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真瘋?假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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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真瘋?假瘋?

  日過正午。

  許克生在後衙用過午飯,在窗前躺在安樂椅上,蓋著毯子假寐。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讓人犯懶。

  屋裡放了排煙的爐子,裡面是火紅的煤球。

  雖然談不上溫暖如春,但是比外面高出十幾度了。

  這幾日天寒地凍,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刮著,來告狀的人少了很多。

  除了在偵辦的鄭屠夫一夥,現在手裡沒有積壓的案子。

  但是離除夕沒幾天了,衙門必須在封印之前審理這樁案子,避免被鄭屠夫背後的人抓住把柄,到時候再想辦他就難了。

  鄭屠夫這種惡狗,絕不能再放出去,不然他必然報復典大寶他們。

  許克生計劃明日開庭,眼下證人、證詞都已齊備,進展都很順利。

  但是他的心裡總像壓著塊石頭,鄭屠夫背後的人一直沒有來求情,這種安靜讓讓人心裡發毛。

  許克生總覺得安靜的背後,怕是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小動作,而自己說不定正被蒙在鼓裡。

  他正思忖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許克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一定是蔣三浪。

  這廝來了這麼久,還是如此慌張匆忙,沒有一點沉穩氣。

  果然是蔣三浪的聲音:「縣尊,有客人來訪,自稱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許克生無奈地掀開毯子,一股涼意襲來。

  「請客人去大堂。」

  他已經大概猜到了管事的來意,無非是為鄭屠夫一案求情罷了。

  來的是僕人,不需要去二堂,大堂問話之後就可以打發了。

  ~

  許克生站起身,穿著袍子去了大堂。

  剛繞過屏風,就見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已經大喇喇地坐了個微胖的中年男子O

  男子一身簇新的棉袍,右手大拇指一個醒目的綠色扳指。

  見許克生從屏風後出來,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臉上堆著幾分假笑,拱手見禮道:「在下咸安伯府管事陳二永拜見縣尊。」

  許克生微微頷首,心中暗嘆,這又是一個刁奴。

  之前已經聽龐主薄介紹過,陳二永負責咸安伯在京城的鋪子,屬於咸安伯的親信。

  在縣衙正堂,這種奴僕根本沒有坐的資格。

  見了縣令,如果沒有功名應該施跪拜禮。

  這廝穿著短衣,顯然不是生員,可是他竟然只是拱手。

  許克生沒有挑他的禮,也沒有理會他,只是去了上首坐下。

  陳二永被晾在了下面,尷尬地收回了手,垂手而立,不敢再去坐了。

  許克生淡然道:「陳管事,有何貴幹?」

  他絲毫沒有請陳管事落座的意思,更別提上茶了。

  陳管事的臉拉了下來,之前的幾任縣令都很客套,請他去二堂落座,上香茶,他則懂事地拿出「薄禮」,彼此心照不宣,最後賓主盡歡,確認小舅子鄭屠夫是良民。

  眼前的這位就有些托大了。

  年輕人,資歷淺,還沒吃過官場的苦啊。

  「縣尊,鄭鐵牛是被冤枉的,他素來都是守法的良民。是有人在陷害他。」

  許克生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是有罪,還是冤枉,縣衙會查清的。」

  「那縣尊何時查清?」陳管事生硬地問道。

  「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問這個問題的?」許克生的口氣冷了下來。

  「縣尊,這有什麼區別嗎?」

  許克生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要是以管事的身份,本官現在就命衙役將你叉出去!」

  陳管事神情為之一滯,只好忍著屈辱回道:「縣尊,在下是鄭鐵牛的姐夫。」

  「明日上午開堂審案。」許克生乾脆地回道。

  已經通知證人明天上堂做證,估計陳管事已經打聽的很清楚了。

  陳管事心裡鬆了口氣,連忙拱手道:「在下相信縣尊公正審理,若是能還鐵牛清白,鄭家上下必然對縣尊感恩戴德。」


  陳管事摸了摸袖子,裡面是他帶來的「禮單」。

  本想找機會遞上去,可看許克生這副油鹽不進、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他不敢貿然拿出來。

  萬一被這個縣令抓住把柄,縣令多了政績,自己就成了階下囚。

  許克生站起身,轉身去了二堂,丟下一句話:「送客!」

  陳管事憤憤不平地看著他的背影,感覺被輕視了。

  他在咸安伯府當差這麼多年,何時受過這般輕視?

