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結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嵐跑到哪兒花如山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西方,更沒飛走。

  當看到帶人進來的是盧元鷹,花如山停下了腳,她只是好奇,一個管牢獄的小官按理不該總是出現在人前,這個人只要出現調子就起得很高,那麼只有一種可能,犯人又跑了。她盯著儀表堂堂的盧元鷹好笑,半年弄丟兩次要犯,好一個繡花枕頭。

  本是為了駐足看別人熱鬧,哪知三樓沒多會兒就出不去了,樓層各口都被圍起來,包廂的門也被這群急了眼的獄吏強開,她看著男女分開查驗身份的隊列心慌,若是女扮男裝被發現,到處都是眼睛,免不了給金靈犀和古靈惹禍。

  花如山推開最近一扇門,這是套間,屏風之後還有一扇內門,裡面才是設宴的席面,她偷摸往裡鑽,不慎聽見裡面急促的交談:

  「樓內外被他們圍得密不透風,從哪兒出去都只能拼死!」

  「羅兄為邊州賭上性命,卻被小人構陷,朝堂無義,可清明自現,兄不該枉死,我們護你離開,能護多遠算多遠。」

  「不可,你們各有前途,留在城中比我更有用,消息既然送了,我爛命一條,我……」

  「別!」

  一陣壓抑的嘈雜,裡面的人聽上去在相互拉扯。

  廊外人聲近了,那句「羅兄」讓花如山明白了,她起身推門沒半句廢話:「與其跑不如攪一團渾水,橫豎都是冒死!」屋裡三男一女,她認不出三個男人誰是羅嵐,只兀自指向窗外,「聽說羅盜縮骨功一絕,花間樓三層飛檐四層裙底,兩層縫隙可藏半身,你只要能忍住寒凍縮骨進去貼緊一刻,就能有轉機。」

  這時候已經沒人能往深處琢磨,其中一個最為斯文的男子脫了棉袍塞進壁櫥,只穿一身墨色內衣立時衝出窗外,他身形之快如射弦之箭,眨眼功夫憑空消失了般,原來羅嵐這麼不像個賊卻又比賊更迅猛,難怪難抓難尋。

  花如山迅速問出最後一句:「誰會功夫,身子輕一些?」

  女子剛剛舉起手,花如山一腳飛踢,窗棱劈啪作響,郁思陶破窗懸吊在外……

  「哈哈哈哈……山君這法子像是優人能幹出來的,又損又邪還傷人,你踢哪裡不好,踢人臍下,影響了月事我非得要你好看。」

  此刻重新回味剛才緊急的場面,郁思陶伸手揉著自己腹部,但她笑的卻爽朗,要不是她聲音輕軟,長睫長長笑眼彎彎,花如山還以為她是個男子。

  「怎麼會有當男人面講自己月事的女子啊?」花如山嫌棄她比自己還粗俗。

  「那咋了?我還沒說萬一我生不了孩兒你得負責呢。」

  花如山更驚訝了,這位郁娘子和剛才判若兩人,不久之前她分明還是個言語有禮的小家碧玉。

  「嚇著了?別怕,我不嫁你。」

  「為什麼?因為我是優伶?」

  「你是聖人我也不嫁,我要嫁給有家國之義,有大才的人。」郁思陶瞥一眼花如山,「你小瞧我了,我若把人分出高低貴賤,也不會欽慕羅義士,更不會被你踢一腳。」

  花如山癟嘴,句句不離那一腳,她還挺記仇。

  郁思陶言歸正傳:「山君為何幫我們?又怎知這追兵會信你?看他們的衙獄著裝,這些活在暗處的人不好認識的,你這麼熟,難不成下過獄?」

  花如山笑笑:「俠盜羅嵐的事跡這段時間沒少聽,如此大義之人不伸手拉一把對不起良心,我只是盡人事,他能不能逃出生天只能聽天命了。至於我,沒下過獄,但遇到他比下獄可怕,盧獄丞的為人我可太了解了,不說別人,只羅嵐一人就在他眼皮子下逃過兩次,上次他運氣好,不知怎地就遮蓋過去了,這次不同,他能如此放肆,說明掩不住了。」

  「哦,你連羅義士之前逃獄的事都知曉?」

  花如山想起花若谷因此斷送了的前程,臉上現出慍怒,「盧元鷹為人急躁,遇上急事缺思少斷,今日禍事臨頭,羅嵐是他一門心思認定的目標,他自然顧不上其他,加之夜黑霜寒,無關女子被瀕死逃犯誤傷險些搞出人命,符合他心中羅嵐窮凶極惡的惡名,比起浪費時間周旋宴中貴人,合理的惡盜行蹤他必信其有,畢竟他是個錯抓千萬不會放過一人的霸王。」

