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縣尊老爺好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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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縣尊老爺好神奇

  旭日初升。

  晨風冰冷刺骨。

  公明碑上的寒氣尚未散盡,許克生已經審理完了案子,退了堂。

  許克生緩緩站起身,準備去公房。

  有幾份戶部垂詢河工問題的緊急公文,上午必須處理了,還要返回去的。

  守門的衙役卻小跑進來:「縣尊,兵馬司的一位總旗押解了兩個犯人來,說是在牛馬市犯的事。」

  許克生重新坐下,牛馬市屬於上元縣的境內,」請兵馬司的總旗。」

  兵馬司的一名壯漢大步上堂,拱手施禮:「下官中城兵馬司總旗吳金展拜見縣尊!」

  許克生微微頷首,「說說吧,什麼事情?」

  吳總旗解釋道:「下官在巡城時,在牛馬市抓到兩個打架的百姓,特給縣尊押解來了,人犯已經在衙門候著。」

  「人犯一個是京城外的農夫,一個是牛馬市的牛販子。」

  「他們自稱是買賣糾紛,因為買牛有了矛盾。」

  許克生微微頷首,」吳總旗,將犯人移交給刑房的司吏即可。」

  「下官遵命。」總旗拱手退下了。

  ~

  盞茶過後,衙役押解兩個犯人進來了。

  兩個犯人被帶到堂前跪下,兩人都是中年男子,衣著普通。

  刑房書吏先上前簡單詢問了一番,給兩人分別做了筆錄,然後呈送給了許克生。

  許克生看了初步的口供。

  買主叫韓小八,昨天中午買了牛販子的一頭牛,回去後發現牛病了。

  今天來退牛,牛販子不認帳。

  兩人爭吵一番,就扭打在了一起。

  許克生先叫來買主韓小八,詢問道:「韓小八,你說說吧,什麼情況?」

  韓小八跪在下面回道:「啟稟縣尊老爺,小人昨天買了牛。將牛牽回家後才發現它不斷起來、躺下,不怎麼吃食,也沒什麼精神。」

  「今天一早,牛肚子更是漲的厲害。」

  「小人早飯都沒吃,就牽來退貨,沒想到牛販子不認帳。」

  「小人一時氣不過,就和他撕打起來了。」

  「請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許克生又問道:「買牛的時候為何沒有發現有問題?」

  韓小八氣的臉都漲紅了,額頭青筋跳動,大聲叫屈道:「稟縣尊老爺,當時小人就發現牛肚子有些鼓脹,問牛販子為何肚子有些大」

  O

  「可是那該死的販子,竟然說是餵的太飽了。」

  龐主簿在一旁呵斥道:「好好說話,不要大聲喧譁,更不能污言穢語。」

  韓小八嚇得急忙低下頭,「小人知道了。」

  ~

  許克生又傳了牛販子。

  沒想到,牛販子很委屈:「老爺,小的昨天將牛賣給他,當時還是好的。他當時挑的很仔細,看了好幾家的牛,才挑中了小人的這一頭牛。」

  「賣給他的是健壯的大牛牯。」

  「沒成想過了一夜,他就找來了,說牛病了要退。」

  「不僅攪合了小人的生意,敗壞小人的名聲,還動手毆打小人。」

  「小人無奈之下,才被迫還的手。」

  許克生見他們各執一詞,於是問道:「牛在哪兒?」

  牛販子卻搖搖頭,回道:「小人不知。被兵馬司的兵爺抓到後,小人就被帶到這裡來了。」

  許克生沉吟片刻,詢問道:「可有牙人作保?」

  牛販子點頭應道:「有的,老爺。就是牛馬市的吳獸醫。」

  許克生又問道:「買賣的契約可在身上?」

  「在的,老爺!」牛販子急忙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許克生直接看到最後,果然有牙人作保。

