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太子要喝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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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太子要喝甜的

  天色昏暗。

  京城一片沉靜,咸陽宮已經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太子朱標已經起床了。

  朱允炆、朱允熥兄弟進去請了安,然後陪著太子出了寢殿。

  朱標換了一身勁裝,腰間扎了錦帶,臉色依然蒼白,但是多了幾分精神氣。

  遠處鐘鼓傳來亮更鼓的聲音,宵禁結束了。

  許克生和戴院判已經早早地等在大殿。

  詹事院來了幾個基層的官員,伴讀、侍講,其中就有黃子澄。

  太醫院的王院使也來了。

  看著白須飄飄的「南極仙翁」,許克生暗暗讚嘆。

  據說王院使每天早晨都來,雷打不動,就是為了陪太子打一套六字延壽訣。

  為了打好延壽訣,他幾乎將許克生的那本著作翻爛了,不說倒背如流,至少對每一處呼吸的法門、要領都了如指掌了。

  王院使上前給太子把了脈,詢問了夜裡的情況。

  在眾人的簇擁下,太子出了宮殿,在門前的空地上開始晨練。

  太子練習了一遍六字延壽訣,額頭已經微微出汗,蒼白的臉上多了一點紅暈。

  「院使,本宮打的如何?」

  王院使呵呵笑了,「太子殿下動作圓融,透著股從容不迫的韻味,比前些日子又精進了不少。

  ,朱標抬手拍打了一下衣袖上的浮塵,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本宮也覺得越練越順,練習完了頭腦都清爽了很多。」

  張華急忙拿過貂裘,要給他披上,」殿下,當心著涼。」

  朱標卻一把推開了,「先不穿了,一身汗,,披著反倒悶得慌。」

  許克生見狀,上前勸道:「殿下,外面晨風寒涼,還是回大殿歇息吧,別吹著風了。」

  王院使、戴思恭也紛紛贊同。

  朱標叉著腰看著東方,那裡已經有了一條魚肚白,一抹亮光勾勒了東華門的城牆和箭樓。

  咸陽宮也跟著浮出夜色,變得清晰起來。

  沒人知道太子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才回過頭招呼眾人,「走,進殿。」

  ~

  等朱標坐下,許克生示意張華送來一杯熱水。

  太子出汗之後在外面停留的太久了,許克生擔憂他的虛弱的小體格要受風寒了。

  太子出汗後在外面站了這許久,許克生心裡暗暗擔憂。

  太子的身子骨本就虛弱,可經不起冬日風寒的侵襲。

  張華手腳麻利地送上熱茶,朱標卻沒有接,只是示意放在手邊的案几上,轉而和王院使聊起了養生的話題。

  朱標說道:「許生配的復原片」,本宮最近吃了幾次。過去這膝蓋總時不時地疼,最近好了不少。」

  王院使捻著長須道:「殿下,既然有效,那就堅持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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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克生也附和道:「每天早晨一片,殿下先服用半年吧。早晨的六字延壽訣,傍晚的舞劍也要堅持。」

  復原片就是用現在的有限條件,造的複合維生素。

  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和舔磚的功效是一樣的。

  皇家錦衣玉食,一般的皇室成員都用不上復原片。

  但是太子服藥,經常要忌葷腥。他本人也因為身體原因,飲食偏清淡,厭惡葷腥。

  時間久了難免缺些一些維生素,復原片正好派上了用場。

  朱標微微頷首,「本宮堅持晨練、晚練,再加上御膳葷素搭配,吃復原片,至少白天的精力好了很多。」

  王院使笑道:「調理呼吸、舞劍都可以疏通經絡、強健臟腑,再有復原片內在的調理,殿下的氣血越來越旺盛就是明證。」

  朱標卻有幾分無奈地說道:「心悸的毛病少了,但是一直沒有斷絕。有時突然來一下。」

  他伸出左手腕,上面有一塊銅錢大的膏藥,「昨兒半夜心悸,臨時貼了一張。」

  王院使的臉當即變了,太子昨夜心悸,自己早晨把脈怎麼沒有感覺出來?!


