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敲詐本官?許克生以權謀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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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敲詐本官?許克生以權謀私

  日上正午。

  風已經徹底停了,難得一個暖和的天氣。

  許克生帶著龐主薄、戶房和刑房的司吏,幾個稅吏,一起說說笑笑地出發了。

  要去的地方不遠,眾人也不著急,索性安步當車,順道巡視街上的情況。

  金燦燦的陽光,暖的人發懶。

  許克生拎著一個包裹,裡面換洗的衣服。

  戶房的司吏急忙上前接了過去。

  龐主簿指著街兩旁說道:「縣尊,您瞧,已經有不少鋪子在用蜂窩煤了。」

  許克生也留意到了,有一些店鋪的門前零星丟了一些用過的蜂窩煤球。

  被往來行人踩碎後,細細的碎屑正好填了路面的坑窪,倒也不浪費。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這一路走來,三十多家鋪子裡,少說也有五、六家用上了蜂窩煤。

  這讓許克生心裡很是滿意。

  從推廣蜂窩煤到現在才一個月,能有這麼多商戶使用,典大寶有點本事的。

  何況這還只是一條街,照這個比例推算,估計京城的用戶至少三百多戶了。

  這些商戶就是最好的活招牌,用不了多久,肯定會有更多商家跟著用,再過些日子,普通百姓也會察覺其中的好處,跟風使用。

  這個冬天結束,京城肯定家家戶戶都能用上這種便宜又耐燒的好東西。

  ~

  走了片刻,前面不遠就是鎮淮橋了,許克生拿過司吏手中的包裹,示意龐主簿道:「主簿,你們慢走,我放下包裹來追你們。」

  龐主簿拱手領命,「縣尊放心,卑職等在聚寶門外候著您。」

  說罷,便帶著其他人繼續往前走。

  許克生則回了家,敲開了西牆的角門。

  本以為會是董桂花或周三娘來開門,「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露出的卻是沒想到一張清秀的臉。

  接著,阿黃也撲了過來,伸著大舌頭熱情地迎接他。

  清揚戲謔道:「青天大老爺回來啦?」

  許克生注意到她穿的是一身道袍,男人的裝扮,莫非是剛才看熱鬧的那個年輕道士?

  「看熱鬧的那人是你?」

  清揚滿臉糊塗,眨了眨大眼睛眼:「看什麼熱鬧?誰看呢?看什麼?————」

  許克生懷疑她是在裝糊塗,但是他沒有再問,去廊下放下包裹。

  誰還沒有一點小秘密呢。

  「清揚,桂花她們呢?」

  「和三娘一起去買脂粉了。」清揚和阿黃一起,晃悠悠地跟在他後面。

  「你怎麼不跟著去?」

  「奴家不需要。」

  清揚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屑。

  「嗯,天生麗質,抹不抹都一樣好看。」許克生隨口道。

  清揚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她輕咳了一聲,有些侷促地往後退了半步,催促道:「你咋還不走?」

  ??!

  許克生忍不住笑了。

  這是我家啊!

  許克生忍住笑,湊近一步,低聲問道:「蜂窩煤的生意怎麼樣?」

  清揚卻搖了搖頭,乾脆地回道:「不清楚。」

  許克生:

  —」

  他突然升起懷疑,眼前這人靠譜嗎?