  按照行規,牙人作為中間人,拿了擔保的錢,就必須確保牲畜無隱疾。

  「傳牙人!」


  這時,守門的衙役進來稟報:「縣尊,兵馬司的士兵將牛送來了。」

  許克生站起身,招呼龐主薄道:「走,去看看牛。」

  看了牛,估計案情就至少明白大半了。

  在一個獸醫面前,有沒有病,得了什麼病,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

  一頭黃牛已經被拴在了外面。

  高大健壯,毛皮油光水滑。

  附近不少百姓聽到這裡在斷案,都圍攏過來看熱鬧。

  往日冷冷清清的衙門口,時候不大就擠的里三層外三層。

  許克生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知道這頭牛病了。

  黃牛不時回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用後蹄子踢打肚子,不斷搖尾巴。

  其實,就是周圍的百姓、衙役也都看出了不對,牛的腹部鼓脹的像球,尤其是左側,甚至高出了牛脊背。

  許克生走了過去,仔細觀察。

  黃牛的嘴巴在蠕動著磨牙,卻聽不到它噯氣。

  它還伸長了脖子,口鼻張開,口中流出粘稠的唾液。

  它的眼睛、嘴唇泛出青紫色,這是瘤胃膨脹擠壓了肺部,導致呼吸不暢導致的。

  看到耕牛身子在打晃,牛販子急的跳腳:「天爺啊!這是脹氣了!快請獸醫吧,再不救它就要死了!」

  韓小八也急了,指著牛販子跳著腳罵:「你個殺千刀的,竟然將病牛賣給俺!今天不賠償俺血汗錢,俺和你沒完!」

  牛販子卻大聲反駁:「俺沒有!俺賣你的是好牛!」

  兩人互相指責,甚至爆了粗口,開始賭咒發誓,臭罵對方。

  許克生勃然大怒,厲聲呵斥:「都閉嘴!」

  韓小八、牛販子嚇的一哆嗦,都不敢再說話。

  衙役上前呵斥著兩人,將他們分開跪下。

  衙門前瞬間安靜了,連竊竊私語的吃瓜群眾都不敢說話了。

  ~

  病牛的狀況越來越不好,精神比剛才更加萎靡,後蹄子已經無力抬起。

  !!!

  許克生心裡也有急了,病牛要死了。

  這牛得的是急症!

  許克生急忙吩咐龐主簿:「快去買一壇豆油來,一定要是豆油,買兩斤就夠了!」

  又叮囑一個衙役:「去公房,將本官的醫療包拿來,拿綠色的那個。」

  綠色的是給牲口看病用的,白色是給人看病用的。

  ~

  許克生慢慢踱步到買主韓小八面前,目光如刀。

  這個韓小八不老實,明明是早晨才發的急症,他卻說昨晚就發現了不對。

  「韓小八,你再說一遍,你家住哪裡?」

  冰冷的目光讓韓小八打了個寒顫,「小人家————家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周————周家莊。」

  許克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昨晚住哪裡?」

  如果是從二十里外的周家莊趕來,病牛必然死在路上,根本來不及趕到京城。

  韓小八吭吭哧哧不說話,「小人,小人住————」

  許克生沉聲喝道:「說實話!」

  「小人昨夜住姑父家裡。」韓小八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為何沒有回村子?」許克生繼續追問道。