  許克生安慰道:「殿下,您的身體還在康復期,偶爾心悸是難免的。心悸的次數變少、影響變小,這可是轉好的跡象,您不必太過憂心。」

  王院使急忙附和道:「是啊,殿下,這是在好轉呢。」

  朱標的臉上才露出喜色:「這麼說,還是好事了。」

  戴思恭在一旁回道:「殿下上個月白天要心悸兩三次的,現在減少到了一兩次,好轉的跡象十分明顯。」

  朱標連連點頭,感嘆道:「好!好事啊!」

  ~

  許克生起身告退,太子該用早膳了,自己也要回縣衙審理案子。

  朱標卻問道:「許生,上元縣的縣丞缺人,縣衙有合適人選嗎?」

  許克生略一思索,便篤定地回道:「殿下,龐主簿為官勤懇、清廉,熟稔縣務,臣舉薦他升任縣丞。」

  朱標微微頷首,又追問道:「那誰能接替他擔任主簿?」

  「工房司吏林懷玉,」許克生這次沒有任何猶豫,「林司吏曾任工部左侍郎,擔任主簿綽綽有餘。」

  六房的司吏以戶房、工房的兩位最為優秀,辦事妥帖,為人也沉穩可靠。

  但是林司吏是自己人,林司吏為人低調,從沒和人炫耀和縣令是舊識。

  相反,自從許克生擔任縣令,林司吏反而愈發低調、謙和了。

  許克生自然不會推薦其他人。

  「知道了。」

  朱標微微頷首,示意一位侍講記錄下來。

  許克生再次躬身告退。

  朱標擺擺手,「忙你的去吧。」

  ~

  許克生退出了咸陽宮。

  黃子澄跟著追了出來,低聲道「啟明,以後離開京城,最好去太醫院報備一下。」

  「老師,出什麼事了?」

  「別問!記住!去做!」黃子澄神情鄭重,低聲道,「至少宮裡要找你,知道去哪裡找。

  許克生見老師這般鄭重,連忙點頭應下:「學生記住了。以後下鄉,學生就派人去知會戴院判一聲。」

  黃子澄又再次強調了一句,才轉身匆忙回去了。

  ~

  許克生一路出了東華門。

  路上空蕩蕩的,重臣們還在奉天殿參加朝會。

  許克生腳步輕鬆,估計自己推薦的兩個人在縣衙都沒有污點,升遷都沒有問題。

  龐主簿做事穩妥,對自己也很恭順,當縣丞完全沒問題。

  林司吏是當侍郎的人才,屈居司吏之位本就可惜,擔任主簿能進一步發揮他的才幹。

  更何況他是自己人,關鍵時刻自己用人更放心。

  現在是明初,擔任六房的胥吏並不是一件討喜的事情。

  不少胥吏是強迫有罪的官員、讀書人擔任的,這叫「罰充」;

  也有一部分是從農民中徵召的,當時叫「會充」。

  衙門的胥吏成為熱門的職業,需要給衙門交納銀、米、馬等物資,要出一筆錢給上一任,這些景象至少要等到景泰以後了。

  經過朱元璋對胥吏的不斷污名化,「害民之根」、「蠹政害民」、「性本貪婪」————胥吏的名聲在官場不算太好,胥吏的地位有些尷尬,猶如「夜壺」一般,既不可或缺,又處於被朝廷上下鄙視的境地。

