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水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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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家兄妹都不是初到長安,可二人也都是初次了解長安。

  生意原因,兄妹倆都跟隨花叢策數次進過長安城,也是生意原因,每一次都是匆匆而過,開城門後入,關城門前出,不多的幾次過夜,時間也都交給了往來應酬,長安繁華在二人的記憶里只是酒肆夜宴,而自今日始,兩人正式穿城過巷,踏遍長安。

  春日小雨,長安氤氳在濕氣里。

  花如山仰望朱雀門巍峨的城樓,三重檐歇泛著金光,被水氣鋪滿竟也能熠熠生輝,檐角銅鈴拂動,鈴聲穿越108坊的炊煙與永寧佛塔的風鐸遙相呼應,安西駝隊掀起的風沙捲動裙角,頭紗飛上了城頭,她踩高至半牆勾回頭紗,轉眼內外城的三重輪廓盡收眼底,「天下甲冑」具象成真。

  朱雀大街九架馬車並行御道,兩側的樹影在地上織出魚鱗紋路,粟特商人牽著雙峰駝慢悠悠晃過,駝鈴與腰囊里的開元通寶碰撞出清脆聲響。

  駝隊踏過城門檻時,花若谷聽見地底傳來潺潺水聲,他看向腳下街面,路面微微拱起弧度,雨水順著兩側石槽流向暗渠,原來如此,橋墩並非垂直入水,而是呈雁翅狀斜插河床,是為分泄積水所設。

  「三彩船!」花如山指向西市方向,越過平康坊的歌樓飛檐,竟能清晰看到漕渠上連綿的帆影,來自揚州的三彩船正在通過通濟渠的水門,漕渠之寬,似江水支流,雙層的三彩船並排錯行輕而易舉,花如山有種沒離開家的感覺,她在內陸,又在水上。

  異香撲面而來,深目高鼻的胡商正在自家店前掀開巨大的木箱,龍腦香與乳脂的氣息混著薔薇水,將整條街薰染得如同仙境。花如山在運路上見過數不清的好玩意兒,可這濃烈的奶香她第一次遇見,她想開鋪售賣,就像漢江沿岸的那些鋪子,都是花家近水樓台先得的商機,在長安未嘗不可。

  花若谷對香料景色興趣都不大,自從看到了輸水管道他就一心撲在渠道之上,他定定盯著街道檐角垂下的銅管,每隔三尺便分出枝杈,最終匯入石砌的方池,這是引自永安渠的活水,專供往來客商沐浴洗手之用,這便利之法應該水流穩定,但花若谷伸手試了半會兒,水流時而噴涌時而微弱,並不均勻。

  「阿兄,登船,我倒要數數這內渠藏著多少私倉。」

  花如山攔下一艘渠上客舟,東西兩市二十四行各容納四五千家大小不一的鋪面,除了官設常平倉,鋪子都有靠近兩市的私倉,而水運貨物都會在沿岸有盤租的倉庫,內渠水運有自己的規矩,想得份經營的機會得先「拜山門」,但鋪密肯定倉多,她不信每個庫倉都規規矩矩,而初來乍到,既要找到「山門」開哪邊,也難免不用上點兒「不規矩」的路數。

  兩人在晃動的舟面如履平地,船家欣喜,問他們:「二位可是沿水而居?初來長安?」

  「我們是梁州打魚的。」花如山信口胡謅,「看看魚倉。」

  船家上下打量二人,半信半疑:「漢江魚進不來長安,別費勁了,梁州漁業來過不少人,都說不行又回去了。」

  花如山忙問:「為何?漢江魚鮮嫩肥美,刺少肉緊,長安食魚膾之風盛行,漢江魚是不二之選。」

  「可你們那魚運不進來,沒入城就死完了。」

  「可是和城內水有關?」花若谷來了興致,多給船家一串錢,「今日這船我們包了,勞煩船家帶我們環渠遊逛,講講這其中門道。」

  「不算門道,靠八水走五渠的人都知道。」船家得了賞錢,高興道,「郎君看,此處是龍首渠東支,渠底鋪砌青石板百層,每層皆用米漿混合石灰勾縫,八水從入城前百米就有細沙鋪墊用來濾水,再看那岸上的凸榫,每隔百步便有一銅鑄閘門,這些銅閘用滑車牽引,啟閉需八名力士合力轉動絞盤,您說,這密閉又潔淨的水質怎能養活你們食水蟲吞野草的江魚?」

  花若谷俯身觀看,果然見每塊條石側面都有燕尾狀的石榫,渠水在石縫間激起細碎浪花,卻無半分滲漏跡象,門軸處的閘門刻著觀測水位的標記,此時正有糧船通過閘口,絞盤拉響,三丈高的閘門緩緩提起,門後以鐵網相隔的魚道中幾尾黑紅淡水鯉正逆流而上。

