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夜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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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季的花間樓和其他三季一樣溫暖,得益於這裡年年早生碳火,粗算碳錢比金悅閣多出數倍,碳的來路也比金悅閣多,畢竟那是官辦,買個碳都要層層報批,花間樓則見空就鑽,長安弄不到就從州鎮弄,州鎮不好運就從邊境搞,再不然從胡商處調度,反正金靈犀不讓自己委屈,她不委屈樓眾就不委屈,客人自然多,每到冬天花間樓夜夜爆滿。

  「天寒地凍長安冷,朱門紅爐汗海生,白骨乞憐無人顧,莫向輪迴再投足。」金靈犀站在四樓開著窗,邊盯著上下熱鬧,邊讓外面的寒風給自己降降溫。

  「阿姐居然有雅興咬文嚼字。」花如山從五樓退下,她出來透氣,這裡樓層越高越熱。

  最近宮中不安穩,連古靈都很難逗笑這幫緊張的貴客,更別提冒然笑諫,花如山也只能先苟著擇機待時,她看向窗外,厚厚的雪地在月影下酷冷清寒,嘟噥,「又一個索命的冬。」

  金靈犀將她的臉掰回來:「別看了,開窗是透氣的,不是讓你當活菩薩的,泥菩薩都不管的世道我們管哪門子?」

  花如山現在很了解金靈犀了,笑道:「阿姐說別人的嘴邦邦硬,一個人的時候幽幽怨怨傷春悲秋,你是不看外面啊還是不敢看,這樓里賣藝的一半都是你撿來的,怎麼,又怕窗外有什麼可憐人,撿回來不知怎樣安頓?原先覺著阿姐狠辣能顛倒長安風雨,現在看阿姐其實是菩薩,還是個膽小的菩薩,見不得世間苦就把眼睛蓋起來,阿姐沒了卻塵緣去當姑子也就是愛財,還對世間有點兒留戀。」

  「瞎放屁。」金靈犀話不好聽,態度卻是平和的。

  一道黑影從窗前划過,轉瞬即逝,兩人驚悚,接著三層便跑出樂伶文淺,一閃身進了兩個包廂中的夾層。金靈犀皺眉,數月前她就見識過這麼一回偷偷摸摸,不出意外,大理寺獄又出意外了。

  大理寺獄的確遇上麻煩了。

  盧元鷹簡直要瘋,離羅嵐斬首還有六日,這個蟊賊竟然能裡應外合撬了獄牆打傷獄吏,又跑了!幾個月前好不容易隱匿抓回來的人,這次直接犯了個再也掩不住的案,這是眼見要死,破釜沉舟啊!

  論起責任誰也罵不著,羅嵐瘋癲至此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大理寺從上到下全都得擔責,盧元鷹沒廢話,到了這份兒上羅嵐不會藏了,如今拼的只剩誰的速度更快。

  大理寺從上到下分了三路,一路聯繫禁軍城前把守,一路聯合京兆府衙上下通達,另一隊則由最熟悉羅嵐作風的盧元鷹領人前往花間樓——上次他就是蹲守在文淺房外抓到了羅嵐,因為私事從密他悄然逮走了羅嵐一人,未打草驚蛇驚了文淺,那時他留了心,羅嵐案不簡單,文淺並非普通情婦,於是報了少卿,繼續派人盯著她的動向,準備羅嵐處刑後再對她秋後算帳。沒想到當初埋下的種子,這會兒提前生出枝杈了。

  一行人行色匆匆進了花間樓後門,金靈犀已經支開花如山等在門邊,她指指三層,示意羅嵐的位置。

  盧元鷹悄然上了三樓,揮刀插進夾層,並無人跡,獄吏各自守住上下樓口,把窗口廊檐圍的嚴嚴實實,然而一個個夾層尋找竟全無羅嵐的痕跡,不省人事的酒徒倒是翻出來兩個。

  盧元鷹望向樓下,金靈犀無辜搖頭,她確定可疑情況只在三樓,一直沒人出入。

  不成了,只能硬開包間門,盧元鷹知道花間樓三層向上都不好惹,可到了這生死關頭,後面的事想不了了!

  金靈犀猜到他要幹什麼,著急得恨不能飛上樓,包廂里的都是活財神,怎麼敢驚了他們?

  盧元鷹才不等金靈犀,更不顧她喊起來阻攔,包房被悉數推開,喝酒的、賞樂的、論道的、密謀的……穿金戴銀紅著臉的男女盡露,當中不乏腰中掛著金銀魚袋的官人。

  「幹什麼?」

  「你們誰?金樓主,他們是誰?」

  「蠻橫武夫,有辱斯文!」

  武力來的突然,三樓頓時亂做一團,金靈犀向來穩重卻也沒見過這陣勢,幾十間包房大門洞開,良賤一樣都被扒了皮,尷尬。

  「朝廷急查,得罪了。」盧元鷹目光如炬,冒著火的樣子讓人一時沒緩過來不寒而慄,他沉聲排布,「賓客依次查驗身份下樓,樓工男女分開受檢!」

  噼啪!