  這個年輕的芝麻官,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一定和伯爺說一說,伯府被人輕視了。

  ~

  許克生走到二堂,正要進公房,卻突然想去牢里看看鄭屠夫一夥無賴。

  既然陳管事開始行動了,估計這夥人在監獄也過的不錯吧?

  衙役調查了幾天,一無所獲。

  幸好百里慶在暗中幫著查案,查獲了大量鄭屠夫一伙人為非作歹的證據。

  鄭屠夫一夥敲詐勒索、恐嚇毆打百姓,無惡不作,甚至致一名廂里的百姓殘疾。

  都因為他有一個在勛貴府里當管事的姐夫,每次都能花錢消災,逃脫懲罰。

  這次許克生決定收拾他們,根據百里慶搜集來的證據,,又順藤摸瓜抓了三個同夥。

  如今鄭屠夫一夥總共十一個人,已經全部到案。

  許克生拍拍衣服,腳下轉了個方向,晃晃悠悠朝監牢走去。

  他想去看看鄭屠夫他們過的怎麼樣,明天上午就要開堂審理了。

  剛到牢房門前,就聽到裡面的喧譁聲。

  ???

  牢房不該是肅靜的嗎?

  許克生不由地皺起了眉頭,果然不安生啊!

  許克生大步走了進去。

  守門的獄卒見縣尊突然駕到,急忙從門房裡跑出來,張口就要大聲施禮:「,縣————」

  「縣————」

  許克生見他要報信,瞪著低聲喝道:「閉嘴!」

  在他嚴厲的自光下,門子老老實實站住了,神情有些侷促,眼神慌亂地看向牢房深處,臉上滿是侷促和擔憂。

  許克生站在門前已經聞到了酒味,還有飯菜的香味划拳的聲音震耳欲聾。

  「四鴻喜!」

  「6

  」

  「八匹馬!」

  「九龍盤!」

  「滿堂紅!」

  然後是齊聲大叫:「喝!」

  許克生的臉黑了下來,大步走了進去,很快看到了鄭屠夫一伙人。

  許克生看到眼前的牢房,眼睛幾乎冒出火星子。

  別的牢房都是陰暗潮濕,滿地稻草,而這間牢房卻乾乾淨淨,地上鋪著木板,甚至有桌椅板凳,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牢房中間拼了一張大桌子,上面擺滿了雞鴨魚肉、滷味小菜,還有好幾壇開封的老酒。

  鄭屠夫穿著羊皮夾襖坐在上首,手裡端著個海碗,正仰頭灌酒。

  他的十個同夥圍坐在桌子旁,一個個酒氣熏天,滿臉通紅,吃得不亦樂乎。

  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旁邊竟然還站著兩個獄卒,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們添酒布菜,活脫脫像伺候主子一樣。

  貓給老鼠當下人了?

  許克生被這荒誕的一幕氣笑了,背著手,靜靜地站在牢房門口,目光冷冽地看著裡面。

  鄭屠夫他們終於有人看到了他,有人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幾瓣。

  喧鬧的牢房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兩個獄卒嚇得臉色蒼白,雙腿一軟就跪倒在地上,連連磕頭:「小的————小的拜見縣尊!」

  許克生看了看他們,自光最後落在了鄭屠夫身上。

  鄭屠夫只是低著頭,慢慢放下酒碗,沒有絲毫的恐慌。

  ~

  許克生轉身出去了,徑直去了公房,叫來了皂班的班頭,語氣平靜地吩咐道」你去牢房,將酒席撤了。」


  班頭一頭霧水,這個命令太突兀了。

  但是他不敢詢問,心中隱隱覺察是手下的人闖禍了。

  班頭匆忙告退,一路小跑去了牢房。

  半炷香後,班頭滿臉漲紅,惶恐地來到公房請罪,「縣尊,是小人管束不嚴,那兩個獄卒已經辭退了。」

  「小人已經將鄭屠夫他們全部分開關押。」

  許克生搖搖頭:「算了,別讓他們去禍害其他犯人了。他們早該統一口徑了。關在一起也無妨。」

  班頭心裡更慌了,沒想到自己辦錯了,」是,小人這就回去將他們調到一起。」

  許克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嚴肅地說道:「牢房的規矩要立起來!下不為例!」

  「小人遵命!小人這就去敲打他們一番。」班頭匆忙退了出去。

  許克生聽著班頭的腳步聲匆忙遠去,卻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清楚,所謂的「下不為例」,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那些最底層的獄卒,哪裡敢真正對抗咸安伯府那樣的權貴?