  清揚見他不解,便低聲解釋道:「他是奴家屬下的屬下的屬下,奴家怎麼管的過來?」

  「他甚至都不知道奴家是何人。」

  「奴家只管人,盤帳有專門的帳房。」

  說著,她還白了許克生一眼,質問道:「你是他們的縣尊老爺,你也不知道?」

  許克生搖搖頭:「就因為我是縣令,才不會問的太細。」

  清揚提醒道:「他們要給上元縣繳納稅費的,你能倒推出來吧?」

  許克生笑道,「才剛一個月,哪有多少的稅費?不過,從僱工、街上用蜂窩煤的鋪子的數量等數據看,生意肯定蒸蒸日上。」


  清揚猶豫了一下,徵詢道:「奴家讓他們將帳本給你拿來?」

  許克生急忙擺手:「這個就不用了,你吩咐下去,儘快開分店。」

  市場就在那兒,你不去占據,就會有人去占領,那時再想搶回來就要付出代價了。

  「怎麼了?」清揚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有人要搶咱們的地盤?」

  許克生點了點頭:「有人看上這門生意了。」

  清揚揮揮小手,「安啦!明天就開兩家,鋪子都準備好了!誰也別想搶咱的生意!」

  「不然————哼!」

  清揚皺了皺鼻子,冷哼了一聲。

  「去江寧縣開!」許克生叮囑道,「控制大部分市場就行了,給小商家一些活路。」

  再守著上元縣,很快就會有仿製的同行。

  多一些小商家,自己人就不那麼引人注目了。

  「曉得啦!江寧、上元兩個縣都有準備的。」

  清揚說干就干,風風火火出門去安排了。

  ~

  許克生鎖了門,跟著出門去追龐主簿他們。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數據,但是他從一些變化看的出來,作坊一直在擴張。

  現在現在天寒地凍,為了防止有貧苦百姓凍死餓死,胥吏每五天會將統計的各坊困難戶的名單上繳。

  這類一般都是沒飯吃、沒錢買柴禾取暖的。

  許克生注意到,自從蜂窩煤作坊開業之後,這些困難戶的數量在不斷下降。

  一個月已經累計減少了三十多戶,根據胥吏的統計,減少的原因是家庭有了收入,主要勞動力被蜂窩煤作坊僱傭了。

  剩下的貧苦戶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殘的了,稍有點力氣的,基本上都被招去了作坊。

  最近找來的商家越來越多,許克生都讓胥吏給推掉了。

  但是蜂窩煤這種沒有任何護城河,很容易被跟風。

  許克生決定親自去看一看典大寶的經營狀況,方子能否還能保密一段時間,經營是否有問題。

  ~

  許克生出了聚寶盆,遠遠就看到龐主簿他們在前面等等候。

  眾人匯合後一路向東,走了不過盞茶時間,就到了典大寶的作坊。

  作坊就在秦淮河的南岸,在長干橋和通濟橋之間。

  門前是寬的空地,一群衣衫破舊的漢子正熱火朝天地幹活。

  人手一個打蜂窩煤的機關,老遠就聽到咔咔的聲音。

  聲音此起彼伏,許克生聽了格外悅耳。

  這是錢的聲音!

  成堆的蜂窩煤球在陽光下在晾曬,還有人拉著裝滿煤球的板車去送貨。

  作坊一片忙碌、興旺的景象。

  作坊門前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

  有胥吏以為是在談生意,「這一群人都是來買煤球的嗎?聽說蜂窩煤很緊俏,現在不是老客戶的都要排隊等。」

  龐主薄卻神情凝重:「這些人不像本分人。」

  許克生也注意到了,外面滴水成冰,這些人卻都著懷,露出裡面的粗布短打,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等他們走近了,已經聽到那群人在叫嚷:「你們的車子碾壞了路,這事怎麼算?」

  早有刑房的人認出了他們,指著為首的胖子說道:「縣尊,主薄,他們是附近的一群潑皮,為首的是鄭屠夫,他的姐夫是一家勛貴府上的管事。」

  龐主薄撇撇嘴,不屑道:「還以為他姐夫是勛貴呢。」

  鄭屠夫他們還在叫囂:「以後按月給例銀,不然砸了你們的鳥鋪子!」

  「坊里好不容易修的路,能隨便被你們碾壓嗎?還讓四鄰怎麼走路?」

  「來這兒開鋪子,都不和爺們打個招呼,你們誰啊?」

  」

  典大寶就站在人群中間,臉上帶著笑眯眯的表情,聽著他們叫嚷,偶爾還點下頭應一聲,像是在聽什麼有趣的事。

  人群里,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往前站了站,盯著典大寶,一字一頓地問道:「一個月兩千文,不多吧?」


  典大寶看著他肥胖的身軀,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像看一具屍體,笑呵呵地回道:「鄭爺既然說不多,那肯定是合適的。」

