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格陵蘭的捕蟹工·其二
3月15日。
天氣，微晴。
今天是第三天。
約克如果作為嚮導來說，還不錯，至少本職工作做的很不錯，他帶我把格陵蘭值得一去的景點，值得體驗的項目都安排上了，坐了凌晨四點起飛的格陵蘭航空的飛機，踏上了幾十米高的格陵蘭內陸冰川，拍了照片。
也吃了很多新鮮的海貨，鱈魚很肥美比紐約餐廳里的油太多，雪蟹很新鮮肉非常甜，還有烤的駝鹿肉。
我覺得我和他應該算是打好了關係，他一開始很牴觸我，但後面經過了第一天相處，他突然就放鬆了下來，也卸下了防備，大概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他確定我對他沒有威脅？
我昨天嘗試問他，我來格陵蘭，就是為了搞明白什麼是混血種，我問他能不能給我答案。
他一開始的回答很不正經，夾雜了很多罵人的話。
罵完之後，他反而把我的問題丟回來給我，問我覺得混血種該是什麼。
我不知道，所以才來這裡，找他，問他。
他說看在錢的面子上會仔細思考我的問題，然後再給我答案。
就是今天。
以上。
PS：我還是不懂什麼是混血種，但我似乎有點懂約克了，他是混血種，卻討厭混血種這個身份。
這難道也是一種混血種的特點麼？
-----------------
努克城中，靠海的民宿內，壁爐里燃燒著剛添不久的新柴，路明非檢查著自己的郵件，確定不需要刪改之後，點擊了保存。
努克的基礎設施建設很糟糕，民宿里沒有網絡可以用，郵件發不到外婆的郵箱裡，但他還是認真的給自己每天做了記錄，然後附上一些自己拍的照片，等他得到了答案，到了下一站英國，就能把這段時間的事兒發給外婆。
現在是格陵蘭早上的七點鐘左右，路明非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上，起身打算給自己弄點暖暖身子的東西。
水壺裡的熱水還沒燒開，民宿的大門被敲響了。
「路，是我。」約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路明非去給約克開了門，他依舊還是那邋遢的樣子，路明非讓了半步，讓約克走進了溫暖的房間內。
「我正打算沖咖啡，要來一杯麼？」
「行，來一杯。」約克拉開了民宿小桌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面朝著筆記本電腦的後蓋殼子，很規矩的沒去窺探路明非的屏幕。
路明非很快端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回到了小桌邊。
約克接過了杯子，路明非把電腦收走丟到了床鋪上。
「怎麼，今天一大早就來找我，是又有什麼觀光項目？」
「沒什麼觀光項目，這裡就是個閒出屁的遊客，和來抓魚的海鳥愛來的破島，除了冰山和極光沒別的，這些你都看過了。」端著杯子的約克抿了一口咖啡，砸吧了兩下嘴，「我今天是來回答你昨天那個問題的。」
「那我可真是有點等不及了。」路明非笑著聳了聳肩。
「那，我的回答可能就要讓你失望了。」約克聳了聳肩，「我能給你的回答就是兩個字。」
「兩個字？」路明非端著咖啡，看著小圓桌對面邋遢感十足的男人。
「怪胎，這就是我能給你的回答。」約克盯著路明非，他的神情很嚴肅，但道出口的話，卻有些搞怪，搞怪到路明非第一時間感覺約克還是不想正經的回答自己的問題。
「就這？沒了？」
「沒了。」約克搖了搖頭，「怪胎，。」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的呼了口氣，「好吧，我可以追問你幾個問題麼？可能會涉及到你，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們就跳過這些問題。」
「可以。」約克盯了神情真摯的路明非片刻，最終點頭了。
「你為什麼要稱自己為怪胎？」
約克哈哈一笑，朝著自己對面的路明非攤開手，「怎麼？難道我和努克的正常人一樣體面麼？」
好吧。
約克確實不體面，如果非要說，他跟撿垃圾討生活的人唯一的區別也就是他足夠乾淨，身上沒什麼異味，就是整個人異常的不修邊幅。
「我記得，剛見面那天，你提到自己是個捕蟹工，那可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工作之一，平均五到十天就會死一個工人，我知道混血種都有點超乎常人，是超人類，但你能做的選擇很多，為什麼會從事這份工作？」
「因為我是個怪胎啊。」約克理所當然的回答，「怪胎就應該這樣。」
路明非無語了片晌，才嘆了口氣，「那你這樣我們不是沒辦法聊下去了麼？」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混血種是什麼，或許一開始，我接受過一套令我堅信不疑的說辭，但現在，我真的不願意思考這種問題了，非要我說，那混血種就是捕蟹工。」