  這次也只能敲打一下皂班的班頭,讓鄭屠夫他們收斂幾分,別太過張揚罷了。

  明日上午就要開堂審理鄭屠夫的案子了,許克生看著桌上堆積的卷宗,心裡的擔憂又重了幾分。

  想起剛才鄭屠夫有恃無恐的樣子,這樁案子怕是沒那麼容易了結啊。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許克生結束了晨練,吃了家裡送來的早飯,簡單洗漱一番。

  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朝大堂走去。

  今日是審理鄭屠夫一案的日子,他要和咸陽伯府撞一下。

  第一個案子,是一樁契約糾紛,道理很容易分析清楚,許克生命龐主薄給他們調解。

  他則不時看向儀門。

  已經命衙役去傳鄭屠夫的證人了,算時間該回來了。

  可儀門那邊始終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沉吟片刻,許克生寫了一封信,叫來一個老成穩重的衙役,「按照這個地址送去,收信人一位巡檢,姓百里」。

  終於,之前去傳喚證人的衙役們便陸續回來了,一個個面帶難色,跪在堂下稟報:「稟縣尊,證人去向不明,鄰居也都不清楚去了哪裡。

  「稟縣尊,證人的舅父病重,去鄉下探望病人了。」

  「稟縣尊,證人生病,臥床不起,無法前來。」

  「.

  」

  所有的證人全部失約,甚至有的去向不明。

  許克生心中早有預料,沒有一點動作就不是咸安伯府了。

  他的臉上依然不動聲色,拍了一記驚堂木,喝道:「帶鄭鐵牛一干人犯。」

  片刻功夫,犯人戴著腳鐐手銬被押來了,鄭屠夫昂首挺胸地走在第一個。

  陳二永竟然從外面走了進來,拱手施禮,「縣尊,在下要給鄭鐵牛辯護。」

  許克生微微頷首:「准!」

  陳二永看到沒有一個證人前來,心中暗自竊喜。

  許克生看他毫不掩飾的喜色,心中暗暗鄙夷,本官今天就讓你知道,你來錯了地方。

  ~

  許克生核實了人犯身份,然後命令書吏閱讀調查出來的鄭屠夫一行人的罪行。

  敲詐的財物的數量、折合成的金額;

  毆打何人,造成何種傷害;

  恐嚇的受害人,以及具體言辭;

  書吏一條條念著鄭屠夫一夥的罪行,全都有據可查,有證人可以作證。

  書吏的聲音剛落,鄭屠夫一群人就開始叫屈。

  「縣尊老爺,小的冤枉!」

  「這是污衊!他們是污衊俺!」

  「老爺,小的是良民,不會幹這些勾當!」

  」

  」

  「青天大老爺,小的冤枉啊!」

  」————」


  有的甚至開始嚎陶大哭。

  大堂瞬間亂了起來,吵的人腦仁疼。

  許克生猛地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肅靜!」

  「再敢聒噪,立刻掌嘴!」

  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陳二永趁機上前一步拱手道:「縣尊,如果沒有證人,那控告就難以成立了吧?畢竟捉賊還要捉髒呢。」

  許克生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聒噪!」

  陳管事又羞又怒,漲紅了老臉,正待反駁,卻聽許克生道:「傳證人!」

  陳管事、鄭屠夫他們都愣住了,兩人忍不住對視一眼。

  怎麼可能有證人?

  證人不是都被收買、威脅了嗎?

