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格陵蘭的放逐者·其三
那是1977年，英國首相還是工黨代表詹姆斯·卡拉漢。
那時候的約克還不叫約克，他有另外的一個名字，有著體面的身份體面的生活，那年約克四十來歲，他很滿意自己的生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還沒有成家，但其實也快了。
那時的約克隸屬於斯諾頓家族的C級混血種，他並不是出生在斯諾頓家族，作為混血種而言，約克出身很低微，單親家庭，跟著母親生活，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血統C級，血緣來自父系，但斯諾頓家族也查不到約克的父親是誰。
他9歲時就暴露了血統，反抗了一夥欺負他取樂的高中生霸凌者，差點把人打死，暴露了黃金瞳。
於是英國的斯諾頓家族就找上了他，接納了他，也幫他擺平了當年一系列的糟糕後續麻煩，也幫他安置了生活作風不怎麼檢點的母親。
約克從九歲那年給斯諾頓家族賣命，一賣就賣到了四十歲。
用約克自己的話說，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捕蟹工這份工作，他把危險的「捕蟹」當做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宿命，斯諾頓是這麼教育他的，培訓他的，他信了。
「我甚至想過，我那從未見過的父親，大概也是個擁有這樣『使命』的人，然後我就在心底原諒他丟下了我和母親。」約克自嘲的笑了一聲，看著從床鋪上報來了筆記本電腦的路明非，也沒制止他在電腦上記錄自己的故事。
「我可以，問個問題麼？」路明非看著約克，看著他皺巴的面龐，「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約克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而我的母親對我而言是六十年前的事兒，我就記得她會帶男人回家，黑人，白人，做一些她的買賣，把我驅趕出家門，讓我一兩個小時後再回家，會給五六歲我吃酒芯巧克力，她不會做飯，只會用麵包夾香腸片，總是喜歡擠很多的蛋黃醬和沙拉醬，又咸又甜，很難吃，就這些了。」
【約克，很眷戀他的母親。】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還是刪掉了這段話，「你後來有見過你母親麼？」
「沒有，她死的早，我快二十歲的時候吧，她得了性病，在那個年代是絕症，沒得治，我只見到裝著她的罐子。」約克沉默了一會兒，「還有想問的麼？沒有的話，我就繼續往下說了。」
「抱歉剛剛打斷了你。」路明非輕輕的吸了口氣，「請繼續吧，約克先生。」
約克咧嘴笑了笑，繼續將故事娓娓道來。
母親去世後，約克在自己的『使命』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無牽無掛，敢拼敢殺，凶戾異常，他逐漸在斯諾頓有了不錯的名聲，被家族調派給了更重要的人物。
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士，是斯諾頓家主的侄女，就像故事的必然，三十來歲的約克墜入了愛河，他是幸運的，斯諾頓女士居然也看上了約克，他們暗地裡發展戀情，約會。
路明非聽著約克回憶著他曾經的故事，他描繪著斯諾頓女士的美貌，眉眼，性格，一些甜蜜的往事，在路明非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很具體的形象，颯爽，開朗，很嫵媚，也會像小女孩一樣的撒嬌鬧脾氣。
他一定很愛那位女士。
他們在泰晤士河旁漫步，一起穿梭在槍林彈雨，約克和斯拉夫的黑幫老大談判，和對方交易和龍類有關的物品，斯諾頓女士坐鎮後方指揮，屏著呼吸隨時準備救援他，他們追尋龍的痕跡，朝著二人都認同的『使命』，齊心協力，雙生並蒂。
路明非沒有催促約克，只是沉默著，聽著，也沒有再往電腦上記錄約克的故事。
約克講著講著，逐漸停下了話語。
路明非心底提了口氣，他知道，世界崩塌的那天......要到了。
「那是一頭隱藏在人類中的龍，我們花了接近兩年的時間，鎖定了他，和他玩躲貓貓的遊戲，死死咬在它身後，好幾次都差點抓住它。」
「我和她約定，我們幹掉了那頭龍，就結婚，它就是我們獻給彼此最好的新婚禮物。」
「那時候，我和她.......我們居然天真的以為，那頭龍是因為害怕，因為恐懼我們，才一直躲藏。」