  現在有機會將林司吏從「夜壺」的行列拉出來,許克生自然不遺餘力。

  ~

  午時初,奉天殿的朝會結束了。

  朱元璋散朝後沒有回自己的謹身殿,而是帶著身邊的幾個大學士來了咸陽宮。

  朱標將他們迎入書房。

  朱元璋在上首坐下,給了朱標一本題本,「標兒,你看看吧。」

  朱標急忙接了過去。

  這是禮部上的題本,高麗使者已經在京城滯留多日,禮部請示該如何回復對方的訴求。

  朱標合上題本。

  「李成桂提出兩個國名,一個朝鮮」,一個和寧」,標兒如何看?」

  「父皇,朝鮮」源於箕子,既顯正統,又與中原文脈息息相通,兒子覺得用這個最為妥當。」


  「朕也傾向於這個。」

  「父皇,李成桂這次上書朝廷,一來求朝廷冊封他為王,二來求賜國號,這兩件事咱們都要答應嗎?」

  「標兒你怎麼看?」朱元璋將問題又踢了回來。

  朱標已經深思熟慮過了,胸有成竹地回道:「父皇,兒子以為可以暫緩。李成桂得國之路畢竟不正,朝中已經有不少大臣上書彈劾他了。若是他所求之事咱們都一一應下,大臣們必定會大聲反對,反而不美。」

  朱元璋微微頷首,「標兒說的是。」

  李成桂推翻高麗的王,自封為王。

  朝中不少正直的大臣爭相上題本痛斥,甚至有人提議朝廷出兵,幫藩國正本清源。

  如果此刻就貿然冊封,不僅會被大臣們視作朝廷支持逆臣,有違公道,更可能給天下野心家傳遞不當的暗示。

  朱元璋沉思片刻,說道:「暫不賜予國名,准李成桂權知國事」。」

  朱標明白父皇的意思,雖然李成桂的兩個請求都沒有答應,但是允許他當了「攝政王」,其實也是一種默許。

  等事情沉寂了一段時間,再回復李成桂的這兩個請求,朝中的阻力自然會小很多。

  ~

  在父子議事的間隙,朱元璋忽然注意到朱標時不時會低咳一聲。

  基本上都是乾咳,痰很少。

  朱元璋急忙放下手中的奏疏,關切道:「標兒,昨天還是好好的,今天怎麼又咳了?」

  朱標有些報顏:「父皇,兒子早晨出殿晨練,練完出了些汗,回宮時慢了幾步,許是受了點風。」

  朱元璋忍不住瞪了張華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怒意:「你是太子的貼身大總管,你就是這麼照顧太子的?」

  張華嚇得噗通跪下,磕頭請罪:「奴婢該死,沒有照顧好太子殿下,請陛下懲罰!」

  朱標急忙替他求情,「父皇,不怪他。他當時就拿了貂裘要給兒子披,是兒子覺得身子正熱,執意沒穿,才受了風。」

  朱元璋這才放過張華,但語氣依舊嚴肅,沉聲吩咐:「傳御醫!請戴院判來!」

  許克生一再強調太子不能起熱,起熱可能就遷延出大麻煩。

  如今竟然開始乾咳,臉上還透著幾分不正常的紅暈。

  朱元璋的心吊了起來,標兒的身子骨太虛,經不起再躺下一次了。

  ~

  戴思恭本就在太醫院當值,接到聖旨後不敢耽擱,片刻功夫便匆匆趕到了咸陽宮。

  給朱元璋父子見禮後,上前給太子切脈。

  書房很安靜,眾人的自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等他望聞問切忙活了一通,朱元璋才詢問道:「院判,如何?」

  戴思恭回道:「陛下,太子殿下受了點風寒,吃一劑藥就會沒事的。」

  朱元璋微微頷首,吊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剛才還想著讓許克生再次入宮,現在看就暫時不用了。