  ~

  當證人上堂,他們都很意外,竟然是兩個獄卒。

  許克生喝道:「你們兩個,從實招來!昨日在牢房之中,你們與鄭鐵牛等人究竟做了什麼?若有半句虛言,本官定將你們流放三千里!」

  兩個獄卒滿臉土色,上前磕頭求饒:「縣尊老爺,小人是被逼的,鄭鐵牛拿小人的妻兒老小威脅呢。」

  「縣尊老爺,陳管事硬塞給小人寶鈔,命令小人去買酒菜,不然就拿捏小人的家人。」

  「是陳管事,要求將鄭鐵牛一夥關在一起。」

  」

  陳管事嚇了一跳,急忙拱手道:「縣尊老爺,他們是一派胡言!」

  許克生看了他一眼,厲聲喝道:「放肆!公堂之上,還敢狡辯?跪下聽審!」

  陳管事還要再犟,早有衙役上前,將他按著跪下。

  許克生立刻下令:「鄭鐵牛身在監牢,尚藐法亂規,不思悔改,,目無王法,拉下去,杖二十!

  」

  鄭屠夫急了,大叫:「姐夫!救俺!」

  打二十棍,自己屁股要開花了。

  衙役要是下了黑手,自己能被大殘疾了。

  陳管事剛抬頭要說話,許克生卻繼續道:「陳二永私賄獄卒,干預司法,杖三十!」

  陳管事徹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著許克生,不敢置信地看著許克生:「你,你敢打我?」

  除了咸安伯,誰敢打自己?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出門在外,看到的都是客氣的笑臉。

  許克生一拍驚堂木,大喝道:「陳二永蔑視公堂,蔑視本官,加杖五。」

  衙役上前,將鄭屠夫、陳管事拖下去行刑。

  陳管事這才徹底慌了,臉色變得蠟黃,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許縣令你竟然來真的?

  打狗欺主啊,你竟然不給咸安伯面子?

  陳管事大叫:「縣尊,小的是咸安伯的管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縣尊老爺,給小的留個體面。」

  許克生忍不住冷笑一聲:「咸安伯來了,還能跟本官談體面。你一個仗勢欺人的賤奴,也配和本官談體面?」

  陳管事:「..

  」

  陳二永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心中悔恨萬分。

  昨天見了一面,自己就該清楚了,眼前的這位官爺油鹽不進。

  今天不該親自來的,太大意了!

  許克生翻看起卷宗,再也不理會陳管事的求饒。

  ~

  堂外傳來陳管事最後的掙扎:「誰敢打我?」

  「我可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許克生抬起頭,冷冷地看了一眼,行刑是皂班的職責,不會有人因此退卻吧?

  大部分衙役都沒有理會,而是將他按在地上,拔開棉袍。

  許克生竟然意外地看到,果真有一個人退縮了。

  竟然是蔣三浪!

  許克生看到早班的班頭在點人行刑的時候,蔣三浪悄悄地朝人群後躲,畏畏縮縮的樣子,讓人看了作嘔。

  許克生的心中有些失望。


  蔣三浪是衙役中為數不多幾個讀書識字的,,平日裡看著也還算機靈,他本以為這是個可造之材,又是親戚,可以好好培養。

  沒想到竟然膽小如鼠。

  而且目光短淺,看不清形勢。

  許克生暗自搖頭,可惜了!

  此子不堪大用,只是一個當門子的料。

  ~

  皂班的班頭上前來請令牌。

  許克生遞給他令牌,同時叮囑道:「用心打!」

  皂班的班頭心領神會,這是要下重手了。

  同時他的後背又升起一陣寒意。

  縣尊連咸安伯府的面子都不給,那兩個獄卒只怕沒有好下場。

  一旁陪審的龐主薄接連咳嗽幾聲,然後起身走到許克生身旁,低聲道:「縣尊,陳管事是咸安伯府的。打的太狠了,伯爺的面子上可能過不去啊!」

  許克生微微頷首,「放心,本官心裡有數。」

  他也不是官場愣頭青,如果擱在往日,今天就斥責陳管事一頓,或者笞十下,或者杖五。

  但是事關蜂窩煤作坊,那是自己在京城的布局。

  必須儘快將作坊周圍的惡勢力打掃乾淨,自己的勢力才能茁壯成長。

  陳管事本就不是好東西,今天又和本官的利益衝撞,不打他打誰?