「直到它終於認真起來，我們的小隊，十幾號弟兄，瞬間就被它放翻了，它留手了，沒殺任何人，但幾乎人人重傷。」
「它告訴我們，它在龍類里只是小角色，它故意躲藏起來，不是為了躲藏我們這些人類，是為了躲藏其他在追逐它的龍類，它不想跟人類糾葛，可惜我們也一直追他，他沒反抗是怕在其他同族那裡暴露自己，卻被我們視作了軟弱。」
「它說它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也希望我們給它一個機會，我們把它忘記，它也放過我們。」
「你和那位女士，在這個選擇上......出現了分歧？」路明非盯著約克，「她是家族的大小姐，所以她堅定的選擇了動手？」
約克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這漫長的沉默，讓路明非有種，很糟糕的預感。
「是我，我選擇了使命，而她想選我。」約剋死死的盯著路明非，他的眼瞳中流淌出酷烈的赤金色，就好像那融化的黃金中摻了血淚。
路明非只覺得他的眼眸中流淌出的全是悲傷，沒有分毫威嚴。
兩顆悲傷的金色電燈泡。
約克見路明非沒什麼不適的反應，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呼了口氣，繼續自己的故事，「我不願跟她爭吵，所以直接向那頭龍動手了，然後就是亂戰。」
「那頭龍殺死了所有人，而我殺死了龍。」
「她也死了，屍體被撕裂，我嘗試了很久，沒辦法把她拼得稍微完整那麼一點......」約克說起三十年前的故事聲音很平淡。
「但，如果到這裡，我......還不至於如此。」約克抿著嘴唇，搖了搖頭，「我害死了整個小隊，害死了爵士的侄女，經過了一系列審查之後，我見到了爵士本人，得到了褒獎。」
......褒獎...麼？
路明非用力的吸了口氣，然後用力的呼出。
「斯諾頓爵士讚揚了我的選擇，告訴我，他還有幾位侄女，我不用為了她的死過於傷心，如果我想，他可以安排我和另外幾位女士見見面，我現在是屠龍的英雄，她們一定會欣賞我。」
「他還告訴我，我可以率領一個新的小隊了，他可以把優秀的年輕人交給我培養，我就是他需要的那種人。」
「你看，這就是混血種。」
「這就是那條脆弱的繩子。」
「所以，你現在在這裡。」路明非看著約克。
「對，我拒絕了爵士，選擇退休，當然，混血種是沒有退休這種說法的，準確來說是放逐，主動離開混血種的社會，離開了那些同類，我把自己隔離在這個島上，過我應得的生活。」
約克說完了自己的故事。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的呼了口氣。
他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上，將屏幕朝向了約克。
「我記下了你的前半段故事，你親自決定，我可以保留它們，後續補完你的故事，還是我該把文字的記錄全部刪掉。」
「我也向你保證，約克的故事，我未來不會再向任何不知情的無關者提起。」
「我已經不在意了。」約克盯了路明非片刻，突然扯了扯嘴角，「我們的僱傭關係結束了，今天不用付錢，我下午就要趕去戈德港，明天捕蟹船就要出海了。」
路明非坐在椅子上，看著起身，準備離開的約克。
「為什麼，你放逐之後，選擇捕蟹這份工作？」
約克頓住了腳步。
「沒什麼，我只是想死。」
自我放逐的男人背對著路明非。
「『混血種』的繩子拴著我和她，我用這根繩子，把她拽下深海溺死了，我現在正在贖我的罪，等待著審判降臨的那天。」
「剛開始，我不希望有人打擾我的生活，但現在，我覺得有個聽眾很好，至少又多了一個人，知道了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
斯諾頓女士麼？可你甚至都沒告訴我她的名字。
約克推門走了，滿懷期待，去迎接這一次的出海。
路明非坐在被壁爐烘暖的房間裡，思考了很久很久。
他刪掉了約克的全部故事。
抬起手，在鍵盤上敲擊文字。
【我看到了一個放逐者。】
【自我放逐者。】
【他痛苦了太久，忍不住向我傾訴了他的故事。】
【他說混血種是怪胎，是天生的捕蟹工。】
寫到這裡，路明非刪改了很久的郵件，曾經的約克，現在的約克，約克的母親，斯諾頓女士，斯諾頓家族，約克的贖罪和審判.......
但最終，他把這些內容全部刪掉了。
只寫下了簡短的一句話。
【我好像有一點了解混血種了。】
點擊，保存。
路明非用力的呼了口氣，心緒紛繁複雜的端起了已經涼透了的咖啡，送到嘴邊。
這瞬間，他似乎感覺到了身後，有人在盯著自己。
他猛然回頭。
身後，只有空蕩蕩的床鋪。
但床鋪邊緣，卻有一個不那麼顯眼的凹陷。
就好似.......