  看他這麼爽快地答應了,鄭屠夫有些後悔,脫口而出道:「咱這是要少了啊?」

  他的同伴心領神會,跟著喝,「今天鄭爺都親自來了,喝茶錢快拿來吧!」

  「掌柜的,你要懂事體!」

  「不要等爺們提醒!」

  「喝茶錢,鞋錢,都要另算的。」

  」

  ,鄭屠夫擺擺手,裝模作樣地制止了手下:「不要這麼說,典掌柜很配合了!」

  典大寶笑著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解釋道:「在下不是掌柜。」

  「那你們掌柜的呢?這麼托大的嗎?」鄭屠夫的胖臉陰了下來。

  典大寶回道:「在下是這個鋪子的東家。」

  「那你不早說?」鄭屠夫愣了一下,感覺自己被耍了。

  鄭屠夫接著埋怨道,「典東家,你不地道啊!」

  典大寶笑眯眯地說道:「鄭爺有話不妨直說,還請指點一二。」

  鄭屠夫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幾聲,「既然是東家,那咱得給東家面子,月錢肯定不能是那個數了,得漲點,這樣才配得上您的身份不是?」

  典大寶笑著上下打量他一番,「哦?那鄭爺想漲多少?」

  ~

  許克生沒時間看典大寶耍猴,當即快步上前。

  看不下去了,竟然有人要訛詐自己的產業,心裡的火氣早就上來了。

  典大寶的身份是商人,不便和一群地痞爭鬥,該自己去清理這些垃圾了。

  龐主簿看得出縣尊怒了,急忙跟上,厲聲大喝:「什麼人在這聒噪?!」

  鄭屠夫他們回頭看了一眼,以為是縣裡的胥吏,他們絲毫都不害怕。

  「吆喝!縣裡的官爺來了!」

  「好大的威風啊!」

  「作坊壓壞了坊里的路,官爺這是來替咱們做主的嗎?」

  「吆呵!嚇了小人一跳呢!」

  「————」

  鄭屠夫看出來許克生是他們的頭,沖許克生努努下巴:「你誰啊?」

  龐主簿喝道:「休得無禮!這是上元縣的許縣尊!」

  「縣令啊————」鄭屠夫嗤笑了一聲,滿臉不屑。

  可剛說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瞬間變了,驚恐地看著許克生,嘴唇哆嗦著:「你是許————許————」

  他的話突然斷了,然後沖許克生胡亂拱拱手:「小人告退。」

  轉頭扭頭就走,連手下的小弟都不招呼一聲。

  他的小弟看老大跑路了,也都慌了神,一個個跟在後面,連滾帶爬地跑了。

  剛才還咋咋呼呼呼的一群人,瞬間做鳥獸散。

  許克生有些糊塗了,剛才不是挺威風的嗎?

  自己正要吩咐衙役,將鄭屠夫一行人拘起來,沒想到這廝竟然跑了。

  「這人有腦疾吧?」

  許克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龐主簿笑道:「縣尊說的是,肯定是腦疾犯了。」

  典大寶連忙上前,沖許克生拱手見禮:「這些下三濫,平日裡也就能欺負弱小,今日遇到了縣尊老爺的威勢下,自然是要抱頭鼠竄的。」

  許克生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是本官失職,竟然是城狐社鼠騷擾了貴作坊的正常經營。」

  說罷,他轉頭叫來了刑房的司吏,沉聲道:「現在去召集人手,將鄭屠夫為首的這夥人全部帶去縣衙,先關進牢房,等待本官審問。」

  「在這附近走訪一番,找找他們的劣跡。」

  竟然敲詐到本官的頭上,真是不知死活!