  「我和羅義士幾乎同時出窗,既能掩蓋他的痕跡,還能有時間讓周青他們混入人群,少一個人就少一分可疑。」

  「是幸運更甚。先來的只有獄吏,人少,搞出的動靜越大分散他們精力的地方就越多,大家越能渾水摸魚。」花如山想起來也後怕,萬一先來的追兵是禁軍、金吾衛,哪怕是不良人,都比獄吏人多,她們這會兒就不會安生地坐在這兒談話了。


  「那麼,雪中腳步是?」

  「花狸。」花如山笑道,「優古常在樓外散食餵養無處可去的花狸,樓中熱,它們近來總跳到檐間取暖,想來羅嵐藏進去時擾了它們,踏雪走了。」

  花如山言畢,兩人各自噤聲,互相看了看,都又噗嗤笑出來。

  郁思陶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輪到花如山知己知彼,她很奇怪:「你們不是太常寺的嗎?羅嵐專偷當官的,你們敢幫他?」

  「笑話,什麼官不官兒的,天寶末亂之後大唐哪還有正經樣子?安胖子一鬧,毀了河西,失手隴右,西域不服,邊境動亂,都打到潼關腳下了,除了兩京個把官兒還能算個人物,其他地方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各州節使陽奉陰違,私下恨不得都學史半禿占山為王,幾個都護府孤軍似的,代代打,問題一個都解決不了,要這些勞什子官兒有什麼用?誰能護國,誰願護家我就幫誰,羅義士是盜匪又怎樣,他偷印璽是為河西之戰師出有名,豁出命為國的梁上君子,他慘遭橫難能不幫?」

  花如山一時無語,她不知道說什麼,郁思陶這番話內容太多了,她得消化許久,但安胖子和史半禿她聽懂了,優古學過許多次安祿山,腆著胖得像釀酒桶的肚子跳胡旋,史思明在他口中是個頭髮稀疏沒幾根毛的瘦撣子,這些插科打諢的民間笑談從一個內廷女子口中接二連三往外吐,反差實在可笑。

  見花如山太安靜,郁思陶訕笑:「怕了?以為我們是反賊?哼,我們倒是想呢,但義士無官門,忠義之士並不歡迎我們。」她看上去有些失落,「周郎與文娘子交情匪淺,可文娘子只管將他往外推,要不是今晚羅義士冒死交接印璽,文娘子根本不會同意我們涉險。」

  「誰?文伶?」

  「文娘子才不是樂伶,她是羅義士的香頭,至於再往上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算了,她走了,也不會再回來了。」

  「她在夜裡出城?」花如山腦子實在轉不過來,這寒天大雪的夜,出坊都困難。

  郁思陶莫名又是一陣笑:「山君莫不是逗我?你跟著優古不算短了,不會連江湖俠客的戲都沒看過吧?沒人說過夜梟巡梁只是羅義士的獨門技啊。」

  花如山猛吸一口涼氣,一開始她只是為了攪亂盧元鷹那個瞎眼官泄私憤,哪知道羅嵐之後還有這麼多意想不到的事。她迷濛地凝視郁思陶,這幾個太常寺的更奇怪,兩個白面音者,一個內廷樂工,一邊兒文縐縐,一邊兒和江湖盜匪攪在一起,花如山沒來由地憤怒,花家世代努力只求能入皇城,然而在裡面的,對她來說高高在上的人竟不珍惜外人渴求的身份。

  「別說了。」花如山對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很失落,「我只是個取樂優,不配與貴人為伍,娘子不必費心將我拉入一夥,無家族福蔭的人不會自己找死,自然保守秘密。」

  郁思陶玩味地盯著花如山:「此話怎樣?」

  「娘子別裝了,你洋洋灑灑看似與我交心,不過為了把我拉進你們這不可告人的隱秘中,我知道的越多危險越大,我不自找死路你們大可安心,未來還可以此要挾我為替手,做你們想做不敢做的事。」

  空氣凝固了,花如山等著即將而來的陰謀對壘,誰知郁思陶的臉從平平展展忽然炸開了似的,笑的前仰後合,口中又是一番粗糙:「哎喲蒼天,山君真是優人的好坯子,故事聽得多了以為日日都是戲碼?我們可沒你敏銳,更沒假人之手的本事,莫把仕人都當神,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嗎,仕人中不是東西的多得是,草包多得是,沒本事的更多得是。」

  郁思陶橫七豎八半倚著榻要倒了似的,裙子都撩開了半扇,內衣涌在腹上,儀態全無。

  花如山不信,她認定了郁思陶是炫耀,如此粗俗還能進內廷,怎麼可能沒有家族福蔭?她欠了欠身,拉開門便走,郁思陶追出來,卻愣了。

  廊上一個油頭粉面的馬臉男人撲來抓住花如山手腕,眼裡一汪痴纏:「山君,小山兄!好幾天了,我一直找你呢,前日你在台上那出《公主緣》真是演到我心坎兒里了!」他聲音黏膩,帶著刻意壓低的調子,手指蠢蠢欲動,不斷往花如山考究的鬍鬚上湊。

  花如山被突如其來的騷擾驚得瞠目結舌,這是幹什麼?