  一聲劇烈脆響傳來,盧元鷹循聲跑入其中一間包房,只見一個男人正趴在窗上死死拉著半懸在空中的女子不讓她掉下去,女子尖叫聲不絕於耳,盧元鷹上手救人,轉眼看到救人男子臉上那雙熟悉的鷹眼——花如山!

  花如山女扮男裝他並不詫異,金靈犀已經告訴過他了,那日救了花如山,他以為兄妹倆應該會回梁州,如此,由他而起的前緣就算了結,之後花家人在自己一方天地再折騰都只是新的因果,與他再無牽扯。誰知金靈犀卻告訴他花如山留在了花間樓,還拜了古靈門下做了個優人。盧元鷹真服了,莽婦就是莽婦,難走的路走得頭破血流還要繼續,不死不休。


  既出於好奇又擔心朴志良暗中作梗,盧元鷹來過幾次花間樓,也不多待,遠遠見她安好就走,免得金靈犀又要催他邀盧杞入樓赴宴。

  此時看見花如山逼真的鬍子,盧元鷹想笑,但現在可不是能笑出來的時候,兩人一起拉回落窗女子,他急問:「發生了什麼?」

  「羽翼!西邊有玄鳥!」被救回來的女子厲聲喊起來,顯然被嚇得不輕,「一個樂工跑進來跳窗而出,被只巨大的玄鳥架走了!」

  「什麼玄鳥!是人,兩個人!」花如山糾正。

  盧元鷹立刻抓住花如山的腕子,力道鈍重:「你可看真切了?」

  寒冬哪來的玄鳥,但羅嵐的「夜梟巡梁」可是出了名的輕功絕技。盧元鷹伸頭在窗外環顧一周,太黑了,只能看到窗下守著後門的獄吏模糊的黑影,頂上是富貴窟和星月閣,這些人自帶的暗衛比外面還多,一般人絕不可能上去。

  但大理寺的人無法入內,「夜梟巡梁」未必不能。

  「千真萬確!」花如山回答,「你們闖進來時文淺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忽然破窗而出,空中一個黑影當即架住她向西而去沒了影!這位娘子正路過窗邊,被他們二人生生撞了出去!天殺的!」

  花如山字字篤定,伏在地上的女子還一臉驚嚇,盧元鷹略有遲疑的工夫,窗外又發出一陣急促的踏雪聲,樓下兵吏躁動起來,盧元鷹不再猶豫,轉瞬飛身跳出窗外,樓內樓外集結向西追擊,除了三層以下各自留守的三人,其他「不速之客」一個不剩。

  堂倌的招呼聲在廊外響起,樓奴關閉所有門窗,有心宴樂的客人被請進包房,敗了興致的給他們免費安排了客房休息,太晚了,再大的脾氣也只是喊兩句,金靈犀一間間房的陪不是、免宴錢,花間樓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讓你回星月閣,你怎麼在這兒?」金靈犀拉住花如山就往外走,剛才感覺文淺不對,先讓不知內情的花如山回到古靈身邊,誰知她怎麼在三樓,還把「拆樓」的盧元鷹給弄走了。

  「我得能回去啊,就在梯上多看了兩眼,盧瞎眼的人就圍上來了,我不找地方安頓又被錯抓怎麼辦?」花如山看見盧元鷹就來氣,一直私下喊他『瞎眼』。

  「別胡說,今晚的事可不小。」

  「樓上樓下隔斷極佳,除了三層,大多客人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何況花間樓里夜不歸宿的談資多了,這一時半刻的「熱鬧」天一亮也就翻過去了。」

  金靈犀無奈至極:「你還是勸你兄長住進樓里來吧,看著你,真怕你這種粗人沒人提醒死在星月閣,還不知道怎麼死的。」

  花如山正要回嘴,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錠金也遞向了金靈犀手中:「山君若無其他戲台要登,可否留下獻藝?聽說山君隨侍優古,請不來他,能請到山君也好。」

  金靈犀之前沒見過此女,但她側眼看看包房回來的另外二人,認出來:「原來是陸太祝的局,山君自然可以留下。」接著回身叮囑花如山,「裡面是太常寺的人,坐著的是內教博士和協律郎,搞禮樂的都好些風雅,這個女子恐怕是從教坊帶來的,他們懂道行,想是看不上我們人,你一會兒可別露怯。」

  「放心,我救了她呢。」

  花如山答應好,關了門轉身走入屏風後。

  「羅嵐走了?」

  「都安頓妥了,今晚若無山君,我們都得交待在這兒。山君大義,謝過山君。」只見被救的女子衝著花如山就拜起來。

  協律郎周青笑道:「山君英雄救美,思陶看上你了。」

  原來女子叫做思陶,郁思陶。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們接著奏樂接著舞,我同山君有話說。」郁思陶拉住花如山走進內室,待屋外響起詩曲韻律,她這才問,「山君認識羅義士?」

  「聽說過,俠義賊王,一代豪傑。」

  花如山應答的不咸不淡,心中卻一味發笑自己的,盧元鷹這個蠢貨,怎麼又把這個賊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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