  許克生決定殺雞做猴,拿鄭屠夫震懾一下附近的宵小。

  ~

  典大寶心中感激萬分,本以為鄭屠夫跑了,今天的事情就過去了。

  他已經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解決,沒想到縣令真的辦事,竟然要將鄭屠夫一伙人一網打盡。


  典大寶再次拱手長揖:「多謝縣尊為民除害!草民感激不盡!有縣尊在,小民這些做生意的,心裡可就踏實多了!」

  許克生擺擺手:「你們安守本分經營,按時將工匠的工錢結了,這就足夠了。

  典大寶躬身道:「縣尊老爺放心,工錢一定足額發放,小人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小店童叟無欺,絕不會誤了工匠的血汗錢。」

  許克生很滿意他的態度:「這就很好了。」

  典大寶見狀,連忙試探著邀請道:「縣尊老爺,小人陪您進去巡視一番?」

  許克生點點頭:「好,那就有勞典東家了。」

  自己獸藥鋪子不溫不火,春藥生意早已經放棄了。

  現在就看看蜂窩煤怎麼樣。

  他不指望這個生意能賺什麼錢,但是希望能藏一些人手,藉機控制底層的一個行當。

  許克生的目標不是培養死士,而是利用他們走街串巷賣煤球、送煤球的機會收集情報。

  以後時機成熟了,自己就有了一個穩定的情報來源。

  ~

  在典大寶的陪同下,許克生他們進了作坊。

  許克生詢問道:「作蜂窩煤的方子,知道的人多嗎?」

  典大寶搖搖頭,壓低聲音道:「知道的很少,大部分都知道有煤炭,卻不知道還要加東西。」

  許克生很滿意,加的東西就是黃土,估計典大寶是私下用用自己加土,和好了炭泥再讓工人幹活。

  「不用再保密了,估計已經有聰明人知道了大概。」

  和炭泥是一項體力活,再保密的話就影響生產進度了。

  何況也沒有必要了。

  因為董桂花她們沒有保密意識,自己又忘記叮囑,左鄰右舍早就知道做法了,只缺打煤球的機關了。

  皇宮中給太子演示的時候,有一些內官看見了,還有詹事院的一些官員也知道,想必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了。