那裡一直坐著第三個人，晃動著雙腿，聽完了約克口中的故事一樣。
那時候的約克還不叫約克，他有另外的一個名字，有著體面的身份體面的生活，那年約克四十來歲，他很滿意自己的生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還沒有成家，但其實也快了。
那時的約克隸屬於斯諾頓家族的C級混血種，他並不是出生在斯諾頓家族，作為混血種而言，約克出身很低微，單親家庭，跟著母親生活，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血統C級，血緣來自父系，但斯諾頓家族也查不到約克的父親是誰。
他9歲時就暴露了血統，反抗了一夥欺負他取樂的高中生霸凌者，差點把人打死，暴露了黃金瞳。
於是英國的斯諾頓家族就找上了他，接納了他，也幫他擺平了當年一系列的糟糕後續麻煩，也幫他安置了生活作風不怎麼檢點的母親。
約克從九歲那年給斯諾頓家族賣命，一賣就賣到了四十歲。
用約克自己的話說，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捕蟹工這份工作，他把危險的「捕蟹」當做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宿命，斯諾頓是這麼教育他的，培訓他的，他信了。
「我甚至想過，我那從未見過的父親，大概也是個擁有這樣『使命』的人，然後我就在心底原諒他丟下了我和母親。」約克自嘲的笑了一聲，看著從床鋪上報來了筆記本電腦的路明非，也沒制止他在電腦上記錄自己的故事。
「我可以，問個問題麼？」路明非看著約克，看著他皺巴的面龐，「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約克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而我的母親對我而言是六十年前的事兒，我就記得她會帶男人回家，黑人，白人，做一些她的買賣，把我驅趕出家門，讓我一兩個小時後再回家，會給五六歲我吃酒芯巧克力，她不會做飯，只會用麵包夾香腸片，總是喜歡擠很多的蛋黃醬和沙拉醬，又咸又甜，很難吃，就這些了。」
【約克，很眷戀他的母親。】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還是刪掉了這段話，「你後來有見過你母親麼？」
「沒有，她死的早，我快二十歲的時候吧，她得了性病，在那個年代是絕症，沒得治，我只見到裝著她的罐子。」約克沉默了一會兒，「還有想問的麼？沒有的話，我就繼續往下說了。」
「抱歉剛剛打斷了你。」路明非輕輕的吸了口氣，「請繼續吧，約克先生。」
約克咧嘴笑了笑，繼續將故事娓娓道來。
母親去世後，約克在自己的『使命』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無牽無掛，敢拼敢殺，凶戾異常，他逐漸在斯諾頓有了不錯的名聲，被家族調派給了更重要的人物。
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士，是斯諾頓家主的侄女，就像故事的必然，三十來歲的約克墜入了愛河，他是幸運的，斯諾頓女士居然也看上了約克，他們暗地裡發展戀情，約會。
路明非聽著約克回憶著他曾經的故事，他描繪著斯諾頓女士的美貌，眉眼，性格，一些甜蜜的往事，在路明非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個很具體的形象，颯爽，開朗，很嫵媚，也會像小女孩一樣的撒嬌鬧脾氣。
他一定很愛那位女士。
他們在泰晤士河旁漫步，一起穿梭在槍林彈雨，約克和斯拉夫的黑幫老大談判，和對方交易和龍類有關的物品，斯諾頓女士坐鎮後方指揮，屏著呼吸隨時準備救援他，他們追尋龍的痕跡，朝著二人都認同的『使命』，齊心協力，雙生並蒂。
路明非沒有催促約克，只是沉默著，聽著，也沒有再往電腦上記錄約克的故事。
約克講著講著，逐漸停下了話語。
路明非心底提了口氣，他知道，世界崩塌的那天......要到了。
「那是一頭隱藏在人類中的龍，我們花了接近兩年的時間，鎖定了他，和他玩躲貓貓的遊戲，死死咬在它身後，好幾次都差點抓住它。」
「我和她約定，我們幹掉了那頭龍，就結婚，它就是我們獻給彼此最好的新婚禮物。」
「那時候，我和她.......我們居然天真的以為，那頭龍是因為害怕，因為恐懼我們，才一直躲藏。」
「直到它終於認真起來，我們的小隊，十幾號弟兄，瞬間就被它放翻了，它留手了，沒殺任何人，但幾乎人人重傷。」
