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降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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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天降橫禍?

  送別了董百戶,許克生興沖沖回到了家。

  他要親自上陣,指點族人打井。

  雖然宋代已經有手壓井,但是在民間並不普及,至少許克生來大明這麼久,還從未見人用過。

  為了董桂花使用便利,許克生相中了緊鄰廚房北側的一片空地。

  先將井打好,明日擴建廚房,將手壓井包攬進去。

  許克生命人在地面挖一個臉盤大小的淺坑,倒滿清水。

  然後命族人抬來第一根鐵棍。

  鐵棍長不過兩尺,手腕粗細,一端穿孔,綁了兩根粗長的槐木棒,成十字形交叉;

  另一端做好了肩榫。

  之後再拿來第二根鐵棍,長約三尺,一端磨的極其鋒銳,閃著寒光;

  另一端也有肩榫,恰好和第一根連接起來,再用鐵銷固定。

  在許克生的號令下,四個棒小伙子各執木棒一端,齊力將鐵棍抬起,再轟然朝著水坑奮力下砸。

  他們如此反覆,鐵棍便一寸一寸沒入土中。

  等鐵棍沒入大半,就在中間續上第三根鐵棍,同樣採用肩榫結合的方式,用鐵銷固定。

  足足打了十二尺,許克生就命他們停下。

  二十步開外就是秦淮河,這個深度足夠提水了。

  ~

  許克生又仔細查看了那些陶管。

  管壁足有一指多厚,用料很足。

  更讓他驚喜的是,里、外的表面都極其光滑,外表甚至可以照出人的影子,這是上了一層土釉,呈現一種醬褐色的。

  有了這層釉質保護,陶管更加堅硬耐用,就算用上幾十年,就算用上幾十年、上百年,估計也不成問題。

  族人已經將鐵棍一一取出,開始放入燒制好的陶管。

  最頂端的陶管一頭封死,四周布滿了小孔。

  各節之間全用螺紋連接。

  許克生一開始考慮用毛竹,後來考慮用陶更乾淨,雖然花銷高出很多。

  ~

  等周三柱把水井搬來時,許克生愣住了。

  這竟是一套燒制的陶器,根本不是他原先預定的鑄鐵件。

  幸好陶井和之前的水管一樣,里外都上了層醬褐色的土釉。

  「三叔,怎麼改用陶的了?」

  許克生有些擔心它不夠結實。

  周三柱連連擺手:「二郎,鑄鐵太貴!還容易招賊惦記。你放心用,誰家水缸不是陶的?照樣結實耐用!」

  周三柱勤儉慣了,又忙前忙後的出力,許克生也不好指責他什麼。

  事已至此,先用一陣子,看看再說吧。

  幸好壓水井的長手柄是鑄鐵打的,手握的地方套了木頭。

  手柄是使力的地方,萬萬不可以用脆弱的陶。

  眾人合力搬來準備好的巨石,把陶製井身牢牢固定住。

  接下來就是連接陶管、水井,許克生特意選了羊皮,請董桂花縫製成軟管來銜接。

  這樣套在兩端,先用絲麻綑紮結實,再刷幾遍桐油,只要羊皮不爛,就絕不會漏水。

  羊皮軟管還有個好處,就是避免壓水時井身晃動,別壞接口處的陶管。

  ~

  一切就緒,許克生親自舀了一瓢水倒進井口,雙手握住把手來回按壓。

  井內的活塞是用好幾層豬皮密實縫製的,柔軟、密封性好。

  沒過幾下,水就嘩啦啦地從出口涌了出來。

  開始水有些渾濁,帶著泥沙。

  很快就清澈見底了。

  百里慶看得眼睛都直了:「老爺,這————水是怎麼上來的?」

  族人們也都圍攏過來,嘖嘖稱奇。

  只有周三柱咧咧嘴,一副肉疼的模樣:「花錢可不少哩,這水簡直跟金子買來似的!」

  眾人鬨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說:「三叔公,舉人老爺用的,自然是好東西!」


  「單是上面這鐵把手,拿出去都能賣幾貫錢!」

  「打這口井花的錢,夠俺買一輩子的水嘍!」

  「三太公,這是讀書人的體面!」

  」

  —」

  大家都覺得新鮮,輪流上前試了幾下。

  有個年輕後生力氣大、壓得快,把井身晃得咣咣作響。

  周三柱心疼的臉都抽了,山羊鬍子撅了起來,兜頭就給他一巴掌:「你個龜孫!這麼金貴的東西,不能小點勁?」

  人群里又是一陣大笑。

  許克生看著眾人羨慕的眼神,心中其實對水質還不是很滿意。

  但比起董桂花天天去河邊提水,實在方便太多了。

  ~

  屋內。

  清揚調皮地在窗紙上戳了三個洞,周三娘雖然嗔了她一句,但是也和董桂花一起,透過小孔看向外面。

  周三娘瞧著有趣,輕聲笑道:「咱們這位二郎,腦子裡總有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一旁的清揚早已丟下周三娘的大棉袍子,換了一身輕便的道袍,「這古怪念頭好呀,往後你倆不用再費勁去抬水了。