  只是那些有財力的人還看不清楚蜂窩煤的未來,還在觀望,猶豫要不要下場。

  不過許克生不擔心。

  等蜂窩煤的市場完全明晰,大佬們就會發現這個行業本小利薄的生意,他們就會轉移目光,只對上游的煤礦感興趣。

  蜂窩煤這種沒有護城河的市場,經過最初的慘烈廝殺之後,最終必然和倒夜香一般,成為底層百姓爭搶謀生的薄利行業。

  糞頭各自壟斷了一片「糞道」,蜂窩煤的東家也將各有各的「煤道」。

  ~

  許克生他們先看了外面製作蜂窩煤的過程。

  龐主簿還親自動手,自己做了幾個。

  許克生問道:「每天能造出多少個蜂窩煤?」

  「縣尊,小店目前每天大約能造八千多個蜂窩煤。」

  「每天能賣出去多少?」

  「縣尊,前幾日能賣四千多塊,近期已經漲到了每天六千多塊。」

  許克生微微頷首。

  產量、銷量都太少了。

  不過考慮到典大寶剛剛經營一個月,從進貨到出貨、僱工都要梳理各方關係,能做到這個數量很不錯了。

  之後又看了裡面的和炭泥的場地,這裡地方有些逼仄。

  典大寶笑道:「既然方子不需要保密,小人明日就將和炭泥的活搬到院子裡,再多增加一些人手。」

  這時,許克生聽到院子後面的巷子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

  許克生問道:「那是做什麼?」

  「縣尊老爺,他們在砸煤塊呢。」典大寶回道。

  許克生從後門出去,看到巷子裡一群老人、孩子正搶著錘子在砸煤塊。

  其中有幾個,許克生認得,是縣裡掛了號的貧苦戶,過去要靠賑濟才能活下來。

  龐主簿問道:「東家,他們是怎麼計算工錢?」

  典大寶解釋道:「主簿,他們是按砸的斤數計算的。」

  見他們都在專心幹活,沒留意不遠處對他們指指點點的人群,許克生便招呼大家回去了。


  許克生很滿意,解決了最低層百姓的生計,有利於作坊親友睦鄰,積累名聲。

  他拍拍典大寶的肩膀,稱讚道:「上元縣的貧苦百姓有福了,這個冬天都能過的舒坦一些,一切都幸賴典東家的僱傭!」

  典大寶急忙躬身道:「小人能有這片家業,全靠縣尊賞賜的方子。縣尊才是這些百姓的再生父母!」

  許克生衝著皇宮拱拱手:「皆是陛下聖德澤被蒼生,太子仁政惠澤萬民。本官不過謹遵上諭,略盡推行之責罷了。」

  龐主簿、典大寶他們齊齊稱是:「都是陛下聖德!太子仁政!」

  ~

  感謝了老朱、太子的皇恩,許克生再次鼓勵典大寶道:「手上有了閒錢,就儘快擴大規模,多招幾個貧苦百姓。」

  「當然了,銷售的路子也要學著拓寬。」

  「目前剛開局,賣比造更重要。」

  典大寶拱手道:「縣尊教誨的是!小人會增派人手出去兜售。」

  許克生叮囑龐主薄道:「縣衙以後不再購買木炭、柴禾了,一律用蜂窩煤。」

  龐主簿拱手領命:「縣尊,衙門的柴禾今天就用完了。卑職吩咐下去,以後用蜂窩煤。」

  許克生掃視一眾手下:「本官的家裡已經改用了蜂窩煤,察覺蜂窩煤比木炭、柴禾都實惠,諸位回去不妨也試試。」

  眾人齊齊拱手道:「卑職回去試試。」

  「小的謹遵縣尊指點。」

  許克生順勢給身邊人推銷了一波。

  典大寶眉開眼笑,縣衙的這群官吏都開始用了,必然帶動他們的親朋好友鄰居等一大群人跟著用。

  許克生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這次巡視,帶著眾人回了衙門。

  走到半路,刑房的司吏趕來稟報:「啟稟縣尊,小人已經將鄭屠夫一夥鬧事的抓進監牢。」

  許克生很滿意:「很好!派出壯役、步快,去搜集鄭屠夫這一伙人的惡行,鼓勵苦主前來衙門告狀。」

  龐主簿暗暗咂舌。

  一般主政官都討厭小民來打官司,主張息訟寧人。

  這位老爺倒好,竟然鼓勵苦主來告。

  ~

  日上中天,許克生帶著龐主薄幾人進了縣衙,他正要進大堂,門口值守的衙役就湊上前來,叉手稟報:「大人,周老太爺來了,在後衙院子裡等著您呢,還帶了一個後生過來。」

  周三柱來了?

  許克生讓龐主簿他們自便,自己匆忙去了後衙。

  周三柱正在院子裡收拾,身邊還帶了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男子穿著嶄新的棉袍,黑黢的臉龐,矮壯的個子,一雙眼睛亮閃閃的,眼神有些躲閃。

  周三柱看到許克生來了,放下掃帚,笑呵呵道:「啟明,巡視回來了?」

  「三叔,快歇著!這裡的活計有衙役來干。」

  「沒事,」周三柱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灰,「莊戶人,閒不住的。」

  他又招呼拘謹地站在一旁的後生:「快來見過你表叔,不過你小子得叫縣尊老爺」!」

  後生正站得筆直、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聞言匆忙上前一步,叉手施禮,聲音帶著幾分緊張,還有些發顫:「小人蔣三浪拜見縣尊老爺。」

  許克生打趣道:「三浪?你上面還有大浪?二浪?」

  蔣三浪的臉更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挪著腳:「呃————稟縣尊老爺,沒有的。」

  周三柱笑著解釋道:「他是家裡的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他爺爺當年在江邊釣魚,聽到家裡生了一個孫子,恰好有三股浪一個接一個拍過來,一浪比一浪有力氣,於是就給起這麼個名字。」

  許克生忍不住大笑,「好,好名字!接地氣!」

  周三柱這才解釋蔣三浪的來歷:「三浪是你三嬸的娘家族侄,前陣子聽說咱們縣衙要招衙役,就托我帶著他來,想謀個差事。」

  許克生有些意外,將周三柱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三叔,衙役的兒子不能參加科舉的,他的父母知道嗎?」

