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碎玉滿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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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花家宅院褪去正午的熱浪,秋夜的溫涼折了一半熱燥,院裡安靜極了,餘暉灑在花若谷案頭放置的《水造法》上,秋風掀起書角無半點兒溫暖,書頁上的道道摺痕只顯寂寥。

  「天子敬天拜神最是嚮往仙家路,從古至今哪位坐上龍塌的都恨不得將神佛供上天,可如今這聖人怎敢早早離席?怎敢不把這萬眾期待的佛會放在眼裡?聖人不守時,不守禮,不……」

  「閉嘴!」

  盧元鷹打斷花如山不知死活的抱怨,法會結束三個時辰,花若谷也昏迷了三個時辰,郎中看過只說是氣血攻心,灸了穴靜待他自己緩過來,花如山倒是清醒,卻難聽話沒斷過,在盧元鷹看來不如把她也敲暈算了,萬一這大不敬的言語傳出去,不定招來多大的麻煩。他替花家兄妹擔心,也為自己擔心,想起趙辰那句「寧可錯抓絕不放過一個」他後悔當初沒有制止他,從兵到官他見了太多錯抓鬧出的亂子,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輪上了自己,當這一遭的成因由本至末調查完備,證明花如山確實句句屬實,他沒有第一時間好奇花若谷巴望從仕的目的,反而理解他,別人不知道,他自己清楚,從根兒上說他與這花家兄妹是同樣的人,都有不甘現狀心比天高的期盼,看到因他失誤決策斷送理想的二人,他忘了身份,陷入深深愧疚當中。

  「那裡,不可妄提。」盧元鷹朝皇城方向拜了拜,制止花如山,「當今那位不信神佛,看司天台就知道了,從去年底到現在可有內官關照過一次?」

  花如山閉了嘴,不信上蒼的天子她聞所未聞,今日得見,她著實被聖人的自負驚到了,她不僅可笑,萬民至高崇尚的信仰竟在他眼裡不過一場無聊的敷衍,想到自己捐了如山般的五千真金,荒唐難以自已:「原來法會只是過場,香火才是目的,五千金,呵!可真是給國庫填進了一嘴油肉。」

  盧元鷹本不愛和商賈沾染,這梁州悍婦更是讓他頭疼,他只想儘快彌補了錯處,往私心說花若谷的遭遇該他承擔的他不會逃避;往大了說他確實擔心無所顧忌的花如山拿羅嵐逃獄的事做文章,萬一搞出玉石俱焚的戲碼,他交不了差連累下官,更沒臉見父親,於是他好言道:「事已至此花郎且先顧好身體,我自會找機會扭轉局面。」

  「你?區區獄丞?」花如山何等機靈,寥寥數語便看穿了盧元鷹的目的,譏笑道,「官人是怕我把羅嵐出逃,大理寺獄為掩蓋罪責錯抓平民的事捅出去吧?大理寺看不住個蟊賊,鬧到被搶了功的縣獄那裡難免生出事端,若有人再拿此事影射裹亂,大理寺難辭其咎,此事少卿那裡恐怕還不知情,官人唯恐我等蟻民小事鬧大,忙拿我一道,先堵了我的口。」

  花如山早給盧元鷹烙上了「欺下媚上」的標籤,也早沒了下對上的謙遜,開口閉口皆是怨懟。

  「花娘子何苦曲解本官!盧某行軍出身,犯了錯便扛得了責,若我是個惡俗小人,何須親自護送花郎又隨你們回家?此事我自會秉明少卿,不勞煩花娘子,我是看在《水造法》是工技奇書,不願因己之過虧了你家兄長的才能!」

  花如山陰險猜忌令盧元鷹憤懣,他憤怒中充斥著委屈,背上為護她擋的那一刀傷口更疼了,可自認沒理的他實在難「邀功」,辯駁的言辭顯得笨拙憋鈍。

  「大錯已鑄成,現在卻來裝好人?可笑!」花如山冷硬拒絕,自嘲著罵,「花家不過矮人一頭的賤商,理,論不過權;責,輪不過權,罷了,官人無需假演繹,請回吧,不送!」

  花如山越罵越來勁兒,盧元鷹生氣,她這分明就是胡亂泄憤,他剛想爭辯,主屋卻傳來一聲清脆響聲,花若谷打翻茶杯,怒吼:「花如山,你的錯何故推給他人!」

  花若谷醒了!