  「小人買了牛之後太晚了,就在大姑家借住了一宿。」

  「你大姑家在哪裡?」

  「小人的大姑住在石城門外。」

  許克生明白了,這小子買了牛沒有回家,而是住在外廓。

  怪不得還有時間來找茬。

  幸好他住的近,不然就錯失了救治的時間,這頭牛就損失了。

  ~

  病牛已經無力站穩,跌倒在地,發出無力地哀鳴。

  周圍的百姓都露出擔憂、心疼的神色,現在耕牛太貴了,如果牛死了,韓小八可就虧大了。

  不少人都信了韓小八的話,心中同情他的遭遇,紛紛低聲咒罵牛販子坑人。


  「奸商啊!這種事都能坑人!」

  「坑人一頭牛!這是讓人傾家蕩產呢!」

  「無商不奸!你看他的樣子,就不是個好人!」

  「坑這麼多人,也沒長二兩肉!」

  「瘦猴一般都奸!」

  「別他娘的瞎說,老子瘦卻不奸,老子好著呢!」

  「他遭報應了,才這麼瘦!」

  「奸商哪能有什麼好報!」

  牛販子有苦說不出,臉色十分難看。

  剛才縣尊發威了,他不敢開口辯解。

  經過這次的折騰,要是縣尊老爺今天不洗清自己的冤屈,自己的名聲徹底臭了,以後的生意就難做了。

  一陣微風吹過,韓小八不由地打了寒顫,急忙撩起袖子擦去了額頭的汗。

  剛才縣尊老爺的問話,似乎話中有話,發現了什麼。

  「」

  他本以為勝券在握,現在卻有些忐忑不安,跪在地上,寒氣滲過棉褲,針扎一般疼。

  ~

  衙役買了一壇豆油,一路小跑送來了。

  「縣尊,這是兩斤豆油!」

  許克生微微頷首:「拿到病牛那裡。」

  許克生看向韓小八,又看了一眼牛販子,說道:「這牛病的很重,是胃裡脹氣。這種病如果不立刻救治,馬上就死。現在本官施救,你們在一旁候著。」

  之後,他不管韓小八、牛販子是否同意,招來叫來幾個健壯的衙役。

  命他們收緊韁繩,然後掰開牛嘴,穩住牛頭,將一壇豆油給牛灌了進去。

  清亮的油汁傾倒進去,病牛大口吞咽。

  它已經無力掙扎,大部分豆油都成功地灌了進去,只有極少部分淋漓在外面。

  衙門前飄蕩著豆油的香氣。

  許克生又吩咐道:「龐主簿,點香計時。」

  龐主簿拱手領命,在門前避風的地方點燃了一根檀香。

  牙人被衙役帶來了,上前跪下施禮:「小人牛馬市牙人王大柱,叩見縣尊老爺!」

  許克生眼睛盯著病牛,沖牙人擺擺手:「本官現在忙著呢,勞煩你先去一旁候著。」

  「刑房,給他錄一份口供。」

  牙人站起身,在衙役的帶領下進了衙門。

  ~

  檀香裊裊升起,衙門繚繞著淡淡的香氣。

  病牛偶爾痛苦地嘶鳴一聲,竟然漸漸地有了力氣,自己站了起來。

  哇!

  吃瓜群眾都一片驚嘆。

  「就這麼治好了?」

  「是啊,太神奇了!剛才還是一副要死的樣子!」

  「老爺是神醫!俺給你講,有個小孩煤氣中毒了,都擺出去停屍了,還被縣尊老爺救活了。」

  「俺也聽說了,是俺三姨那個坊的。千真萬確!」

  「老爺那可是天上文曲星!」

  「一頭耕牛啊!還不得七、八貫錢吶?縣尊這是做善事呢!」

  「那檀香莫非就是藥引子?」

  「現在朝廷推的舔磚,就是這位縣尊老爺造的,你們不知道吧?」

  「俺知道!」

  「俺也知道!」

  」

  」

  病牛的精神好了一些。

  許克生卻知道,它的危機並沒有解除,這不過才剛開了個頭。

  病牛得的是泡沫性脹氣,這是一種急病,從發病到死亡時間不過一個多時辰O

  韓小八去牛馬市打架,又被拉到縣衙。

  這中間耽擱太多時間了。

  剛才灌了兩斤的豆油,就是讓泡沫破裂的,方便後續治療的。

  接下來能不能救活,就看這頭牛的造化了。

  暫時他沒有想過,如果牛死了,會不會被韓小八、牛販子訛上。


  ~

  日上三竿。

  陽光終於帶上些暖意,微風拂過,寒氣在漸漸退散。

  龐主簿一直盯著那柱計時香,見檀香見底了,急忙提醒道:「縣尊,香燃盡了!」

  許克生攤開了醫療包,拿出一把鋒利的刀子。

  過去了一刻鐘的時間,應該有不少泡沫已經破裂了,瘤胃裡肯定有氣體匯聚在一起了。

  許克生蹲下身子,在牛的左肋仔細查探。

  病牛被按疼了,身子哆嗦了一下,大腦袋無力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許克生已經找准了最後一根肋骨,肋骨附近鼓脹的最為明顯,手感最硬實。

  這是瘤胃裡有大量泡沫裹挾著氣體,將瘤胃撐大導致的。

  許克生找准了一塊比較薄的皮,用刀子剃去了毛髮,然後用烈酒塗抹消毒。

  收起刀子,他又從醫療包里掏出一個細長的金屬盒子。

  打開盒子,從中小心地拿出一根小臂長的金屬細棒。

  這是他請宮中銀作局的大匠作打造的,用青銅合金捶打而成。

  在沒有精鋼的時代,這種合金的質地堅硬無比。

  一頭尖銳無比,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從外面看就是一個大號的銀針,直徑還不到兩毫米。

  其實這是一根管子,中間是通的,就是為了給牲口放血、治療牲口脹氣準備的。

  青銅管子含銅較多,觸手溫潤,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哇!老爺拿的是金針!」

  「肯定值老錢了!」

  「今天開眼了,這麼長的針,要扎哪裡?」

  「真嚇人,看的俺心裡發寒!」

  」

  」

  吃瓜的百姓有些騷動。

  衙役急忙上前呵斥:「肅靜!」

  ~

  許克生拿著青銅細管,跳過肋骨邊緣,將尖端貼在剛才消毒的地方,沒有絲毫猶豫,他將管子斜向刺入。

  大約深入五指,許克生停手了。

  他已經聽到了微弱的嘶嘶聲,青銅細管已經沒入大半。

  啊!