  「都門清的,」周三柱點點頭,「俺早就跟他爹娘說過這茬了,可他們一家子都認準了要來,說在衙門裡當差,比在地里刨食強,至少能混口飽飯吃。」


  「三叔,這次招的是皂隸,薪俸很低,也就勉強餬口。」

  周三柱笑了,低聲道:「他們都知道的,穿上這身官衣,走在村里,那多體面!以後三浪也多少能照顧家裡一二。」

  許克生心生警惕,急忙提醒道:「三叔,我在這當縣令,他即便進來,也不能下鄉敲詐勒索、魚肉百姓,讓我知道了,可不會顧及情面的。」

  周三柱鄭重地點點頭:「要是犯了規矩,你隨意懲罰,該打的打,該罵就罵,不用顧忌什麼。俺絕無二話!」

  許克生等的就是這句話。

  衙役的薪俸低,社會地位更低,城裡人不願意做,但是對農村的後生很有吸引力。

  畢竟有一身官衣,回去很威風,說媳婦都方便。

  說是不能考功名,在一個普遍睜眼瞎的年代,功名主要是還是富貴人家的事情。

  貧苦百姓首先想到的是活下去。

  有一個在衙門的人,雖然地位低微,但是在胥吏圈裡混個臉熟,多少能照應一番。

  催促子、派民役能幫著減輕負擔,避免被胥吏敲骨吸髓。

  雖然當了衙役不能考功名了,但是家族其他人能考啊。

  東方不亮西方亮,總有辦法彌補的。

  許克生將蔣三浪叫到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緩緩開口問道:「今年多大?」

  「小的二十一歲。」蔣三浪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回道。

  「念過書嗎?」

  「小人念過三年的私塾。」

  許克生很意外,這年頭讀書識字的人太罕見了,不要說一個村子都不一定有一個兩個,就連三班的衙役也有很多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蔣三浪只要腦子活絡一點,以後至少能混個六房的司吏,可比當個皂隸強多了。

  「成婚了沒有。」

  「小人成親了,有了一個三歲的女兒。」

  說起家人,蔣三浪的臉上露出幾分柔和的神色。

  許克生見他雖然拘謹,但是談吐清晰,又讀過書,心中比較滿意。

  此子可用!

  先將周三柱安排在二堂安坐,然後帶著蔣三浪去了大堂。

  命人叫來皂班的班頭,叮囑道:「這人叫蔣三浪,以後跟著你。」

  班頭拱手領命,都沒仔細打量蔣三浪一眼,就客氣地把他帶走了。

  許克生坦然地以權謀私,當了官自然要照顧「親族」的利益。

  更何況蔣三浪本身也還算合格,只是當皂隸,御史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

  天氣難得晴好,日頭早就爬上了中天。

  暖融融的陽光灑下來,光柱筆直,落了一地光斑。

  不知何時起了微風,輕輕卷進了大堂,帶著微微的寒意。

  許克生拿出錢袋子,吩咐衙役去買了兩份午飯,又回了二堂。

  周三柱說道:「啟明啊,三浪這孩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讓他回去種地,千萬別讓他連累你。」

  許克生點點頭:「三叔放心,輕重我心裡有數。要是太不上道,我第一時間就趕他走人。絕不會因為他是咱的親戚,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周三柱這才放心了,「知道你重情義,擔心你什麼都替他背著。三浪這孩子機靈,但是機靈的孩子心眼也多。」

  「要不是你三嬸嘮叨了無數次,俺說什麼也不帶他來的。

  許克生笑著安慰道:「三叔放心,他現在就是皂隸,闖不出什麼禍事的。」

  ~

  衙役送來了午飯。

  打開食盒,裡面裝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許克生和周三柱邊吃邊聊。

  「三叔,最近村裡的日子怎麼樣?還順當嗎?」

  周三柱的老臉上滿是笑容:「順!最近日子過的挺順的。」

  「舔磚一直賣的不錯,現在族裡按照你說的分工,出的舔磚一個樣子,方方正正的,分量也都差不多。」

  「也有不少人按照朝廷給的方子做,但是就不如咱們村的齊整。」


  許克生微微頷首,又問道:「打井呢?」

  周三柱笑容更濃了:「接了十口井的生意了,族裡的後生正忙活呢。

  「打井、賣陶管子、竹管子、井頭,這些都是錢呢。」

  許克生很意外,有些意外,本以為手壓井的費用太高,不會有幾個人用的,「這麼受歡迎嗎?」

  「因為方便啊,」周三柱一攤手,「讀書人,地主老財,家裡不缺錢的,都想在廚房、後院打一個。」

  許克生也為他們高興,單靠種地收入單一,就該廣開財路。

  「三叔,以後打井的生意會更多。」

  周三柱笑著提起一次經歷:「俺前天帶人給一位老先生打井,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據說當過元代的大官。」