  朱標想到了許克生昨晚給十三妹開的藥,他當時也嘗了一勺,甜絲絲的,絲毫不像藥,反而像飲品。

  朱標喝夠了黃連一般的苦藥,試探著問道:「院判,昨天許生開的那種甜的枇杷液,本宮喝一勺就好了吧?」

  戴思恭急忙搖搖頭,語氣鄭重地解釋道:「殿下,許縣尊說過,川貝枇杷液只適合肺燥、肺熱。」

  「殿下您是肺氣虛,兼風寒外束,再服用枇杷液這種苦寒之品,只會加重氣虛。」

  朱標心中有幾分失望,竟然藥不對症。

  他又不死心地追問道:「院判,能否有類似的對症的藥膏,不那麼苦,咳嗽的時候就喝一勺?」

  戴思恭有些慚愧地回道:「臣無能,暫時沒有這種對症又不苦的藥膏。」

  朱標笑了笑,擺擺手道:「無妨,院判開方子吧。」

  朱元璋卻心疼兒子,如果有甜漿可以治病,為何還要喝黃連一般的藥湯?

  標兒喝了太多苦藥了,需要一點甜味不過分。

  「傳旨,讓許克生立刻進宮。」

  戴思恭慚愧地退到一旁。

  朱標笑著勸道:「父皇,一劑藥的事,不必要再讓他來了。」


  朱元璋卻皺了眉頭,語氣帶著幾分不滿:「朕早就說了,不要讓他當什麼縣令,在詹事院就很好。」

  說著,他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黃子澄道:「像黃卿一般,當個東宮伴讀,隨侍你的左右,不很好嘛!」

  朱標笑著解釋道:「許生年少心性,和子澄不一樣的。讓他在詹事院,只怕他坐不住。」

  「兒子也是想讓他在縣令的位置上打磨一番,既知道人間疾苦,也能熟悉官場的複雜,對他日後成長有好處」

  朱元璋搖搖頭,冷哼一聲道:「人間疾苦他自己經歷了,官場他應該也熟悉了,他可是一封題本就清洗了朕的太僕寺。」

  這話一出,朱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劉三吾等大學士、黃子澄等東宮的官員也跟著笑了,書房裡凝重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

  許克生正在縣衙審理案子,接到聖旨,只好讓龐主簿接著審理,自己匆忙入宮。

  一路緊趕慢趕到了咸陽宮,許克生才得知是太子受了風寒,犯了乾咳。

  詢問了病因,許克生心裡有數了。

  切了脈、聽了心跳之後,許克生準備去外面開方子。

  朱元璋叫住了他,語氣帶著幾分期盼地問道:「許生,有沒有不苦的方子備選?」

  許克生沉吟片刻,回道:「陛下,臣可以開一副參蘇飲,這方子對症,味道微甘,不會像尋常湯藥那般苦澀。」

  參蘇飲用了前胡、半夏,會有苦味;

  因為含有生薑,又略顯辛辣;

  但是也有甘草、大棗、陳皮等,味道最終微甘為主。

  朱元璋很滿意,不苦就是上上的藥方:「且去開了藥方。」

  許克生開好了藥方,戴院判看了連聲表示贊同,朱元璋自然也沒有二話,立刻命值班御醫去煎藥。

  朱標趁煎藥的功夫,詢問黃子澄道:「太僕寺的案犯,有些已經確定既不知情,也沒有參與分潤,他們是無罪的,刑部今天放人嗎?」

  黃子澄躬身道:「殿下,他們接了您的令旨,今天上午已經陸續放了一批,最遲下午全部將這類人犯釋放出獄。」

  朱標滿意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

  東郊馬場。

  北面是馬場員工居住的村落,周圍都是荒野。

  天氣陰沉,烏雲遮蔽了太陽。

  寒風從荒野吹來,村子愈發透著一股蕭索的冷意。

  一個蓬頭垢面、一身腥臭的男人進了村子。

  村口玩耍的小孩一開始以為是乞丐,等他走近了被認了出來:「他不是要飯的,是張大叔!」

  「張監正!監正回來了!」

  「快去告訴他家人。

  ,孩子們蹦跳著大喊起來,在他身邊跑來跑去,絲毫不在乎他的髒臭。

  張玉華苦笑幾聲,自嘲道:「老子早就不是牧監了。」

  他的父母、妻子都聞訊出來,他們翹首以盼,心中卻是絕望的,本以為張玉華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沒想到這副模樣出現在村口。