  「不挑水質的魚就成,你們那魚在江里皮糙肉厚,可進了咱這精細水的魚道只是個死,大鯉小鯽是鱗密刺多,所以咱這達官貴人們有挑嘴的,直接駕馬沿江尋魚。」

  花如山不信:「偌大的長安城,連個能吃江魚宴的地方都沒有?」

  「有,金悅閣,花間樓。」船夫咂咂嘴,「一家主營海魚,一家主做江魚。」

  「它們轉運水運之物可用的是官倉?」

  「金悅閣是,花間樓有私倉,城西渠邊攢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私倉,今日開明日閉,太多太亂市署難管,要我說就別管,倉開貨多倉閉貨稀,官倉哪有那麼多熱鬧玩意兒?」


  「那咱們往城西走走,看看熱鬧。」

  兩人從魚聊到市倉,花若谷卻安靜趴在船沿邊,他有些奇怪,看溝渠的水位標記這條三人客舟應該順水輕快,但每過一個轉角客舟都會明顯緩行,分明吃水深度不大,卻要抵槳前沖。

  渠舟轉過延康坊,突然水聲轟隆,一架五丈高的水輪矗立渠中,輪輻上密布竹筒,在水流的衝擊下竹筒依次舀起渠水倒入石槽,而那槽中水分成了三股:一股經陶管流向光德坊官門酒肆,一股灌溉西內苑的萬花園,最後一股竟順著凌空飛架直通勝業坊的三層望樓。

  「這是,宇文大師的技法?」前朝工官宇文愷的遺技令花若谷稱奇。

  船夫指著水輪說:「誰的技法咱也不懂,但京兆府每到申時就會差人查驗水位,近些年水文豐茂你才看得到這三水飛天的盛竟,前些年旱季,為保證皇城用水,西市大閘連月關閉,五渠交匯到此水都沒勁兒,飛不起來。」

  「水文豐茂卻順水難行,難不成石榫密閉泥水沖刷難導致渠下淤積?」花若谷問,「內渠多久清淤一次?」

  船家想了想:「過去三月半年一次,近些時日,亂,開年之後就沒動過。」

  「半年而已,不該淤阻如此,這麼下去,水氣滿溢定會引發內澇。」

  「還不是徭役敷衍,這件事船戶行早找過轉運使,但治標不治本,沒有懂清淤的專司交給多少徭役都不行。」船家嘆息,「還是老輩子日子好過,專司專用,不像現在,工部推水部,水部推兵部,兵部給徭役下令,這就又轉回來了。」

  花若谷打開《水造法》,開始勾畫內渠構圖。

  花如山站在兄長身後伸脖看他在新頁寫道:龍首渠東西二道,西渠入芳林園處閘門榫卯鬆動,逢暴雨則溢水漫街;東渠繞禁苑東北,渠岸土質鬆軟,恐不日塌方,致太液池水質渾濁……

  花如山驚訝:「阿兄認為,是渠道本身有問題?」

  花若谷邊畫邊說:「磚砌老化,河堰裂縫滋生,再好的工造之技也難掩經年累月的怠慢,近年水氣日盛,渭涇泥沙俱下致內渠河床抬高,船隻掊沙而進耗時費力。你看這清明渠的土石草堰,溝壁經百年沖刷滲漏致地下水位下降,坊間井水流速不勻並非前些年乾旱,而是渠道結構老化延修,而清淤護閘由專司兵員換成民間徭役敷衍了事,後修的黃渠引南山義谷水濟曲江池,無分洪閘,若雨季來臨,難保不會水漫樊川,淹沒稻田。」

  「這麼嚴重?」花如山口中驚詫,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世亂肥商,這渠中弊病有利可圖!

  兩稅法初行,江南糧賦倍增,朝廷倚重漕運,若運河淤塞糧船停滯,她只要在各業往來的五渠過處設私倉搞轉運,保貨抽成,錢貨兼抽,再以錢租倉來囤貨,待淤堵水運不濟影響兩市,就算常平倉也得抬價收貨。

  商機就在五渠之下。

  花如山沒敢顯山露水,花若谷讓他法會前不要輕舉妄動,但機會過了就沒了,渠道只要一清淤就得等過至少三個月的順航期才能出手,可真正低囤高賣賺暴利靠的就是擁堵和清淤之間的時間差。三個月太久了,她怎麼算怎麼焦灼,真不想錯過這波賺快錢的機會。

  日影西斜,二人下了船在暮鼓聲中踏上樂遊原俯瞰整個長安城,突然,金光門的燈籠依次亮起,漕渠上的船隊點燈蜿蜒而行,凡間銀河一般,橫跨灃水的木製渡槽中的雙層結構中上層行舟,下層走水,往來商旅手裡不斷躍動的燈光點亮水面,映入水底一座倒懸的長安城。

  「北引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東取灞滻繞郭,以法紫微;長安之水上應星垣,八水五渠璀璨星漢。這就是八水長安,果真震人心魄。」花若谷震撼於日夜精彩的大城百坊,卻又放不下心,「若長安水利浚通,當真是『八水盤真龍,五渠佑長安』,可若水道瘀阻,水底盤著的只會是八條破長安的禍龍。」

  花如山不以為意,此刻的她滿心期待他們能在各行擁躉的長安站住腳,大唐一百六十餘載,各地龍盤虎踞貴賤定性,早過了階級洗牌的大變革期,但天子腳下卻有數不盡的機遇,在這裡,也唯有這裡,才可能有不多的機會創造商而優則仕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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