路明非終於舒了口氣，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進展，於是放輕了聲音，問他，「可以進一步解釋麼？」
「捕蟹工需要沉入水裡撈螃蟹，沒有專業的潛水設備，也沒什麼高科技的工具，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生來就有的東西，肺和手，腰上掛一根繩子，繩子最下面是蟹籠。」約克聳了聳肩，然後手在自己的腰上比劃著名，還比劃了個立方體。
應該就是蟹籠了。
「工人們得分辨螃蟹的公母，然後把達到捕撈標準的螃蟹塞進蟹籠里，被拽上船之後就做記錄，記錄這次下水能結多少錢，然後再跳下去，繼續。」
「如果出意外，比如失溫啊，繩索斷了，或者乾脆是負責你的人記錯了時間，就會淹死在冰海里，然後蟹籠被提起來的時候，工人的屍體就會一起被拉上來。」
「我親眼見過有船老大把捕蟹工的屍體丟下了海，不止一次，幹這一行的黑戶不少，活下來就給你分錢，死了那就餵螃蟹，在這行里的人都默認這事兒，大家都是用命換錢的。」
「賣命拿錢的事兒不少，捕蟹算是合法合規的典型了。」
「而混血種也是這種怪胎，他們天生就是捕蟹工，緊趕慢趕的往水裡跳，冒著隨時去死的風險捕撈他們終其一生或許都見不到的獵物，空手而歸還好說，一不小心真撈著了，淹死是必然的結果。」
「家族很多時候也跟捕蟹船的船老大一樣不在乎他們死活，死了就換下一個人頂替他們的位置。」
「而混血種們腰上拴著的繩子，就是『混血種』這三個字，脆弱得很。」
「現在你告訴我，混血種如果不是怪胎，能是什麼？」
路明非沉默著，看著語句半是調侃，半是無力的約克。
他滿口說的都是他們，說那些混血種是怪胎，但他自己也把自己當怪胎。
他不僅是討厭混血種，他的情緒很複雜，根本不是喜歡或者討厭能概括的。
路明非思索了許久，才決定開口更進一步，「我覺得你應該是經歷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樣的，願意說說麼？」
約克沉默了一會兒，神情複雜的盯著路明非，像是審視，又像是強忍住了滿腔的感慨。
「還是那句話，如果你不願意回答，就算了，我看得出來，你不太想談這個。」
約克嘆了口氣，整個人鬆懈，甚至說是癱軟了下來，他蜷縮在椅子裡，然後盯著路明非，「我們，撈到了。」
路明非愕然了一瞬間，他聽懂了，結合約克剛剛一連串的話語。
「我們逮到了一頭混在人類世界裡的龍的蹤跡。」
「然後........我的世界，就崩塌了。」
天氣，微晴。
今天是第三天。
約克如果作為嚮導來說，還不錯，至少本職工作做的很不錯，他帶我把格陵蘭值得一去的景點，值得體驗的項目都安排上了，坐了凌晨四點起飛的格陵蘭航空的飛機，踏上了幾十米高的格陵蘭內陸冰川，拍了照片。
也吃了很多新鮮的海貨，鱈魚很肥美比紐約餐廳里的油太多，雪蟹很新鮮肉非常甜，還有烤的駝鹿肉。
我覺得我和他應該算是打好了關係，他一開始很牴觸我，但後面經過了第一天相處，他突然就放鬆了下來，也卸下了防備，大概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他確定我對他沒有威脅？
我昨天嘗試問他，我來格陵蘭，就是為了搞明白什麼是混血種，我問他能不能給我答案。
他一開始的回答很不正經，夾雜了很多罵人的話。
罵完之後，他反而把我的問題丟回來給我，問我覺得混血種該是什麼。
我不知道，所以才來這裡，找他，問他。
他說看在錢的面子上會仔細思考我的問題，然後再給我答案。
就是今天。
以上。
PS：我還是不懂什麼是混血種，但我似乎有點懂約克了，他是混血種，卻討厭混血種這個身份。
這難道也是一種混血種的特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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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克城中，靠海的民宿內，壁爐里燃燒著剛添不久的新柴，路明非檢查著自己的郵件，確定不需要刪改之後，點擊了保存。
努克的基礎設施建設很糟糕，民宿里沒有網絡可以用，郵件發不到外婆的郵箱裡，但他還是認真的給自己每天做了記錄，然後附上一些自己拍的照片，等他得到了答案，到了下一站英國，就能把這段時間的事兒發給外婆。
現在是格陵蘭早上的七點鐘左右，路明非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上，起身打算給自己弄點暖暖身子的東西。
水壺裡的熱水還沒燒開，民宿的大門被敲響了。
「路，是我。」約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路明非去給約克開了門，他依舊還是那邋遢的樣子，路明非讓了半步，讓約克走進了溫暖的房間內。
「我正打算沖咖啡，要來一杯麼？」
「行，來一杯。」約克拉開了民宿小桌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面朝著筆記本電腦的後蓋殼子，很規矩的沒去窺探路明非的屏幕。