  張玉華看到他們,咧咧嘴,「俺無罪釋放!」

  家人喜悅的眼淚頓時掉了下來,他們沒有嫌棄他一身的臭味,母親和妻子上前擁抱,拍打,然後拉拉扯扯將他朝家裡拽。

  老父親跟在後面,沒有湊上前,但是也抬起粗糙的手不時擦了擦眼睛,嘴裡嘟囔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很快傳遍了本就不大的村子。

  相熟的鄰居、馬場的同僚,都紛紛提著自家的雞蛋、揣著幾塊糕點趕來探望。

  張玉華拱拱手道:「這段時間,承蒙各位照拂家小,在此一併謝過了。」

  ~

  妻子燒了一鍋熱水,張玉華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渾濁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直到身上的污垢被洗淨,才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

  妻子一直在一旁伺候,看到他背上、胳膊上縱橫交錯的新舊鞭痕,有的結著暗紅的血痂,有的則青紫腫脹,眼淚再次奔涌而出,一顆顆掉落在他換下的破衣服上。


  張玉華聽見妻子的哭聲,將她摟在懷裡,輕拍她的後背,低聲安慰道:「好歹撿了一條命回來!刑部的老爺已經說了,俺是無罪開釋。這是喜事,以後衙門的罪過就和俺無關了。」

  為了慶賀他重獲自由,家裡整治了一桌簡單卻豐盛的酒菜,請了來探望的鄰居、同僚。

  張玉華這場牢獄之災來得突然,去的也突然。

  他的心情經歷了大起大落之後,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端著粗瓷酒碗,一言不發地喝著,一碗接著一碗,酒液灼燒著喉嚨,也麻痹著獄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酒宴開始沒多久,他的臉頰就漲得通紅,眼神也變得迷離。

  他喝多了。

  有鄰居笑道:「雖然遭了一些罪,但是人沒事,也沒了罪名,就是天大的喜事!」

  眾人紛紛附和,「就當做了一場噩夢!」

  「是啊,以後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張哥是個有福氣的人!」

  「幸好朝廷的老爺明辨是非————」

  張玉華醉意朦朧,大聲道:「俺也不是沒有依仗,惹急了,俺真的不管不顧,全給他抖摟出來,那個時候誰也受不了的。」

  「別看少卿、寺丞,過去一個個人模狗樣的,他們真正怕什麼,老子最清楚。」

  他的父親就坐在他的身邊,當即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呵斥道:「你知道個屁!喝醉了就滾去裡屋睡覺!別在這胡沁!」

  老人家又沖鄰居們笑道:「這孩子高興過頭了,喝點酒胡說八道,讓各位見笑了。」

  鄰居們都是通透人,都幫著打圓場:「」

  「張哥說酒話呢,俺知道。」

  「明天酒醒就好了。」

  「他這是遭了大罪,如今平安歸來,高興得糊塗了,說幾句渾話,沒人在意的。」

  「大爺放心吧,他這是高興呢,俺們都明白的。」

  」

  ,張玉華被父親罵了一頓,酒意也醒了幾分,起身趔趄著去裡屋睡覺去了。

  很快,他的鼾聲大起。

  鄰居們喝了幾口酒,接連起身告辭。

  張家安靜了下來。

  聽著屋裡如雷的鼾聲,家人都面帶喜色,收拾酒席都腳步聲風。

  ~

  張玉華睡了不到一炷香就起來了,他是被餓醒的。

  妻子在灶上給他熱了飯菜,端出來給他吃了。

  張玉華狼吞虎咽,填飽了肚子,尿意又上來了。

  妻子給他端來了尿壺。

  張玉華擺擺手,」給娃留著吧,俺一泡尿就給尿滿了。

  他吃力地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俺還是出去吧。」

  妻子心疼他剛出獄,身子虛弱,連忙勸道:「你就用吧,奴家待會兒去倒了就是,何必大冷天往外跑。」

  張玉華拍拍她的肩:「酒喝多了,頭有些疼,正好出去吹吹風。」

  李氏見他執意要出去,也不再阻攔,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實的棉袍,給他披在身上,又仔細系好帶子:「外面冷得厲害,早點回來,別凍著了。」