  馬臉男人身上熏著濃濃的酒氣,頭油味和過於甜膩的香料味如絲如縷,他在花如山腰上掐了一把,意亂情迷:「膚若凝脂,須髯雄渾,優古從哪兒得到的你?你在台上的時候我連他看都不看,你瞧瞧你這模樣,讓我好好……」他喘著粗氣,濕滑的舌頭伸出來,胸膛急促起伏,像只圍著鮮肉的鬣狗,污穢噁心。

  花如山驚悚,和一旁的郁思陶面面相覷,兩人同時意會馬臉男的目的,竟是個龍陽怪癖的淫人!花如山連連作嘔,她從小到大應對過無數騷擾,沒想到這種事還會在她裝扮成男子時發生,男人也不是絕對安全啊!但她頭頂只到那人肩頭,想從拉扯中脫身卻力有不逮。


  一隻白皙長指的手從中間隔開二人,花如山沒感覺力道,馬臉男人卻被推了個踉蹌,郁思陶橫眉豎目怒道:「優古的人你也敢碰,他那嘴可不是能藏事兒的,明日他給你演進星月閣,長安的驢啊駝啊都得歸了你的宗。」

  「哪裡來的娼妓,胡言亂語!」

  「是胡言你驢耷拉臉了還是亂語你駱駝垂頸了?你這萬中無一的面相,言語一聲長安盡知,不知你斷袖淫慾家中可知?友人可知?上司可知?」郁思陶罵著罵著居然來勁兒了,開始一間間包房亂敲,「都來看奇獸!驢臉駝頸竹蟲身,誰帶來的,認個主啊!」

  馬臉男酒醒了,面色煞白,再顧不上口舌功夫,甩手就往樓下跑。

  郁思陶笑得開心,花如山拉住她躲回包房裡,旁門開時,廊中了無人跡。周青等人聞聲見狀,也只是無奈地點了點郁思陶,讓他別再胡鬧。

  花如山思忖自己曾擔著的莽婦之名,和郁思陶相較,自己實在是個無趣的正經人。

  「郁娘子巾幗豪傑,山君不勝感激。」

  「很有趣,和山君經歷一時辰抵外面三年趣味。」郁思陶遞給花如山一壺酒,「真是酣暢淋漓的一夜啊!」

  兩人對視,又一起笑出聲來。

  大雪綿綿不絕,一夜煮酒放歌,花如山知道了郁思陶的名取自五柳先生陶淵明的典故。

  郁思陶聽說了花如山「天下螻蟻築寰宇,蜉蝣宇宙望留名」的期待。

  花如山理解了郁思陶「願守邊疆做枯骨,不教胡虜度關山」的豪情壯志。

  郁思陶也聽山君講了走船看遍長安之外大山大河再見長安內渠,嘆其巧思憂其榮光難續……

  酒醉昏沉,郁思陶告訴花如山,渠運就好啦,杜佑從工部郎中升任戶部侍郎,既管錢也管水利承造,沒誰能在水造工程上難為他了,他是個負責任的官……

  「我們結拜。」郁思陶昏昏醉去前,不是詢問,而是勾搭著花如山的肩通知他,「有緣、有大志、有秘密,我們是一樣的人,結拜!」

  花如山也暈了,勾住郁思陶的身子,舌頭髮直:「你和我很像,來,義結金蘭!」

  「金蘭?咱們是兄……哦!我是女子,好吧讓讓你,當兄弟。」

  「金蘭,就是金蘭,我們是姐妹。」花如山模模糊糊的腦子裡早忘了自己該是男子。

  「都行,都行!」郁思陶迷迷糊糊,打開窗對鵝毛大雪起誓:「皇天在上厚雪在下,今日我郁思陶和山君……你本來叫什麼……哎不管了……二人結拜兄……金蘭,從此姐妹相稱,無論身份,不媚高低,不辜不負,生死相隨……我當姐姐好不好?我還沒被人喊過阿姐呢,阿弟讓讓我?」

  郁思陶眼裡星光閃爍,看來她真的很想做姐姐。

  花如山點頭同意,灌完壺中最後一口酒,栽倒在郁思陶身上……

  一隻花狸從開著的窗口跳入屋內,它叼下郁思陶頭上的蝴蝶髮簪,散亂的假髮隨之掉下,男子的束髻露了出來。

  晨鼓點亮冬日的清晨,半夢半醒的周青駕車出坊,他側耳聽著裡面輕微的鼾聲,慨嘆:「禮賢下士都下到優伶身上了,被你父兄知道你這般胡來,非給你禁足不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