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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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花若谷外出收宅,花如山在午間進了花間樓。

  太極之東金悅閣,太極以西花間樓,兩間酒樓分別位居皇城東西兩側,金悅閣是官家特許經營的正店,有向城內分銷酒水的許可,以地寬區域大知名;花間樓則是民間大型邸店,兼具餐飲、住宿、倉儲、表演於一體,以樓體高,能為城外數十里做導向出名。往日王宮貴胄世家大族的宴請會定在金悅閣,那裡進門要身份門檻,裝點士族的門面是首位,花間樓則廣積客源為的只是賺錢,但因為貴了些,難約了些,派場大了些,竟也得了不少文人雅士的青睞,約不上金悅閣的世家也會來花間樓,久而久之,花間樓和金悅閣兩間酒樓成了長安人眼裡不分伯仲的存在。

  「小娘子可有約?」夥計攔住花如山,花間樓沒有客源門檻兒,但得有約。

  花如山有備而來,她遞給夥計一袋錢,吩咐:「晌午並非宴樂最盛的時候,不會一張桌子都沒,我也不為難你,我只是來吃魚,隨便給我安排個角落就成。」

  夥計卻把錢袋捧還回她手裡,躬身抱歉:「本店滿員,無約不可入內。」

  花如山愣了愣,大酒樓一般只有夜間火爆,中午怎麼能滿員?但看夥計面對這不小一袋錢稀鬆平常的樣子,心裡不僅感嘆果然是豪所。

  「銅錢看不上,那真金呢?」花如山取出碎金在他眼前晃了晃,對普通百姓來說,這足夠三個月的花銷,不信他不心動。

  果然,夥計的手動了動,可他還是沒伸手,頭低得更朝下了,依舊只有一句:「本店滿員,無約不可入內。」

  「五兩金!」花如山又取出金錠,她手中的足夠九品官一年的現錢俸祿,花如山不信區區一個酒樓夥計能不心動,八年行船,她就沒見過利益破不了的規矩,如果有,那就是利給得不夠大。

  夥計抬頭,奇怪:「五兩真金,只帶客?」

  「對,只帶我進去,我要吃一條魚。」

  「小娘子可知本店最貴的鮮魚膾多少錢?」

  「無需知道,你們這種店賣食物其次,價再高也抵不上我這黃金錠一成,只不過門檻、臉面、交情才是值錢貨,但我今天就想吃魚,其他我不要。」

  夥計臉上的淡定消失了,花如山見狀慫恿:「一次違規換幾年舒適,划算的,有利先得,了不起換個行當,人總不能怕錢燒手。」

  片刻考量,夥計向樓內小心看了看,緩緩伸出手……

  「小娘子願出百金,奴親自伺候。」樓內走出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身材高挑,衣著素雅,言語輕柔,一顰一笑像極了高門之女,然而夥計一聲問候花如山才知這樣品貌不凡的女子竟是花間樓的老闆娘金靈犀,「小娘子可有百金?花間樓什麼都收,房契地契都成,首先得有。」

  花如山訕笑一聲,道:「樓主激我?一條魚五兩金買的是我高興,百金不就成買你高興了嗎?帳可不能這麼精算。」

  「哈哈哈哈……」金靈犀掩面大笑,笑完盯著她看了又看,「反應倒是快,滿心防著吃虧,小娘子來長安做買賣?」

  見花如山一臉倔強,金靈犀更覺好笑,講道:「小娘子錯了,難道你的開懷只值五兩金?奴倒覺著為自己高興花多少錢都值,因為配得起。」

  「我配得起,但不是以被坑為前提,因為被坑了我又會不高興,白花錢。」

  金靈犀怔了怔,笑得更厲害,引得行人紛紛注目,她立刻拉住花如山往樓裡帶:「小娘子先進來,外桌和包間真都沒了,但奴有好地方給你安排,別站門口了,再像個悍婦似的笑下去影響豪客來賣奴的面子。」

  花如山剛才還奇怪怎麼突然就能進門了,現在懂了,看她穿著打扮走得是高門雅致一流,這才能吸引附庸風雅的大戶一擲萬金,花間樓能傲不能俗,貴女形象沒了這裡就再也貴不起來了。

  花如山連可能被帶去伙房都猜到了,卻沒想到竟被帶進了金靈犀自己的閨房,這大客小臥的套間有種空谷幽蘭的雅趣,東西不多但樣樣精緻,和花間樓整體風格全然一致。

  金靈犀對外吩咐兩句話,接著關上房門在花如山面前放上一盞薑茶,問道:「小娘子可真有百金?」

  花如山皺眉,這是什麼規矩?她沒好氣地反問回去:「花間樓是賊窩,打劫嗎?」

  「小娘子慣不會好好說話,那奴就猜猜看。」金靈犀樂不可支,笑言,「小娘子有錢,比百金可多了去,就算把長安城的富紳算進去小娘子的身家也能排上一排;聽小娘子口音,家鄉離長安不遠,卻有些蜀氣,上來就點江水魚膾,可是沿漢江而居?年紀小,卻能隨意調配黃金錠,脾氣差,會算帳,少見的女子主商之家,想必家裡人丁不旺;一個人亂跑,沒有買奴也沒有親友跟著……小娘子打算到花間樓探點兒什麼長安隱秘啊?」


  花如山心裡打鼓,長安大城,從地方到人,怎麼都跟成精了似的?