  龐主簿見他固執己見,只好躬身退下。

  ~

  外面很快響起了打板子的聲音,還有鄭屠夫、陳管事撕心裂肺的慘叫。

  許克生在堂上看著,剛才的兩個獄卒還等著發落,沒有衙役敢放水。

  行刑結束,兩人被拖上公堂。

  鄭屠夫雖然疼的鼻涕眼淚都下來了,但是人還是清醒的,之前的兇悍全部沒了,死豬一般趴在地上。

  陳管事卻被打的昏死過去,被一盆冷水潑醒的,氣息奄奄地趴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鄭屠夫的同夥嚇得哆哆嗦嗦,面無人色。

  他們徹底清醒了,今天遇到了狠角色。

  許克生看到堂外多了幾個人,百里慶沖他比劃了一個成功的手勢。

  許克生懸著的心放下了。

  他早就猜到,鄭屠夫能逍遙法外,必然有人暗中撐腰。

  這次開堂審案,對方肯定會想方設法阻撓,收買、威脅證人就是預料之中的事。

  所以他和百里慶約定,讓他暗中盯著一兩個最關鍵的證人,尾隨他們的行蹤,找到他們被藏匿的地點,之後等他的命令。

  萬一衙役不給力,就讓百里慶出手。

  幸好百里慶沒有讓他失望,成功找到了證人,還帶來了新的證據。

  所以開庭前他就讓百里慶暗中盯著一兩個最關鍵的證人,尾隨他們的行蹤。

  幸好百里慶也沒有讓他失望。

  許克生心思大定,一拍驚堂木,喝道:「傳證人!」

  鄭屠夫、陳管事幾乎條件反射一般,全都打了個哆嗦。

  怎麼還有證人?

  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被衙役抬了上來,老人面色蠟黃,蓋著被子,看不出哪裡有問題。

  看到擔架上的老人,鄭屠夫臉色灰敗,眼中滿是絕望,心中知道自己完蛋了。

  老人的眼中滿是怒火,惡狠狠地看著鄭屠夫,鄭屠夫的屁股被打爛了,讓老人心裡暢快了不少,忍不住罵道:「鄭狗賊!你也有今天!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陳管事頭昏腦脹,渾身疼得像是散了架,看到癱瘓的老人,他也徹底認命了,小舅子今天在劫難逃了,他的心中後悔萬分,早知道今天不來了,白白挨了一頓打。

  許克生一拍驚堂木:「肅靜!」

  等公堂安靜下來,許克生詢問了證人的證詞。

  老人控訴,他的雙腿就是鄭屠夫打斷的,鄭屠夫要強買老人的豬,老人不賣,雙方起了衝突,鄭屠夫就下了狠手。

  老人說到激動處,老淚縱橫,伏在擔架上連連磕頭:「求青天大老爺為小民做主啊!」

  許克生又傳了老人所在的廂的廂長,廂長證明老人的殘疾是被鄭屠夫和他的同夥毆打致殘的。


  人證物證俱在,鄭屠夫一伙人再也無從抵賴。

  許克生深吸一口氣,當即下了判決。

  「鄭鐵牛糾集同夥,為禍鄉里,折人兩肢————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將鄭鐵牛財產一半,賠付————」

  和他一起的動手的同案犯,許克生也一一做了判決。

  其中四名案犯是流刑,需要報刑部覆核。

  其餘的幾個同夥,因為罪行相比鄭鐵牛較輕,一律都是打板子,許克生命令當堂執行,並再次示意皂班的班頭:「用心打!」

  打完板子,有一個犯人沒撐過去,被當堂杖斃。

  許克生命其他幾個罪犯賠償了老人的損失,之後才允許他們的家人將人抬走。

  許克生又將陳管事訓誡了一頓,直到他哭著認錯求饒,才命人將他丟出衙門。

  ~

  許克生審結鄭屠夫一案時,日頭已爬到中天。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大堂投下斑駁的光影。

  許克生感覺餓了,當即退堂,去了後衙,到了吃午飯的時辰了。

  家裡已經送來了午飯,老蒼頭將食盒送進許克生的屋裡。

  許克生和他隨口聊了幾句,「老人家,天太冷了,您年紀大了,出門可得多穿件衣裳。屋裡的爐子小心煙氣。」

  老蒼頭道了謝,」多謝老爺關心,小老兒屋裡暖和著呢。」

  老蒼頭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門口,他剛要撩起帘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又站住了,小心翼翼地說道:「老爺,十天前有個犯人來找過您,當時您不在,三浪和您說了吧?」

