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優人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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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如山是下定了「紆尊降貴」的決心,但她面前還有「兩座大山」,一是花若谷,這種不同往常的東山再起之法劍走偏鋒,好不容易兄妹緣重啟,他捨不得妹妹好端端跑去做賣笑的營生,花家不至於淪落至此。

  第二座山則是古靈,金靈犀只是給花如山打開了天宮一角,讓她看看什麼叫頂尖,並非想找麻煩,她為花如山瞄好的是樓里另外兩位優人師父,古靈這人才高但事兒多,只收閉門弟子還不收女徒弟,可花如山這個犟種偏偏只挑難的往上沖,還說她打聽了,優伶當中,古靈論二無人敢論一,被召進宮裡的次數也數他最多,跟他身後自己接觸「天人」的機會也更多。

  兩座大山各個擊破,相比立誓不收女徒的古靈,花若谷容易應付些,自從蒼蒼和二保兄弟回梁州安頓好老宅,花若谷就苦口婆心規勸妹妹啟程回家,但花如山拿準了兄長的溫良性子,知道他的勸和怨都是為了她好,也清楚他不會真捨得對妹妹採取什麼冷酷的措施,每次花若谷苦勸,花如山便沉默,花若谷說著說著也就沒了音,還反省是不是自己說了重話,先道起歉來。花如山對他,兩個字便能解決:拖和躲。

  回梁州,她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只讓蒼蒼把過去家裡的水造手稿整理了運進長安,果然,花若谷一看到那些,停滯的筆不由就動了起來,《水造法》早已匯入他的血脈,花如山在一旁慫恿他這次從長安內渠開始,聖人若能打開第一頁就能立刻入眼,重修改了序的《水造法》是大工程,長安內渠革新之法必然能達到開篇即亮的目的。

  穩住了花若谷,只剩一心一意對付古靈,他說只收閉門徒,好,花如山乾脆住在花間樓,尋著機會伺候;不收女弟子,好,那她就女扮男裝,裹住身體貼上鬍子。可她這一通折騰在古靈眼裡實在蠢,活在台上數十年的優古一眼看穿花如山拙劣的粗糙相,鄙夷道:

  「學什麼弄參軍(滑稽戲)?你自己就是個耍弄!」古靈撕了花如山的鬍子,對一旁的金靈犀抱怨,「樓主生意做我頭上了?你收人家多少錢?我不收女徒是板上釘釘的死口,你一榔頭下去口子就破了?我是奴,但和花間樓是合作,不是賣身與你,樓主憑何做我的主?這花間樓不容人,我走便是!」

  金靈犀忙拉住他:「別呀,優古氣性總那麼大,不是我要做主,是這丫頭眼光好,你二人都這麼優秀我不能勸你們落俗啊,何況她不同,不為飯碗,只為……」她在古靈耳邊悄聲幾句,古靈看向花如山的眼神果然變了。

  金靈犀對花如山擠擠眼,花如山立即拜了個大禮,奉承:「戲台英雄代代出,優古言戲評天下,別個師父的戲自然也是頂尖,但論起心懷天下,本朝桂冠獨優古一人,若是尋了別的師父,小徒胡鬧他們只怕沾上受累,可優古不同,只為無愧蒼穹。」

  古靈的眼神亮了亮,金靈犀對他點了點頭,他一時沒有回應,又或許不知怎樣回應。

  花如山知道金靈犀給他說了實話,便不繞彎子了,直言:「優古是不是在盤算若花家真有能向上進言的一天,師父的戲論天下也能跳出下九流?不管怎樣直抒胸臆總好於三猜四蒙,又考驗師父技藝還得顧及對方能不能聽懂,太累、太難了。」

  「休要亂叫。」古靈不滿花如山悄悄改口,「見縫插針,小心思太多!」

  金靈犀趕忙幫著回話:「花娘子你好好回話,優古面前切莫耍怪!」她轉身對古靈解釋,「這丫頭是個算盤頭,習慣了,但她說的沒錯,優古的大志向若不能直言,『天上人』聰明了是運氣,蠢鈍聽不懂的豈不戳氣?再遇上聽懂了不做的還得生悶氣,優古這奴籍未赦,哪年哪月才能得個痛快?真不如賭一場,那花家郎肚子裡有貨,有勝算。」

