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雞同鴨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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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間樓不虧來客,金靈犀不做損人的買賣。

  當花如山看到掛著竹淑玉泉牌匾的包廂里那唇紅齒白的翩翩郎君,長安稱頌花間樓的辭藻不覺餘音繞耳,金靈犀沒誇張,這個名叫朴遂的庶子還真是生的俊秀風雅,一身柔和的書卷氣,想來他的生母應當極好看,難怪朴志良寵愛這對妾母庶子。

  見花如山對朴遂外貌滿意,金靈犀不失時機再添一嘴:「別看人家庶出,朴老物可是不顧嫡在庶不掌家的規矩,出了名的『嫡庶均等』,你虧不著。」

  花如山無奈,她不甘如此交待了自己,還想再爭取一下:「我知道阿姐的能耐,萬事都能遂了阿姐的意,可只有這一個法子了嗎?」

  金靈犀嘆氣:「這是最穩的法子,不是阿姐不願為你出頭,只是大城之中稍微能提起名號的連只蟲子都有來頭,朴老物背後說是工部撐腰,實則再往上論,他能通達哪個層面、什麼地步不是大眾能看出來的,我花間樓說到底也不能與金悅閣論高低,仕商不同路啊,就算阿妹把花家都押給我,阿姐也不敢隨便硬碰硬對不?好在他這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兒子是軟肋,他老奸巨猾最會算帳,若有你在朴遂身側,誰敢論嫡庶,朴老物死都死的心安。」金靈犀輕輕一推,竹門悠悠打開,「你倆若互為良配,各自便是對方的雪中碳錦上花。」

  花如山聽懂了,心裡對這段利益交雜的婚約更加忐忑,她緩緩走進竹淑玉泉,心想她怕是大唐獨一份兒為自己說媒的閨中女了。

  然而花如山不知道,就在她頂上兩層,盧元鷹正倚著欄杆盯她進了包房,他來時便看到朴遂等在竹房內,誰知這當會兒花如山竟走了進去。

  趙辰拿著一塊玉佩來告知盧元鷹:「羅嵐的姘頭找到了,是花間樓的樂工文淺,埋伏在此可等羅嵐上鉤。」

  盧元鷹驗了玉,的確是羅嵐的用物,鬆了口氣:「最近坊間傳出羅嵐逃獄的閒話,好在少卿通達,願為我等拖住京兆府地問詢,叮囑兄弟們耐下性子,萬不可從咱們這兒走漏風聲,承了少卿的好就越得儘快抓人補漏。」

  「明白。」趙辰欲離開,卻見盧元鷹不動,一味望著樓下竹房雅間的男女,認出女子是花如山,好奇,「大人不會還在為抓錯了人煩心吧?安郎中隱退七八年都被大人拉去救花家郎了,早不欠他家的,況且查勘案件的府衙少不了錯抓,大人只出了這一次紕漏也是情有可原,何故如此放不下?」

  盧元鷹搖頭:「每件事都有它背後的牽扯,一個錯毀掉的遠不止眼前你看到的,龍泉守捉使一案你可聽說過?」

  「邊陲龍泉?」趙辰搖頭,「未曾聽聞。」

  盧元鷹擺手作罷,那件出了邊陲小鎮再也無處可訴的冤枉,那一衣帶水最終死了八口人的守鎮使一家,只成了不斷錘擊他一人的過往,冤屈背後種種並不能影響後世,別人能藏起良心,但他不能。

  盧元鷹下樓坐在緊挨竹廂的望台邊飲茶,耳中不時傳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廂內對話,他本是滿心擔憂,卻聽著聽著忍俊不禁,送到唇邊的酒被噴出的笑氣吹飛老遠。

  竹淑玉泉內,迦南香燒得有些悶人,菸絲懶洋洋地盤繞在雲竹屏風的花紋里。

  花如山與朴遂對桌而坐,她不露聲色地打量朴遂,此人眉清目秀,月白長袍正中腰處束著一根瑩瑩生輝的玉帶,若是別人花如山會認為是顯擺,但看著坐姿板正如同剛刨出來的木方子似的朴遂,她又覺著他這種埋著故紙堆呆氣的人不像會顯擺。不過花如山無所謂,她不是為了風花雪月而來,對面裝扮再好,也不過一件明碼標價的貨物,和自己一樣。