  許克生的雙手按在了食盒蓋上,驚訝地問道:「沒有啊。什麼犯人?」

  「老爺,他自稱是剛從刑部大牢里出來的。」老蒼頭解釋道,「哎呀,他可髒了,小老兒一眼就辨認,他就是牢里剛放出來的。」

  「他說了什麼?」

  「老爺,小老兒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是三浪和他說了幾句,就打發他走了。」

  「把蔣三浪叫來。」

  許克生有些生氣,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這一回事。

  往常總覺得老蒼頭歲數大了,說話絮絮叨叨。

  但是今天老人的嘮叨起了大作用,自己險些錯過了什麼。

  ~

  許克生打開了食盒。

  裡面竟然用小棉被包裹了一個小的食盒。

  食盒共分三層,層層摞在一起。

  許克生端了出來,盒子竟然有些燙手。

  一一放在桌子上,打開盒蓋。

  第一個竟然是糖醋排骨,鮮香撲鼻。

  許克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這是自己教周三娘的菜,沒想到她做的這麼精緻。

  還有一盒子是魚肉,一盒子熗炒白菜,還有一大碗蘿下雞湯。

  蔣三浪匆忙來了,看著許克生滿桌子的飯菜,不由地咽咽口水。

  「縣尊,是小人,三浪。」

  「進來吧。」許克生放下了筷子。

  蔣三浪小心走了進去,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

  雖然吃了午飯,但是他依然咽咽口水,太香了!

  他的心中欣喜不已,縣尊單獨召見,肯定是自己表現很好,叫來一起吃飯呢?!

  「縣尊,這麼多少好吃的?」

  蔣三浪笑著搓搓手,朝飯桌蹭去。

  許克生正襟危坐,神情嚴肅地問道:「三浪,前不久一個刑部出獄的犯人,來找過本官?」

  ?!

  不是請吃飯?

  蔣三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發現事情不對勁,急忙小心地回道:「是的,縣尊,他說了一些胡話,小人將他趕走了。」

  「說了什麼胡話?你細說。」許克生板著臉命令道。

  蔣三浪一邊努力回憶,一邊回道:「縣尊,他說什麼無罪釋放了,還說什麼縣尊老爺是他家的救命恩人,他不會有什麼想法的。」


  許克生這才恍然大悟。

  前不久朝廷處理的太僕寺侵占農田案,已經到了尾聲,太子半個月前下令釋放無關人員,其中最高職務是前寺卿朱守仁,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底層的胥吏。

  這麼說來,來找自己的應該是太僕寺的前牧監張玉華,自己救過他的兒子。

  「他還說了什麼?」

  「縣尊,他說改天來拜見縣尊。」

  「你為何不將這事告訴本官?」許克生的口氣已經帶了幾分慍怒。

  蔣三浪見他發怒,心裡慌了,急忙辯解道:「縣尊,小人認為,他就是個瘋子,一身髒臭,滿嘴胡話。竟然想來拜見縣尊,就他?呵呵————」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臉上滿是對張玉華的不屑。

  許克生皺眉道:「見,還是不見?你有何資格替本官做決定?」

  蔣三浪這才意識道情形不對,急忙跪下道:「縣尊,小人————小人見您這麼辛苦,就沒想讓這種小事勞煩您。」

  許克生冷哼一聲,「你可知隱瞞公務是多大的罪?以後任何事都不許隱瞞!再敢隱瞞不報,一定打你的板子,趕出縣衙!」

  蔣三浪急忙回道:「小人記住了,以後凡事都稟報縣尊。」

  許克生心中煩躁,肚子又餓的厲害,於是揮手趕走了他。

  「去吧。」

  蔣三浪恭敬地退了出去,放下帘子,撩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的心裡一陣委屈,本以為縣尊是本家親戚,能照拂一二,沒想到將自己打發去看大門,今天還被藉故敲打了一番。

  寄人籬下,就是這麼艱難啊!