  嘶!

  哇!

  吃瓜群眾發出了一片驚嘆,情緒價值體現的十分到位。

  「天爺啊!」

  「那麼長的針!不會死吧!」

  「肯定不會啊!老爺是治病,又不是殺牛!」

  「那麼長扎進去,俺就是想一下都覺得疼!」

  「爺的更長!」

  「滾犢子!」

  「你那是病!」

  」

  」

  許克生看向龐主簿:「來一個火摺子,打上火。」

  現在龐主簿臨時客串了「護士」這個角色。

  龐主簿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打著了火,雙手奉上。

  許克生將火摺子湊近管子的末端,一道藍色的火焰突然出現在管尾,在風中靈巧地跳動,猶如一隻可愛的精靈O

  許克生這下放心了。

  泡沫性的脹氣,憑藉現在的條件是無法直接排氣的。

  必須人為地消除泡沫,造成排氣的條件。

  豆油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消泡劑,灌進豆油讓瘤胃內的泡沫破裂,氣體從泡沫中釋放出來。

  其實灌小半斤豆油足夠了。

  但是病牛的狀況很危險,安全起見,許克生給灌了兩斤。

  灌多了豆油,最多黃牛下午腹瀉幾次。

  但是如果灌少了,可能會影響治療效果,甚至無法排氣。

  現在有了火苗,是有氣體在大量排出來,這說明豆油起效了,泡沫破裂之後,牛胃裡發酵產生的甲烷和氫氣聚集在一起。

  有了細管插入,瘤胃裡壓力大,這些廢氣就排了出來。


  而甲烷和氫氣恰好都是可燃的。

  百姓卻見了稀罕,紛紛大呼小叫:「火!著火了!」

  「哪兒呢?哦,俺也看到了!」

  「藍瑩瑩的,真好看!」

  「太神奇了!」

  「哪兒?哪兒!哇!真的是火頭!」

  「火是藍色的,肯定很燙的,不怕將牛燒了嗎?」

  「那么小,能燒幾根牛毛?」

  「能燒一壺水了!」

  「縣尊的醫術真神奇啊!」

  」

  牛販子見許縣令有條不紊地操作,吊著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牙人王大柱也兼著獸醫,這種牛脹氣他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知道灌一種催吐的藥,讓牛儘快嘔吐。

  今天才知道,原來灌豆油也可以!

  換一個獸醫,這都是不傳之秘。

  什麼豆油?

  哪有豆油?!

  那是祖傳秘方,混合了十幾種珍貴的藥材!

  並且獸醫只會將秘方傳給自己的兒子。

  憑這一個秘方,兒孫就吃喝不愁了。

  牙人興奮起來,死死地盯著許縣令的一舉一動,心中默默記住。

  灌豆油、

  插管子放氣、

  點火!

  步驟就這麼簡單!

  三步法徹底治癒急症牛脹氣,從閻王手裡搶回瀕死的牛!

  俺學到了!

  這是傳給自己子孫的秘方!

  牙人激動的臉色潮紅,喘息有些急促,恨不得現在上前給許縣尊磕幾個。

  ~

  等火苗漸漸熄滅,牛鼓脹的左腹部也消了下去。

  牛也明顯有了精神,不復剛才的萎靡、煩躁,甚至瀕死的樣子。

  百姓都紛紛讚嘆。

  韓小八、牛販子都長吁了一口氣,無論如何,牛活著總比牛死了強。

  許克生拔出青銅細管,在針刺的地方再次用酒精消毒,然後抹了金創藥。

  拍拍牛脖子,笑道:「你好了!」

  病牛似乎懂了,竟然沖他叫了一聲,「哞————」

  圍觀的百姓愣了一下,接著有人大喝:「彩!」

  百姓跟著一起鼓掌叫好。

  ??!

  許克生注意到,叫聲最大的是一個年輕的道士,聲音響亮渾厚。

  這是哪家道觀的?

  出家人也這麼喜歡八卦的嗎?

  要不是容貌、聲音和清揚截然不同,許克生都以為清揚又易容出門了。

  韓小八卻暗暗叫苦。

  萬萬沒想到縣尊的醫術如此高明,肯定已經看透了病情了,自己會不會因此被拆穿?