  張玉華捏捏她的臉,促狹道:「你去暖被窩,等俺回來。」

  妻子臉頰瞬間紅透了,嗔怪地推了他一把:「沒個正形,快去快回!」

  張玉華哈哈大笑,撩開帘子,推開門大步出屋,一股刺骨的寒意席捲而來。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急忙裹緊了棉袍。

  過去自己何曾在乎寒冷,身子骨鐵打一般,半夜起來餵馬,從沒覺得冷。

  這次進了一趟監獄,住了大半個月,身子徹底虛了,連這點寒冷都抵擋不住了。。

  ~

  夜色濃稠,滿天繁星閃爍著清冷的光。

  張玉華大步出了院子。

  等他廁所出來,看著安靜的村子,心裡感慨萬千。

  昔日簡陋破敗,空氣中飄著馬糞味的村子,自己總嫌棄這兒遠離京城。


  現在卻變得親切無比。

  張玉華沒有急著回家,反而在村里逛了起來。

  在獄中,他以為再也見不到這一切了。

  沒想到今天突然被釋放了,就像做夢一般。

  寒冷的夜風吹在臉上,針扎一般的刺痛,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在夢遊,是真的回家了。

  站在村口的一塊高地,前面就是沉睡的村子,右手是馬場,正隨風飄來一聲馬嘶。

  張玉華想到了當初馬瘟,那個溫和的許提督,現在的許縣令。

  拜許縣令所賜,自己差點瘐死在刑部大牢。

  張玉華感慨了一番,終於覺得冷了。

  下了土坡準備回家,右邊的小路幾個黑影卻迎面而來。

  「誰?!」張玉華沉聲喝道。

  這麼晚了還在村子裡遊蕩,行蹤讓人起疑。

  幾個人走近了,為首的人笑道:「張哥,是俺!」

  張玉華看清了,為首的有幾個老熟人,也有幾個只見過幾面的生面孔,是新任牧監帶來的馬倌。

  新任牧監是王主簿的親信,這次也進了監獄裡,怕是出不來了。

  張玉華皺眉道:「這麼晚了,忙什麼呢?」

  為首的馬倌陪著笑,上前含糊地說道:「還不是馬場的事。」

  說話間,那幾個馬倌已經圍了上來,看似是隨意地站著說話,實則不動聲色地將張玉華圍在了中間。

  張玉華汗毛倒豎,頓感氣氛有些不對,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握緊了拳頭,「馬場出什麼事了?」

  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對面的馬倌突然就動手了,他的肚子率先重重地挨了一拳。

  因為隔著棉袍子,並不怎麼疼,只是身子趔超了一下。

  沒等張玉華反應過來,腦袋上就挨了一悶棍,一陣劇痛襲來,身子軟癱在地,昏迷過去。

  幾個人扯胳膊扯腳,抬著他快步走向村外的白水河。

  河邊已經鑿開了一個冰洞,他們毫不留情地將張玉華整個塞了進去。

  看著他在水裡突然醒來,痛苦地掙扎,最後在冰層下漸漸沒了動靜,隨著冰層下的水裡漸漸遠去。

  一個馬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猛唾了一口,不屑地罵道,」下輩子托生,記得管好自己的嘴!」

  幾人轉身,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寒夜中,冰洞在結冰、癒合,最後只留下一個曾經鑿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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