  兩人一驚,紛紛跑進臥房,這才看見花若谷竟站在案前,手下撫著《水造法》面對窗外,善果和倉倉躲在一旁,兩個孩子滿臉惶恐,倉倉見了花如山做了側耳的動作,原來花若谷早醒了,他聽到了花如山對盧元鷹的解釋,得知了錯過法會的前因後果。

  「阿兄……」花如山如鯁在喉,她有太多解釋不清的東西不知從何說起,更沒臉說。

  花若谷回身向盧元鷹躬身作拜,言辭雖客氣攆人的態度卻不容置疑:「家妹魯莽盧獄丞海涵,感謝今日相助,某不勝感激,餘下的是家事,不留盧獄丞了。」

  盧元鷹尷尬,想了一圈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有表態,於是承諾:「花郎放心,此事本官不會置之不理。」

  花若谷擺了擺手,依然只是送客:「與盧獄丞無關,真的只是家事,阿善、倉倉,你們將盧獄丞好生送出。」

  盧元鷹知道多說無益,嘆了口氣便跨出房門,瞥眼看見花如山縮在一旁像只折了翅的雛鳥,一雙鷹眼了無神采,全然沒了前幾次見她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橫樣。


  關門聲響,萬籟俱寂,房裡只剩花若谷和花如山哀怨對視,花如山跪下,懊悔的淚大顆滴落,沒想到行船八年,不會哭的她居然這麼容易又落了淚,可毀了花若谷的前途怎不比阿爺離世痛苦?她悔,滿心滿眼皆是負疚。

  花若谷盯著妹妹,緊緊攥著那捲寄託花家祖輩宏願的水造策論,文書粗澀的邊緣深深硌進他汗濕的掌心,麻木的鈍痛奇異地壓在擂鼓般的胸腔上。

  「世代心血啊!」花若谷寂靜中發出的嘶吼像是瀕死野獸擠壓的悲鳴,他布滿血絲的雙眸死死釘在花如山涕淚橫流的臉上,仿佛要將她刺穿,「你怎能不知為脫這身商籍賤皮,我們世代匍匐在那些精的、蠢的、愚的、壞的官宦腳下做小伏低才換來這一次機會,可你……」

  花若谷揚起書搖晃,幾乎砸在花如山的臉上,紙張劇烈顫抖發出嘩啦啦的噪響:「這是阿翁的墓,阿爺的碑,是祖上的祠,是不能辱沒的牌位!就為了那點兒該死的蠅頭小利,你斷送了世代的希望……花如山,你沒見過錢嗎?你到底為什麼這麼貪,這麼蠢!」花若谷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狠命磨出來的,「斷了!花家的路斷了,在我手裡斷了!」

  「阿兄我錯了,都是我的錯……」就算有千萬個被坑騙的理由花如山也無法抵賴她心中曾日益高漲的貪念,如今摧殘不過是當初起心動念的代價,就算輸也是她活該,萬般怨不得別人。

  花若谷烈焰般的暴怒燒得他臟腑劇痛,他猛地揚起手,臂上的傷滲出血來,巴掌卻力量未減帶著呼嘯風聲沖花如山的臉摑下去,這一巴掌,是為那毀於一旦的家運,是為無法挽回的滔天大錯!

  然而,筋骨畢現的手臂卻在那張慘白的臉頰邊戛然而止,花若谷的目光落在妹妹滴滴砸落在地的淚珠上,心,裂了似的湧出血來,腥味從喉管直衝口舌。

  鮮血噴出的一刻花若谷的巴掌還懸停在空中,高揚的手臂終究沒有落下,不甘與悲憤已然讓他耗盡了力氣,繃緊的臂膀頹然一松,他猛地彎下腰,身體簌簌抖動,大口嘔著鮮血。

  「阿兄!」花如山托住兄長,著急喊著門外的人,「來人,叫郎中……快來人!」

  僕從匆匆跑進房中,善果見狀跳出去牽馬,一隻手忽然拉住他,竟是盧元鷹,他沒走,閉門時花若谷的泣訴令他不由駐足,牢里有的是冤屈,他早習慣了,可花若谷的謙卑容忍卻讓他難以釋懷,人怎麼可以倒霉成這樣,分明什麼都沒有做,卻莫名承受了所有人的報應,窩囊!可憐!

  「你回去伺候,本官在永寧坊有位妙手故人,一刻即到。」盧元鷹自發去請長安最好的郎中,他一路奔馬疾馳,腦海中浮現花若谷空洞死寂的臉,著實令人同情,出生賤門的才子與他這高門賤戶的身世無異,他們都是對未來茫然的人,何況是他親手掐滅了這個商賈之家幾世托舉的希望。

  馬蹄聲漸遠,花如山撫著兄長心口,擦拭他糊滿淚和汗的臉,她哆嗦著唇想說些什麼,吭哧許久卻只能不成調的反覆道歉:「對不起阿兄,都怪我,我該死……」

  「回家……」花若谷發出幾個破碎的字音,「你……天高鳥飛,隨意去吧。」

  雲紋鑰匙從花若谷袖中滑進花如山的掌心,他閉上眼不再看妹妹,喉中只剩冷意:「你想要的……都給你,我自己……回梁州。」

  淚水和著鑰匙砸在花如山手中重如千鈞,她驀地甩掉鑰匙,原來數不盡的財庫竟如此灼痛刺骨,她想起阿爺曾經的擔心:至親分離太久,感情猶如碧玉微瑕,不容外力撞擊。

  而今,她和阿兄本就滿是瑕疵的玉,徹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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