  但喝了快一壺茶也不見朴遂開腔,花如山不由腹誹文人酸講究,非得察言觀色而後語,她煩了,再看朴遂感覺他面相都變了,乾脆開門見山:「冒昧問朴郎一句,貴府在東西兩市,內渠外水統共多少鋪面?營生哪路貨?」

  朴遂被這直白的算計驚得後仰,他怔了怔,寬袖一拂,不滿:「花娘子莫不是記岔了今日來所為何事?孟子有云: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家爺常訓,君子立世,首重修德明禮,汲汲於阿堵物,終非長久之道。」他微微揚頜,自上而下盯著花如山,「娘子以為否?」

  花如山的眉頭擰成疙瘩,想到他呆他懵,卻想不到他是個酸丁。她深吸一口氣,循循善誘:「朴郎高義,但你我談婚論嫁不比旁人,總得先算清合禮陪嫁,這麼說吧,妾家的自不會少,郎君府上的此時論清楚,可免去日後不清爽。」

  「娘子何故如此急躁?」朴遂雙手拍了拍,身子前傾,「不過娘子此問也算合古禮,《禮記·昏義》開篇即言:男女有別,而後夫婦有義;夫婦有義,而後父子有親……聘財嫁禮非為利計,乃人倫基石,正夫婦之名分,娘子能思及此,巧思。」


  花如山僵直,滿腦子他在說什麼的懵懂,不止是眉頭,五官一個都壓不住了,她思慮此人是不是有癔症,不然他為何顧左右而言他?花如山抬眼細瞄,對方眼裡居然不經意划過一絲陰影,不對,朴遂並不愚鈍。

  花如山定了定神,一雙青蔥玉手猛地探向腰間,「嘩」一聲從錦袋裡掏出小巧的金玉算盤重重拍在几案上,手指帶著殘影撥動起了算珠,噼里啪啦的脆響淹沒了朴遂繼續吐口的聖賢語錄,他「哎哎」兩聲,花如山眼皮都不抬,盯著翻飛的算珠,聲音又快又冷:「花家陪嫁本金按絹帛時價折算,利息按行規三分利計,絹三千匹,錢三千金,糧三千石,討三三得九之彩,取九九同心之意。好了,輪到朴郎了。」算珠聲戛然而止,花如山手下使力,算盤滑至朴遂面前,她目光如炬盯著那張倍感意外的臉。

  果然,朴遂對著那副玉珠還在微顫的算盤勾了勾唇角,道:「三三之彩何來九九同心?上算也只能靠上《論語·為政》中的三十而立,花娘子這三三之論與立身、立業、立家相符,和九九同心略遠了些。」

  原來如此!花如山鄙夷瞪向朴遂,這個假迂腐的臭酸丁,之前來來回回地繞就是為了探她虛實,若自己實力微末他便拒婚,實力雄厚他便趁機坐地起價!她剛才口出狂言許出千金之約果然釣上了朴遂的胃口。

  「唯利是圖,狗輩!」花如山低聲咒罵。

  如她預料,朴遂真的掰起她的話茬開始藉機抬價,他的眼帘再翻起時沒了呆相,目光閃著精明的光,口中之乎者全剩了算計:「某瞧娘子盛情,資裝應重要彰顯『夫婦之義』,賢婦其家若能以『六六家順』相佐則足顯敬誠之心,不負兩姓之好。」

  花如山心腦俱裂,六千金?六千錦?饒是公主出嫁也沒這麼趁火打劫的!她猜到了朴遂酸腐皮囊下的奸佞,卻沒想到他敢開出翻倍的數額,他血盆大口之下就是借著她有所求榨乾花家的油水!現在看朴遂已是面目醜陋,花如山不再客氣,只最後追問一句:「陪嫁高低隨聘禮漲跌,朴郎倒是說清聘禮怎麼計算,嫁妝哪裡掌管?」

  被貼臉問到明碼標價,朴遂無處可躲,臉上掛相,大皺眉頭不悅道:「婚姻乃結兩姓之好,上事宗廟,下繼後世,豈能與販夫走卒交易貨物等同?娘子張口鋪面,閉口利息成何體統,三書六聘不會少你,何必又是絹絲計利,又是黃金算點算?」