  韓小八緊張的有些哆嗦,不由地一陣尿急。

  2

  許克生開了藥方。

  又吩咐衙役將韓小八、牛販子、牙人帶來。

  龐主簿上前,低聲問道:「縣尊,要回大堂審理嗎?」

  許克生搖搖頭:「案子涉及到牛販子、牙人的聲譽,就在這裡當眾審吧。」

  刑房的書吏已經錄了牙人的口供,許克生粗略看了一遍。

  沒想到牙人還兼著牛馬市的獸醫。

  他將牙人叫來跟前,詢問道:「王大柱,從業幾年了?」

  見到神醫垂詢,王大柱激動的有些哆嗦,恭敬地回道:「稟縣尊老爺,小的當牙人十年了,一直在牛馬市從業。」

  「小的還是牛馬市的獸醫,平日裡潛心醫術,對牛、馬、騾子、驢的各種小病都能應付一二,只是————」

  王大柱絮絮叨叨,竟然偏向了醫術。

  許克生見是同行,就耐心地聽他說下去。

  龐主簿聽了直皺眉頭,「王大柱,縣尊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別扯那些有的沒的。」


  百姓們一陣哄堂大笑。

  王大柱臊紅了老臉,急忙躬身道:「小人知道了。」

  許克生接著問道:「王大柱,昨日交易的時候,你檢查這頭牛了嗎?」

  「縣尊老爺,小人仔細檢查過的,牛沒有問題,也沒發現什麼隱疾。」

  「知道了,退下吧。」

  王大柱急忙躬身退了下去。

  ~

  許克生將藥方給了身邊的一個衙役,「給買主韓小八。」

  衙役接過藥方,大步上前遞給了韓小八。

  王大柱的眼睛亮了,原來還有第四步!

  必須想辦法將這藥方也買來。

  牛脹氣是急症,王大柱幾乎可以篤定,韓小八要倒霉了,在王縣令這種行家面前,韓小八竟然敢誣告,太不自量力了。

  等韓小八挨了板子,自己再去買藥方,估計要價不會太高的吧?

  許克生叮囑道:「韓小八,本官免費給你治療,不收你費用了。

  「但是衙門買豆油的錢,你須給了。」

  「回去照方抓藥,給牛吃兩劑藥就能痊癒了。」

  頓了頓,許克生再次提醒道:「藥方上寫了一些注意的事項,讓你的家人注意看。」

  「今天下午和晚上,牛可能腹瀉,這是喝了豆油之後的正常反應。」

  「腹瀉最遲明天清晨就停止了。」

  「精飼料要和粗飼料搭配著喂,近期精飼料的占比不能超過三成。」

  」

  許克生一陣仔細的叮囑。

  牙人王大柱聽的十分仔細,恨不得刻在腦子裡。

  韓小八卻絲毫不在意,甚至不願意接藥方,有些扭捏地說道:「縣尊老爺,這牛是病牛,小人不想要了。」

  衙役才不管他,直接將藥方塞在他的手裡。

  王大柱猶如看白痴一般看著韓小八,那可是治療牛脹氣的藥方,不想要給俺?

  俺包你的藥錢。

  再說了,縣尊老爺早已經看透你了,你還端著呢?

  ~

  許克生冷哼一聲,看著韓小八緩緩地問道:「韓小八,這牛是怎麼病的,你的心裡應該很清楚吧?」

  在他的注視下,韓小八的額頭滾落黃豆大的汗珠,尿意更重了,幾乎要憋不住了。

  縣尊老爺什麼都知道了?

  但是他依然抱著僥倖的心裡,依然嘴硬道:「縣尊老爺,小人不知道。」

  吃瓜群眾卻發現了不對,縣尊似乎話中有話,「難道買牛的這個小八有問題?」

  「有可能啊!」

  「縣尊剛才不是說了,這是急症?」

  「說了嗎?俺咋沒聽到?」

  「俺看那韓小八有鬼,你看他的樣子,他害怕了!」

  「小八?他上面有七個兄弟姐妹?真能生!」

  」

  」

  許克生不緊不慢地問道:「韓小八,你好好想想,昨晚餵了牛什麼飼料,今天早晨又餵了什麼飼料?