  「他給俺解釋,說這手壓井宋代就有了,只是密封性、耐用性不如咱們的,還夸咱們手藝好呢!」

  許克生點頭贊同:「他說的對,宋代就有了。咱們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了縫縫補補,算不上什麼大發明。」

  周三柱卻很得意:「知道的讀書人可多了,可是願意給俺們老百姓縫補的,就啟明你一個人!

  」

  ~

  兩人又聊了些族裡的瑣事,周三柱突然話鋒一轉,笑著問道:「俺進了城,就聽人說起你上午斷的案子,說是有人訛詐牛販子,被你發現了?」

  許克生將上午的案子簡要說了一遍。

  周三柱一拍大腿:「對,就是這樣,他們還誇你醫術通神呢!說是用火將牛給烤了,牛沒死,還被治活了。」

  「還有人說,有個少年郎本來已經死透了,被你一針紮下去就還陽了。」

  許克生笑著搖搖頭,」以訛傳訛啊!哪有那麼神乎其神的。」

  「那頭牛是得了急症,是脹氣了。」

  「那個孩子只是煤氣中毒,本來就沒死。」

  周三柱知道他醫術了得,明白是被愚夫愚婦給誇大了,,只是當著笑談,跟許克生說了說,沒再多問。

  兩人吃過飯,周三柱起身告辭:「晚上記得回家吃飯,俺剛送了兩尾魚。還有一簍子鴨蛋,三娘說要醃鹹鴨蛋。」

  許克生跟著送出衙門。

  恰好蔣三浪換了一身皂隸的衣服,頭上多了頂小帽,興沖沖地跑過來。

  「三叔公,您這回去?」

  許克生問道:「分配了什麼活計?」

  「回老爺,班頭讓小的守大門。」蔣三浪大聲回道。

  許克生微微頷首,」好好干。守大門也是個重要的差事,要仔細些,別出岔子。」

  剛來就能守門,以後再去當個獄卒,多接觸些衙門裡的事。

  日後慢慢在六房輪轉,熬資歷,積累經驗,說不定六房裡真能有他一個位置。

  周三柱看蔣三浪喜笑顏開的樣子,不由地皺起了眉頭,低聲呵斥道,「你小子給俺踏踏實實的!滿衙門都是你的前輩,你要老實聽話!」

  「別仗著認識縣尊,就目中無人!」

  「還有,別跟鳥兒似的,滿天下撲棱。」

  蔣三浪收斂了笑容,規規矩矩地躬身聽訓,再也不復剛才的志得意滿。

  「三叔公,俺一定好好干,絕不惹麻煩。」

  ~

  許克生送走周三柱,回了公房。

  研了一硯台朱墨、一硯台黑墨。

  將筆墨紙硯都擺放整齊,開始批閱公文。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漸漸西斜,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的影子也越來越長,最後終於消散。

  直到許克生覺得冷了,才發現光線昏暗。

  於是他放下筆,穿上了羊皮袍子,走出公房活動了一下筋骨。

  夕陽西下,風變得急了,吹走了白日的暖意。

  這一天眼看要過去了。

  遠處的鼓樓傳來沉悶的鼓聲,鼓聲急促,在暮色中飄蕩。

  亮更鼓響了,此刻是酉時。

  許克生去了大堂,確定了夜裡值班的人員。

  回到後衙收拾了一番。

  今天要入宮,給太子出診。

  雖然是例行檢查,但是許克生還是將藥袋拿上了。

  簡單吃了兩口糕點,許克生從後門出去,一路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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