路明非很快端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回到了小桌邊。
約克接過了杯子，路明非把電腦收走丟到了床鋪上。
「怎麼，今天一大早就來找我，是又有什麼觀光項目？」
「沒什麼觀光項目，這裡就是個閒出屁的遊客，和來抓魚的海鳥愛來的破島，除了冰山和極光沒別的，這些你都看過了。」端著杯子的約克抿了一口咖啡，砸吧了兩下嘴，「我今天是來回答你昨天那個問題的。」
「那我可真是有點等不及了。」路明非笑著聳了聳肩。
「那，我的回答可能就要讓你失望了。」約克聳了聳肩，「我能給你的回答就是兩個字。」
「兩個字？」路明非端著咖啡，看著小圓桌對面邋遢感十足的男人。
「怪胎，這就是我能給你的回答。」約克盯著路明非，他的神情很嚴肅，但道出口的話，卻有些搞怪，搞怪到路明非第一時間感覺約克還是不想正經的回答自己的問題。
「就這？沒了？」
「沒了。」約克搖了搖頭，「怪胎，。」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的呼了口氣，「好吧，我可以追問你幾個問題麼？可能會涉及到你，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們就跳過這些問題。」
「可以。」約克盯了神情真摯的路明非片刻，最終點頭了。
「你為什麼要稱自己為怪胎？」
約克哈哈一笑，朝著自己對面的路明非攤開手，「怎麼？難道我和努克的正常人一樣體面麼？」
好吧。
約克確實不體面，如果非要說，他跟撿垃圾討生活的人唯一的區別也就是他足夠乾淨，身上沒什麼異味，就是整個人異常的不修邊幅。
「我記得，剛見面那天，你提到自己是個捕蟹工，那可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工作之一，平均五到十天就會死一個工人，我知道混血種都有點超乎常人，是超人類，但你能做的選擇很多，為什麼會從事這份工作？」
「因為我是個怪胎啊。」約克理所當然的回答，「怪胎就應該這樣。」
路明非無語了片晌，才嘆了口氣，「那你這樣我們不是沒辦法聊下去了麼？」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混血種是什麼，或許一開始，我接受過一套令我堅信不疑的說辭，但現在，我真的不願意思考這種問題了，非要我說，那混血種就是捕蟹工。」
路明非終於舒了口氣，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進展，於是放輕了聲音，問他，「可以進一步解釋麼？」
「捕蟹工需要沉入水裡撈螃蟹，沒有專業的潛水設備，也沒什麼高科技的工具，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生來就有的東西，肺和手，腰上掛一根繩子，繩子最下面是蟹籠。」約克聳了聳肩，然後手在自己的腰上比劃著名，還比劃了個立方體。
應該就是蟹籠了。
「工人們得分辨螃蟹的公母，然後把達到捕撈標準的螃蟹塞進蟹籠里，被拽上船之後就做記錄，記錄這次下水能結多少錢，然後再跳下去，繼續。」
「如果出意外，比如失溫啊，繩索斷了，或者乾脆是負責你的人記錯了時間，就會淹死在冰海里，然後蟹籠被提起來的時候，工人的屍體就會一起被拉上來。」
「我親眼見過有船老大把捕蟹工的屍體丟下了海，不止一次，幹這一行的黑戶不少，活下來就給你分錢，死了那就餵螃蟹，在這行里的人都默認這事兒，大家都是用命換錢的。」
「賣命拿錢的事兒不少，捕蟹算是合法合規的典型了。」
「而混血種也是這種怪胎，他們天生就是捕蟹工，緊趕慢趕的往水裡跳，冒著隨時去死的風險捕撈他們終其一生或許都見不到的獵物，空手而歸還好說，一不小心真撈著了，淹死是必然的結果。」
「家族很多時候也跟捕蟹船的船老大一樣不在乎他們死活，死了就換下一個人頂替他們的位置。」
「而混血種們腰上拴著的繩子，就是『混血種』這三個字，脆弱得很。」
「現在你告訴我，混血種如果不是怪胎，能是什麼？」
路明非沉默著，看著語句半是調侃，半是無力的約克。
他滿口說的都是他們，說那些混血種是怪胎，但他自己也把自己當怪胎。
他不僅是討厭混血種，他的情緒很複雜，根本不是喜歡或者討厭能概括的。
路明非思索了許久，才決定開口更進一步，「我覺得你應該是經歷了什麼，才變成現在這樣的，願意說說麼？」
約克沉默了一會兒，神情複雜的盯著路明非，像是審視，又像是強忍住了滿腔的感慨。
「還是那句話，如果你不願意回答，就算了，我看得出來，你不太想談這個。」
約克嘆了口氣，整個人鬆懈，甚至說是癱軟了下來，他蜷縮在椅子裡，然後盯著路明非，「我們，撈到了。」
路明非愕然了一瞬間，他聽懂了，結合約克剛剛一連串的話語。
「我們逮到了一頭混在人類世界裡的龍的蹤跡。」
「然後........我的世界，就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