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廟小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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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間樓。

  花如山站在金靈犀房中,緊攥雙拳,只要想起阿兄嘔血她就止不住的心顫,不知為何獻書失敗的瞬間她腦中首先閃出的就是花間樓,這裡從未承諾過她什麼,但她就是莫名相信這裡有她想要的結果,她已無處可依,這裡是她最後的希望。

  金靈犀啃著金鐲走進房中,和她面客時淡雅如菊的氣派全然不同,她粗鄙地咧著嘴用後槽牙狠咬一口手指般粗的金鐲,待看到淺淺的牙窩,眼裡立馬浮上得意之色,十足的奸商樣。

  她知道花如山等著她,行為卻並不避諱,淨了手甩著濕漉漉的水珠翻看曆書,這才笑道:「這麼準時,看來修理你還真無需多高深的能耐,怎麼,書沒獻出去,又想回來『未雨綢繆』了?」

  花如山順著她的目光看到曆書上圈起來的日子,驚訝:「阿姐竟能算得我回來之日!」

  金靈犀見怪不怪道:「不難,你若是個泥腿子,那我算不著,最是你這種順慣了的有點兒小錢的小城大商好估算,你們這種人啊自以為是者多,還好你沒繼續犯傻,若你今日不是來找我而是莽撞告上衙門,麻煩恐怕更大。言歸正傳,你是著了誰的道?」

  「朴志良!」花如山提起他來就恨得牙根癢,「內渠的水運商會,什麼東西,居然還記掛著我阿爺的舊帳,阿姐,他們勢力很大嗎?」

  「哈哈哈哈!」金靈犀聽到朴志良的名字立時大笑,剛套上腕的金鐲子上下滑動,刺得花如山心慌,止住了笑,金靈犀才說,「妹妹手段不成啊,老朴這個門舍蒼頭都能把你拿了,虧你還行了八年船,看來梁州淨是些缺才少能的悍商,難怪江魚難運,哪裡是水至清則無魚,當真是『魚』不行。不過妹妹你得慶幸,捯飭你的只是朴老物,鼠目寸光只搶了齋宴印信,若是換了真高手,你以為那書你能留下?說不定人書俱滅,還闖長安呢,被長安撞個半死還差不多。」

  花如山愣了:「阿姐怎知書在?怎知他只要了齋宴印信?」

  「群賢坊外犯夜囚一年仗二十的四人,可是你的手筆?水運大雜會的丟臉事都傳遍了,朴老物氣壞了,卻臊得死活不講緣由,我正納悶兒呢,剛好你送上門來給我解惑。」金靈犀笑嘻嘻的,一副看熱鬧的俗相。

  一開始,花如山還生氣金靈犀地嘲笑,可看著金靈犀對她毫無距離的不客氣,對他人一口一個諢號的稱呼也並不避諱,她忽然頓悟,從自己順利進入花間樓就該想到,她沒當自己是外人,她的態度說明花間樓願意做花家的買賣,花如山立刻跪下直說來意:「求阿姐救救妹妹,幫花家扭轉敗局,花家願與花間樓同心同力!」

  金靈犀挑了挑眉,扶起花如山:「妹妹還是聰慧的,只是苦了你這鐵骨錚錚的小家主,才來長安幾日啊膝蓋都軟了。」金靈犀不再玩笑,「說來你確實小看了長安『小廟』,能在這裡撐起個土地廟的背後都有大神,你只敬大佛不管小仙,大佛是懶得理你也看不見你,但沾慣了油水的小仙可容不得你如此無視,在這裡,規矩大的圖什麼給什麼就好,規矩小的反而貪得無厭你得處處使力,該低頭的低頭,該忘了的就忘了。」

  忘了?花如山不確信地問:「阿姐的意思是讓我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可我能忘了,他們能嗎?」

  「冤家宜解不宜結,他再是個嘍囉你一個初來闖蕩的外來商也惹不起。」金靈犀雖然保證,卻指尖點了點花如山的額頭,「我說的忘可不只是這裡不記得,這個忘了,是要你洗了記憶,重新開始。」

  六街鼓響,城坊即閉,流淙少見的慢踱回延壽坊,倉倉扶花如山下馬,她沒看見似的,兀自跳下回房閉上了門,金靈犀的話她想了一路,她的「忘」讓花如山如臨深淵:

  「獻書失敗只是傷了你自家,但對朴老物來說你們沒離開長安他們就不算完,何況你還讓他折了四個人,這梁子不解日後只會越系越緊,你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可你但凡動起來把柄相當於就攥在了人家手裡,你試過了,錢物相抵人家不要,除非利夠多,吸引夠大,比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姻親。朴老物有個兒子,長相不俗,和你兄長一樣也是個好讀書的,書生嘛,多是眼高於頂,只可惜是個庶子,賤商家的庶子還性子挑剔自是尋親難,可老朴對他生母寵得什麼似的,為了這個兒子到處托人說親,但不是門戶不配就是男看不上女,女瞧不上男,一拖就拖到了二十五,不過緣分這東西,運氣一方面,裝點也很重要,我看妹妹就很合適,門當戶對,若真能結了親,花家主的嫁妝都送上門了,老朴那種利益薰心的貨色定是沒骨氣往外推,如此,你們兄妹二人不止能在長安立住腳,還能向上跳一跳。」

  想到這兒,花如山心裡憋悶,為商利者居大一向是她崇尚的準則,可真面對以婚換利她拿不定注意,她是花家的家主,怎麼能嫁於庶子?就算不能嫁進高門,也不至於和不值錢的庶出論姻親,她不甘。


  「咳咳……咳咳……」花若谷房中傳來間斷的咳嗽驚醒了花如山,那日之後他便再也沒理過妹妹了,他連倉倉也不理,只是一點點收拾行李,沒了魂兒似的。

  花如山推門走進花若谷房中,他正對著《水造法》發呆,不時咳嗽幾聲,郎中說他氣急火盛傷了心肺,心病沒有心藥醫,吃多少補品也是無濟於事。

  「阿兄……」花如山小心呼喚,果然,花若谷沒有做聲。

  花如山難受,從小到大他們兄妹少見,沒說過太多體己話卻也從沒有過爭吵,花若谷從來都讓著她,花如山霸道,花若谷謙遜,花如山往前沖一遲,花若谷往後退一丈,他不是沒有脾氣,只是溫良恭儉讓種在了他穩重的骨子裡,這麼大度寬容的人卻被她糟蹋的窩囊,花如山這才體會到血濃於水那份扯不斷的聯繫,他真的痛了,她也會跟著痛。

  花如山把雲紋鑰匙放在案上,對花若谷說:「阿兄,這是你的,留下,還有辦法,長安有的是大官兒,只要和大商有了牽連便能窺見大官兒,我想再試試,天下並不只有法會一條路可走。」

  說這話的時候花如山便想好了答應金靈犀,她那句「小廟大佛」提醒了他,民間商會能屹立不倒定有它不可告人的路子,有些表面靠山是刺史、侍郎,背後真正撐腰的或許是公卿權相,長安太大了,也太亂了,任何人都可以一朝為敵一夕成友,說到底官商之間的情誼皆是利益,這才是「盤根錯節」真正的意義。

  朴家能嫁。

  見花若谷不理她,花如山更下定了決心:「阿兄,再給我一次機會,記不記得阿爺說你要以我為韁?我走錯的路該我返回正途,阿兄放心,我不會再錯了。」

  「別費力了。」花若谷終於開口說話了,他又把鑰匙遞迴花如山手裡,搖頭,「和讀書一樣,費盡心思取巧是不會有好結果的,走不實的路碰上隨意一個小小羈絆就能被斬成斷崖,我們投機本就是錯,等待遙遙無期可志願還得繼續下去,回梁州不是我放棄了,是我覺著該走父親的路了,或許我也不是對的人,或許我更適合托舉後人,你說,父親當初放棄自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

  兄長沒有責怪她,花如山卻潸然淚下,他竟又如過去,把錯處攬在了他自己頭上,花如山心裡又疼又惱,不知恨誰,只是用力將財庫鑰匙按在花若谷手上,恢復一貫堅硬如鐵的姿態,梗著音臉上卻狠下來:「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財庫該給我時我自己會要,不用你捨棄,你給我保管好,不出半年我自會來拿!」

  花如山轉身跑出門,口中一遍遍對自己說:「利者居大,利者居大……從商當無情,只算得失,有利益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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