「它告訴我們，它在龍類里只是小角色，它故意躲藏起來，不是為了躲藏我們這些人類，是為了躲藏其他在追逐它的龍類，它不想跟人類糾葛，可惜我們也一直追他，他沒反抗是怕在其他同族那裡暴露自己，卻被我們視作了軟弱。」
「它說它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也希望我們給它一個機會，我們把它忘記，它也放過我們。」
「你和那位女士，在這個選擇上......出現了分歧？」路明非盯著約克，「她是家族的大小姐，所以她堅定的選擇了動手？」
約克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這漫長的沉默，讓路明非有種，很糟糕的預感。
「是我，我選擇了使命，而她想選我。」約剋死死的盯著路明非，他的眼瞳中流淌出酷烈的赤金色，就好像那融化的黃金中摻了血淚。
路明非只覺得他的眼眸中流淌出的全是悲傷，沒有分毫威嚴。
兩顆悲傷的金色電燈泡。
約克見路明非沒什麼不適的反應，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呼了口氣，繼續自己的故事，「我不願跟她爭吵，所以直接向那頭龍動手了，然後就是亂戰。」
「那頭龍殺死了所有人，而我殺死了龍。」
「她也死了，屍體被撕裂，我嘗試了很久，沒辦法把她拼得稍微完整那麼一點......」約克說起三十年前的故事聲音很平淡。
「但，如果到這裡，我......還不至於如此。」約克抿著嘴唇，搖了搖頭，「我害死了整個小隊，害死了爵士的侄女，經過了一系列審查之後，我見到了爵士本人，得到了褒獎。」
......褒獎...麼？
路明非用力的吸了口氣，然後用力的呼出。
「斯諾頓爵士讚揚了我的選擇，告訴我，他還有幾位侄女，我不用為了她的死過於傷心，如果我想，他可以安排我和另外幾位女士見見面，我現在是屠龍的英雄，她們一定會欣賞我。」
「他還告訴我，我可以率領一個新的小隊了，他可以把優秀的年輕人交給我培養，我就是他需要的那種人。」
「你看，這就是混血種。」
「這就是那條脆弱的繩子。」
「所以，你現在在這裡。」路明非看著約克。
「對，我拒絕了爵士，選擇退休，當然，混血種是沒有退休這種說法的，準確來說是放逐，主動離開混血種的社會，離開了那些同類，我把自己隔離在這個島上，過我應得的生活。」
約克說完了自己的故事。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的呼了口氣。
他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上，將屏幕朝向了約克。
「我記下了你的前半段故事，你親自決定，我可以保留它們，後續補完你的故事，還是我該把文字的記錄全部刪掉。」
「我也向你保證，約克的故事，我未來不會再向任何不知情的無關者提起。」
「我已經不在意了。」約克盯了路明非片刻，突然扯了扯嘴角，「我們的僱傭關係結束了，今天不用付錢，我下午就要趕去戈德港，明天捕蟹船就要出海了。」
路明非坐在椅子上，看著起身，準備離開的約克。
「為什麼，你放逐之後，選擇捕蟹這份工作？」
約克頓住了腳步。
「沒什麼，我只是想死。」
自我放逐的男人背對著路明非。
「『混血種』的繩子拴著我和她，我用這根繩子，把她拽下深海溺死了，我現在正在贖我的罪，等待著審判降臨的那天。」
「剛開始，我不希望有人打擾我的生活，但現在，我覺得有個聽眾很好，至少又多了一個人，知道了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
斯諾頓女士麼？可你甚至都沒告訴我她的名字。
約克推門走了，滿懷期待，去迎接這一次的出海。
路明非坐在被壁爐烘暖的房間裡，思考了很久很久。
他刪掉了約克的全部故事。
抬起手，在鍵盤上敲擊文字。
【我看到了一個放逐者。】
【自我放逐者。】
【他痛苦了太久，忍不住向我傾訴了他的故事。】
【他說混血種是怪胎，是天生的捕蟹工。】
寫到這裡，路明非刪改了很久的郵件，曾經的約克，現在的約克，約克的母親，斯諾頓女士，斯諾頓家族，約克的贖罪和審判.......
但最終，他把這些內容全部刪掉了。
只寫下了簡短的一句話。
【我好像有一點了解混血種了。】
點擊，保存。
路明非用力的呼了口氣，心緒紛繁複雜的端起了已經涼透了的咖啡，送到嘴邊。
這瞬間，他似乎感覺到了身後，有人在盯著自己。
他猛然回頭。
身後，只有空蕩蕩的床鋪。
但床鋪邊緣，卻有一個不那麼顯眼的凹陷。
就好似.......
那裡一直坐著第三個人，晃動著雙腿，聽完了約克口中的故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