  蔣三浪心中嘆息不已,拖著沉重的腳步去了前衙。

  ~

  許克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裡也有些煩躁。

  當初礙於周三柱的情面,才把他招進衙門,本想著他識幾個字,能派上用場。

  沒想到,竟是個這樣的渾人。

  用親戚果然是件麻煩事,以後可得多加留意了。

  捏著筷子,許克生開始吃飯。

  董桂花、周三娘的精妙廚藝,漸漸化解了他的煩躁。

  他又想起了張玉華,可惜上次張玉華出獄,兩人沒有碰面。

  太僕寺案肇事於自己的一封彈劾題本,張玉華顯然是來說沒有記恨,只記得給他家的恩德。

  許克生心中嘆息,真是個厚道的漢子。

  哪天路過東郊馬場,就去找他聊聊天,喝杯酒,這種人值得交。

  ~

  東郊馬場。

  張老漢瘋了,正在田埂上瘋瘋癲癲地亂跑,正在田裡亂跑,頭髮花白凌亂,渾身污垢,一隻棉鞋跑丟了,赤著的腳被凍的青紫。

  他在大叫著兒子的名字,「玉華!回家吃飯了!」

  「兒呀!回家吧!爹不打你了!」

  好像還是張玉華小的時候,調皮闖了禍,害怕被他打,躲在外面不敢回安吉O

  幾個村民正在後面追趕:「大伯,快回來!」

  「哎吆!您老悠著點!」

  「叔公,玉華叔剛回家了,您快跟俺們回去!」

  」

  」

  「」

  終於,有兩個年輕力壯的村民追上了張老漢,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強行把他往家裡拖。

  幾個馬倌騎著馬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冷漠。

  他們正是夜裡殺害張玉華的兇手。

  「自從他的兒子過了頭七,他就瘋了。」

  「眼睛直勾勾的,不像是裝的。」

  「誰讓他的兒子不省心,亂說話!」

  「就一個兒子,剛出獄就掉白水河淹死了,他不瘋才怪。」

  「他家裡都翻過了,也沒發現什麼。」

  「這老東西的身上也翻了,沒有什麼東西。」

  「..——」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為首的是一個精瘦的漢子,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眯著眼睛,目光陰冷地看著張老漢被拖走。

  有人忍不住問道:「張群長,您看這老東西都瘋成這樣了,咱們還盯著他嗎?」

  漢子冷哼一聲,「別怕冷,再盯幾天!小心這老東西是裝的。寒冬臘月的,他要真的是裝的,也裝不了幾天,保准要朝外跑。」

  他的手下又問道:「群長,傳言朝廷要撤了牧監,是真的嗎?」

  張群長煩躁地擺擺手:「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是他娘的流言,誰知道呢。」

  有馬倌嘀咕道:「頭兒,乾脆殺了這老賊了事。」

  其他幾個人跟著附和,」對!殺了他個老不死的,永絕後患!」

  「就是,人死了多省心!」

  「群長,————」

  滴水成冰,自己卻要騎著馬,跟蹤一個瘋子。

  半天下來,全身被凍的冰坨子一般,回屋喝三碗酒都暖和不過來。

  他們早就有些不耐煩了,心裡覺得張頭兒太過小心了。

  張群長的目光落在張老漢消失的村口,幽幽地回道:「老子也想一刀宰了他,死人才最妥當,就和他兒子一般。」

  「可沒機會啊!你們也都看見了,他晚上被拴起來,白天有村民盯著呢。」

  「再說了,一家父子兩個先後死了,容易驚動官府的。」

  他扭過頭環視手下,眼神陰森地環視著手下,帶著幾分威脅道:「老子知道天冷,誰都想待在屋裡喝酒吃肉。」

  「但你們要是不想死,就給老子好好盯著這個老不死的!」

  「誰敢保證他是真瘋了?要是出了差錯,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幾個手下都心中凜然,終於想起了頭幾的狠辣,紛紛表示一定認真盯著,「頭兒放心,俺保准盯的仔細。」

  「群長,俺一向知道輕重!」

  「群長教訓的是!俺們一定好好盯著,絕不出差錯!

  張群長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走吧,回去暖和一下身子,下午再繼續盯著。以後排班,每次兩個兄弟盯著。」

  他的手下如蒙大赦,紛紛揚起馬鞭。

  等張群長催動戰馬,他們一起吆喝著,抽著戰馬跑起來。

  「」

  他們一路催動戰馬猛跑,只想儘快回到溫暖的屋裡,喝一碗酒驅散寒氣。

  他們的身後是空蕩蕩的荒野,寒風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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