  花如山當即沒了禮數,對這麼個假道學她犯不上尊重,直懟上去:「你問得我陪嫁,不許我問你聘禮?你面如盆大嗎?」

  朴遂這下是真驚惱了,怒道:「如此計較潑悍,豈是君子淑女議論婚嫁的態度?好人家的女子哪有你這樣字字銅臭句句屙堵的?女子當眾逼男,你的敬誠之心在哪裡?」

  花如山拍案而起:「敬誠之心?你是失心瘋了還是著邪祟了?好一個『仁義而已矣』,還六六『敬誠』?你家是娶婦還是索贖?你個披著聖人皮的錢癆,裝腔作勢,假痴不癲,內里字字都在算計我花家錢囊!要不說不要臉的朴老物把你捧得什麼似的,就是他男盜女娼才生了你這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腌臢潑才!」

  朴遂沒想到花如山會如此不顧臉面後果,他抄起茶杯向花如山潑茶,卻被她閃身躲過,朴遂又急又氣又惱,大罵:「粗鄙!牝雞司晨!嫁進來也是人所不齒,被人低看,連累某傷及身份臉面,《禮記》有雲……」

  「雲個屁!誰說要嫁你了,連累你個屁!少整這彎彎繞!」花如山一把薅回算盤,「我花家陪的是真金白銀鋪面田莊,是養家生息的實在東西,我來不是聽你雲啊曰啊貶損我抬高你妄想掌控我的屁話!朴志良寵你生母,看上我花家能為你撐腰,可你吃著女人的紅利卻裝出一副清高模樣反來窺我家底,呸!道貌岸然的蠢壞東西!無能鼠輩才會大費周章裝點一身輕浮皮,你就是繡花枕頭大草包!」

  花如山的話辛辣刻薄,把朴遂扒得乾乾淨淨,他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吭吭哧哧只剩了人身攻擊:「你……市儈粗俗!錙銖必較!聖人教化禮樂薰陶方是立身之本,你這惡婦縱然家財萬貫也不過是沐猴而冠!」

  「你才是猴!你全家都是猴!裝腔作勢的俗物!」花如山炸毛鬥雞似的,對她來說,花家三代讀書人填滿了她的前半生,真正有學識的才子是阿爺兄長那樣的,既讀的來聖賢書也能禮賢下士通算人倫,哪是這樣只觸及儒學皮毛便把自己歸於文秀附庸風雅的偽君子。花如山再看朴遂,他那惺惺作態的裝樣和貪婪陰鷙的內心令人作嘔,難怪高不成低不就!

  朴遂臉上混著憤怒和被戳破隱秘的狼狽,怒言:「道不同不相為謀!對牛彈琴,污我耳目!」文人麵皮扯破,朴遂叫罵聲中吐出一連串吐沫星子,全然丟了儀態。

  「雞同鴨講的是我!你上不敬人,談著生計卻指責他人市儈,中罔顧人情不識稼穡艱難,我真金白銀的陪嫁在你口中竟成了『阿堵物』?你下不敬人之勞,用你那顯擺嘴臉虛偽生裝想讓我妄自菲薄好順手拿捏,哈!我花如山是來自小城,但書是讀過的,你去和你那點兒爛俗的聖人語錄過吧,老娘不奉陪了!」

  花如山轉身就走,腕上金鐲叮噹亂撞如同沸騰的怒火,門被重重拉開,廊外不知何時竟然聚集了不少聽到吵鬧來看熱鬧的客眾,朴遂本想追出來罵,看到門外人即刻躲進屏風後,花如山早顧不及紛亂繚繞,風風火火的身影撞出人群轉瞬消失。

  朴遂氣得臉色發紫,見花如山走了,這才跳起來叫罵挽回毫釐臉面:「難養者,女子與小人……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他抓起四壁冷透的茶壺仰頭灌下涼茶,卻被嗆得連連咳嗽,狼狽樣引得廊中又是一陣鬨笑。

  朴家的臉,丟盡了!

  「不知收斂,不留顏面,好一場亂七八糟的相親。」盧元鷹放下茶杯憑欄靜待,不久樓下便出現花如山騎著流淙匆匆疾奔的身影。相親可笑,但她怕是不知道這場笑話背後又得惹出多少亂子,盧元鷹不免操心,自己這一次錯怎麼又引來新錯,完結不了了麼?

  竹門豁然大開,朴遂對上盧元鷹似笑非笑的眼神,又重重關上了門。

  盧元鷹也不理他,幾步下樓上馬隨花如山背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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