑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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