  花如山頭點的撥浪鼓似的,可古靈絕非三兩句心頭話就能拿住的,他還有最大的疑惑:「你為兄長破桎梏我信了,但你說到底都是商人,還是個女子,若嫁了人便與娘家清算大頭,花家就算得權與你只不過撐撐門面,恐怕你這樣的商人看不上吧?說實話,你大仁大義之下的目的是什麼?別想著能瞞住我,商人我見多了,義商亦為商,商者賠錢都有賠錢的路數,可不是真為賠家底的。」

  古靈目光灼灼,花如山癟嘴回視,老人精,她悄悄瞥一眼金靈犀,連她都沒再懷疑過自己,這老戲子怎麼非得把她當個山核桃,把她每一縷皮都扒乾淨?可都到這份兒上了,花如山藏也藏不住,只能敞開自己:「本就沒打算瞞著人,只是小徒與兄長一通遭難早已同氣連枝誰也繞不開誰,自己都分不清了。若說一開始,只是打算阿兄若從仕,小徒有得是辦法借他名頭做一隅豪紳,現在小徒的想法未變,豪紳還是要做,名利還是要奪,但長安遭遇讓小徒看清了一件事,爭名奪利不止為錢,為的是公正,所有人的公正,阿兄如是,師父如是,小徒亦如是,權錢不分家,只是看在誰手上,只有公正的人得到名利,天下才能成為天下人的天下!」


  古靈的眼皮跳了跳,許久之後笑了出來:「那點子貪心是一點兒不遮掩,也是實誠。」

  「那是在優古面前她不敢,會審時度勢的聰明丫頭不會給你裹亂的。」金靈犀不失時機又一句偏幫。

  古靈疑惑消了,卻還是不肯鬆口:「學藝不為藝,我若收了這個徒,對不起行當師祖;況且女子……」

  金靈犀瞭然,速速解去古靈心結:「這丫頭石頭疙瘩似的,死硬死硬,不招人,扮上男相恐怕做事說話比男人還男人,優古不必擔心她。」

  這下花如山聽懂了,忙拜了又拜,也承諾:「花間樓不是輕賤的勾欄瓦舍,小徒有自保的法子,優古可與小徒打個賭?若是一個月內無人認出我的女子身,優古便收了我做隨侍,若被認出,小徒自己走,不擾師父清靜。」

  「就是就是,不做徒弟,做隨侍大家都穩當。」金靈犀也嘴不停當。

  古靈被兩個女子夾在中間左一言右一語,耳邊嗡鳴暈頭轉向,煩亂揮手:「賭就賭了,但明天你先來學真正的偽裝技,說好了只做隨侍就不要叫我師父。」他起身要走,想了想又轉回身來突兀警告一句,「你別高看自己的本事,更別小瞧夜不歸宿的男子,能在滿是男人的名利場片瓦不沾身,你才有在長安談買賣的資格,才算剛入門!」

  最後一句古靈說得急躁,走得也突兀,花如山一知半解。

  金靈犀拍她背上一掌,呼出口氣:「半成,就算大成了,優古這人嘴硬心軟,其實已經妥了。」

  「我本以為他是看不起女子,不收女徒是跟其他男子一樣嫌女子礙事,可他並不是,他經歷過歹事?」

  「嘖,混大城的賤子誰還沒經過幾次剖骨之痛了?這五層樓里的背景一個個聽過去,樂事沒幾件,淬火煉獄的一年也聽不完。優古是奴,你真要是在他眼皮下出什麼事,他……護不住你,於你與他都是痛。」

  「他是怕?」

  「他是怕!」

  花如山打開窗,秋日少見刺眼的日光射得她睜不開眼,她不禁訕笑,自己真是小聰明過溢,事前只想著古靈一夜未眠,趁著他昏頭投機認自己為徒,哪知他的允與拒只是出自對女子安危的憂心,以及他內心對自己的自輕自賤。

  「我還真是小人之心。」

  這一刻花如山下定決心心無旁騖助兄破舊立新,花間樓眾讓她看到,泱泱大唐,賤民不賤,奴人也不奴,阿兄說得對,人活一世就該有一世的主人心。

  是該有在他們身前發聲的人,是該有能得到資格跳上「天」的人勾下「天人」的脖頸向下看一看。

  第二天傍晚,花如山站在古靈門前。

  一個月後,花間樓鼎鼎大名的優古身後,多了個身材纖細的新人隨侍,樓眾喚其:

  優人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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