  」

  韓小八回道:「縣尊老爺,小人餵的都是一些粗飼料。」

  許克生叫來快班的班頭,吩咐道:「帶兩個衙役,去韓小八的姑父家仔細詢問,病牛昨晚、今天早晨都吃了什麼。」

  韓小八臉色蠟黃,身子微微發抖。

  班頭上前詢問了韓小八地址,帶著幾個衙役去了。

  許克生接著緩緩道:「韓小八,你是餵了大量的精飼料,是吧?大麥之類的穀物,甚至餵了蘿蔔。」

  韓小八不敢再撒謊,磕頭如搗蒜:「縣尊說的是,姑父家不養牲口,沒有飼料,就給了小人一些大麥用來餵牛。」

  「早晨起來,牛偷吃了姑父家的幾根蘿蔔。」

  許克生冷哼一聲,」大麥不要錢,你以為得了便宜,就從昨晚到今天早晨一個勁地猛餵。」

  「你餵了那麼多大麥,這些東西在牛的胃裡發酵,才導致牛得了脹氣。而蘿蔔又加重了病情。」


  「病牛得的是脹氣,這屬於是急症,不可能是之前的宿疾。」

  「病牛必然是今天早晨發病的!」

  韓小八見事情敗露,無法遮掩了,只好承認了罪行:「清晨小人起床,正要牽牛回家,卻看到牛突然病了,肚子脹的嚇人,就想退給牛販子。」

  「縣尊老爺,小人只是一時糊塗,請老爺開恩!」

  吃瓜群眾一片譁然:「俺以為牛販子坑他,結果是他要坑牛販子。」

  「竟然比奸商還奸!」

  「真開眼了!他差點就糊弄過去了。」

  「縣尊老爺慧眼如炬,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奸商差點被人坑了?真是倒反天罡啊!」

  「俗話說,強中更有強中手!」

  「牙人也是倒霉,無辜被牽扯進來。」

  「..

  」

  牛販子激動的淚如雨下,連連磕頭:「感謝縣尊老爺明察秋毫,醫術高明,還了小人的清白。」

  ~

  快班的班頭回來了:「啟稟縣尊,買主韓小八的姑父說,昨天下午給了韓小八五十斤大麥餵牛。」

  「今天清晨,牛還吃了幾根蘿蔔。」

  這就和韓小八的供詞對上了。

  許克生命令將帶韓小八帶下去,讓刑房重新給錄了口供。

  拿到韓小八畫押的口供後,許克生當眾宣布:「韓小八飼養失當,導致黃牛病危,幾乎喪命,按律笞三十;」

  「又,韓小八企圖誣告他人,栽贓陷害,答三十,徒三年;」

  「兩罪並罰,答六十徒三年。」

  「並賠償牛販子、牙人各五文的誤工費用,償還衙門買豆油的費用。」

  韓小八面如死灰,爛泥一般軟癱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地面,他的尿徹底憋不住了,山崩海嘯般奔涌而出。

  他萬萬沒想到誣告的代價如此之大,竟然流放三年,還要賠償牛販子。

  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牛販子再次磕頭謝恩:「謝青天大老爺還了小人的清白。老爺再造之恩,如同父母,小人終身感念。」

  吃瓜的百姓今天吃了一個飽。

  沒想到縣尊老爺當眾治牛,將一頭要死的牛救活了,手法還十分奇特,又是灌油,又是點火。

  許克生大喝一聲:「退堂!」

  衙役上前帶走了犯人韓小八,要先去行刑,之後收監,等候刑部最終判決。

  許克生當堂釋放了牛販子、牙人,帶著手下回了衙門。

  看許縣令等人都走了,吃瓜的百姓也都依依不捨的散了。

  許縣令治牛審案的故事,猶如一股旋風,在京城迅速蔓延開來。

  ~

  許克生回到衙門,招呼龐主薄道:「準備一下,一炷香後咱們去巡視蜂窩煤作坊。」

  龐主簿躬身道:「縣尊,需要帶哪些人?」

  「不要大張旗鼓的,」許克生回道,「叫上戶房、刑房的司吏,負責稅務的人,其他的就不帶了。」

  「卑職遵命。現在就讓他們去準備。」

  龐主簿躬身退下。

  「啊————」

  外面已經傳來韓小八挨抽的慘叫,還有衙役大聲數數的聲音。

  笞六十不足以死亡,但是未來一個多月,韓小八要趴著睡覺了。

  等他傷口癒合了,刑部的覆核差不多也該下來了。

  ~

  許克生回了公房,將剛才審案的卷宗簡單整理一番,附上自己的判詞,命人送去刑部覆核。

  這種案子,事實清楚,有法可依,刑部會爽快地認同縣衙的判決,一般不會另起波折。

  接著他又處理了幾份緊急的公務,這才將公文收拾了一番,清理了桌面,起身又去了後衙,準備將公服脫下,換了常服出去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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