  「你知道我是誰?你怎麼什麼都知道?」花如山真怕自己被劫了。

  金靈犀擺擺手:「管你是誰,大唐商賈多了去,胡人都一大把,奴可分不清誰是誰,但能來奴這兒的生面孔都相同:商賈,不小的商賈;野心,充沛的欲望;心思密,進不了金悅閣,退而求其次來花間樓找機會,聽消息。」

  「那……之前那些人呢?」花如山指了指自己,急於得知和她一樣闖長安的結局。

  「有的成了花間樓的座上賓;有的債務纏身死於街市;有的平步青雲入了朝堂;有的淪為階下囚,放逐無界之地……人嘛,到哪兒都一樣,欲望不同,選擇不同,什麼結果都有可能。」金靈犀敞開窗,從五層高閣向下望,外面朗朗晴空,這裡卻霓虹不朽,舞台、池景、舞樂包房不分晝夜,她情真意切地望向花如山,「歡迎小娘子闖長安,能為小娘子提供幫助是花間樓的榮幸,奴巴望小娘子成為樓里的貴客,那花間樓自會乘風,與貴人互惠互利。」

  原來如此,花間樓做的是賭氣運的生意,金靈犀雪中送炭,得利者錦上添花,一步步一年年積累成了如今名聲在外,士族豪客趨之若鶩的金貴地。

  「不同的人結局輪轉,你只要守好這樓行方便之事,就算這個貴客敗了還有下一位貴客補上,積貴成多花間樓就越發貴上天,無限更迭,你的得利只多不少,不受任何因果的影響。」花如山佩服,連稱呼都改了,「阿姐認為,以梁州水運商花家的資本,入仕的勝算有多大?」

  「哦,原來是小梁州的大水商。」金靈犀知道了花如山的來路,聽到「阿姐」也不謙讓,自然而然言語也親近了,但此刻她有些恍惚,一改剛才操控一切於股掌的自信,關了窗坐回花如山對面,確認,「什麼?你要為誰涉政?捐個虛位何必來長安,哪裡不能安排個好聽的官頭?」

  「不是虛位,是舉薦,是科考,是當真入朝堂。」

  花如山言之鑿鑿,金靈犀目瞪口呆:「莫名其妙,行商就行商,科考就科考,朝堂哪是咱們賤商隨便覬覦的,我是為士子搭過橋,也做過聯絡官商的買賣,但為商謀政……風險太大了!小娘子,你這野心,過了。」

  「沒有前車之鑑?」花如山意外,「大唐廣袤,一個有心入仕的商家都沒有嗎?」

  金靈犀點頭:「我沒見過,你以為天時地利人和湊齊那麼容易嗎?別跟我提裴明禮,大唐就那一個特立獨行的,不能作數。」

  「一點兒機會都沒有?」花如山不甘心再問,「別人能做得我也能做得,阿姐可能指點一二?若敗了不會連累阿姐。」

  花如山將家族宏志和父兄的努力講給金靈犀。

  「獻書求功名?倒是個取巧的法子,那麼你來我這兒……未雨綢繆,留個後手?」金靈犀了解了前緣,再次打開窗,指著下面舞台前後裝扮上的優伶說,「這麼說來我這兒也有竅道,就是得委屈你們。花間樓夜夜笙歌,儘是大戶,若你手裡有人家能看上的大買賣我可幫你支個勾連宴,但你初來乍到一沒生意在手,二又妄想行貴族難容之事,恐怕你只能混在那裡,我可幫你進包房搭話,能不能籠絡人心但憑本事了。」

  「優伶?」花如山抗拒,同是下九流不假,瞧不上戲子也是真。

  金靈犀瞥她一眼,不高興:「看不起誰呢?戲優黃幡綽、張野狐都是前朝聖人的座上賓,出入高門宅邸隨意得跟玩兒一樣,聖人遭難時都記掛著同他們說說話,你傲慢什麼?」

  花如山又盯著後台看了會兒,伶人練著唱腔少不了媚眼傳情,優人想著法兒的出洋相博人一笑,她想起自己要學這些取樂技只覺著羞臊,搖頭擺手:「法會還有時間,我先把心思放回去,或許一次就成了。」

  「哦,又不未雨綢繆了?還是不信我?」

  金靈犀打開門,屋外送進一份隆重的野江魚膾,花如山嘗了塊,果然鮮嫩肥美像剛出江水的一樣。

  「這漢江魚易怒難活,花間樓竟能化腐朽為神奇!阿姐怎麼做到的?」

  「別奉承了,我又不會與你客氣。」金靈犀把薑茶推到花如山面前,「說百兩金就百兩金。」

  「什麼?這魚膾真值百金?你早說我就不吃了。」花如山抹了抹嘴。

  「定錢!是你和花間樓的定錢,無論法會自薦成敗,下次見面咱們談的就不是錢了。」

  花如山倒吸一口涼氣:「你怎知我們還有見面時,法會若成……」

  「丫頭,你沒說實話。」金靈犀直視花如山雙眸,笑容意味深長,「敢盤了產業,棄了家主之位來闖長安的年輕丫頭,如此不留後路之舉哪是容易滿足的人做得出來的?除了為兄長得償所願,那麼你呢?你自己的目的呢?」

  花如山氣滯,被「妖人」扒皮掏心的感覺有些糟糕,卻又有些說不上來的輕鬆,但她不想在金靈犀面前表現得像個不入流的蠢貨,忙收了忐忑,行禮允諾:「明日我必差人把百兩金送來,定錢講遠了,阿妹誠心和阿姐交個朋友。」

  花如山離開花間樓,立於高閣之上的金靈犀點著她的背影,輕哼:「鄉野丫頭,儘是些小聰明,欠大城修理。」可說完她又扶欄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臉上浮現一抹笑意,輕嘆,「十年前誰還不是個無知無畏的犟種了。」

  金靈犀在曆法冊上勾畫幾筆——花如山的歸來之期。

  長安,能教每一顆高傲的頭顱低進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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