  」

  董桂花沒有接話,只看得入了神。

  許克生當初對她說:「要給你打口井,讓你再也不用去河邊受累。」

  當時她還勸阻,「這裡靠近河道,官府不會允許你挖井的,小心將河堤挖塌了。」

  沒想到言猶在耳,此刻已經眼見為實,二郎打的井竟然如此精巧,用起來遠比水井方便太多了。

  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頭。

  她抿了抿嘴角,強忍著笑意,唯恐被身邊兩個人看出端倪。

  ~

  許克生勸族人們道:「往後各家都裝上這樣的水井,吃水就方便多了。」

  眾人聽了卻連連擺手:「可使不起!俺們有口井水喝就知足了。」

  「俺這賤命,可用不上。」

  「等俺家小子考上了生員,俺就打一口這樣的井。」

  「太金貴了,把俺全家賣了也湊不出一口井錢!」

  ,許克生笑著解釋道:「你們可以不用陶管,用毛竹。」

  「把手也別用鑄鐵,用木頭做。」

  族人們還在猶豫,水井總得用陶的,照樣不便宜。

  有人掰著指頭算:「光是這個陶井頭就要三百多文哩!」

  「毛竹也得花錢買。」

  「還有那截羊皮軟管,羊皮多貴啊!」

  」

  」

  許克生笑眯眯地不說話,他已經從眾人的眼中看到了渴望。

  一個個的在哭窮,都在等著他出錢呢。

  周三柱揮揮手,打斷族人們的哭窮。

  「族長已經發話了,每戶都給裝一口井。這筆錢,從族裡公帳出。」

  這話一出,周氏族人頓時歡聲雷動:「謝謝三叔公!」

  「謝謝族長!」

  「謝謝三太公!」

  」

  唯獨周三柱,看著卸在一旁的工具,老臉皺巴成了一團:「這些鐵棍買的貴,再賣就要折錢了。」

  許克生卻笑道:「三叔,為什麼要賣?族裡可以找幾個有力氣的,出去打井也是個賺錢的路子。」

  周三柱聞言大喜,一拍大腿:「著啊!這管子、井頭,還有砸井的力氣活,哪個不是錢?!」

  「還是二郎聰慧!」

  族人多了一條賺錢的爐子,都喜笑顏開,紛紛誇讚舉人老爺慧眼如炬。

  ~

  許克生給幫忙的族人發了賞錢,他們歡天喜地地逛街去了。

  周三柱也準備離開,卻被許克生叫住了:「三叔,還得麻煩您去獸藥鋪子支些錢,今天我得買兩匹馬。」

  周三柱吃了一驚:「二郎,馬匹那麼金貴,怎麼買兩匹?你要換著騎?」


  「我和百里,一人一匹。」許克生解釋道。

  「成,那咱們這就去。」周三柱爽快地答應了。

  反正是許克生的錢,只是掛在他名下罷了。

  周三柱從獸藥鋪子拉來一牛車的銅錢,三人一同趕往牛馬市。

  有許克生這位獸醫在場,不到一刻鐘,就乾脆利落地挑好了兩匹上等駿馬。

  回到住處,先把馬拴在河岸邊。

  許克生對周三柱道:「三叔,抽個時間把這頭青驢賣了吧。

  「俺明天過來。」周三柱點頭應下。

  三個人回了東院歇息。

  周三柱隔著矮牆看著高大的駿馬,不禁自豪地說道:「在鎮淮橋這帶,能同時養兩匹好馬的人家,可算得上體面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心想低調的許克生卻有了想法:「百里,晚上你牽一匹馬走。」

  「三叔,下午您買些上等草料給百里送去,再支些錢給他,作為日常用度。

  「」

  ~

  眼看日上正午。

  許克生鬆了口氣,以為總算能歇歇,等著午飯就行了。

  西院的廚房已經飄來飯菜的香味。

  誰知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董桂花正端茶過來,見狀忍不住笑道:「看你這一天忙的,比在衙門還不得閒。」

  百里慶聞聲去應門。

  經過狗窩時,阿黃猛地竄出,照著他小腿就要下口。

  狗頭還在中途,就被百里慶輕車熟路地掐住後頸,拎了起來。

  阿黃和他不熟,這幾日已偷襲了好幾回,百里慶每次都用這一招制住他。

  阿黃只能四肢亂蹬,齜著牙發出嗚嗚的低吼,滿臉都寫著不服。

  許克生笑眯眯地在走廊看著,無意去干涉。

  這一人一狗的友誼,還需要一些時日去磨。

  ~

  來的是邱少達的長隨,專程送來一封信。

  邱少達送來了一個不幸的消息:

  彭國忠的妻子難產,母子最終都未能保住。

  信上,邱少達約明日同往彭府弔唁。

  許克生回了書信,約定明天上午在縣衙會合。

  剛打發走信使,衙門看後門的老蒼頭又趕了過來:「縣尊老爺,衙門來了幾個商人,說是看了布告,特來拜見老爺。」

  許克生吩咐道:「讓他們先遞交文書,明天再來。今天休沐,本官不辦公。」

  ~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書房裡暖意融融,許克生坐在窗前看書。

  周三柱吃了午飯就回家了,約好明天來牽走青驢,去牛馬市賣掉。

  百里慶也牽了匹馬回去收拾馬棚,準備安頓新夥伴。

  周三娘在廊下幫許克生炮製藥材。

  清揚卻罕見地換了道袍,牽著阿黃要往外走。

  董桂花端茶過來,看見這一幕,不由地驚訝道:「清揚,這是要去哪兒?」

  清揚拍了拍狗頭:「這狗東西胖得都快走不動道了,貧道帶它出城撒撒歡,說不定還能逮只野兔子,晚上咱們打牙祭。」

  董桂花站在廊下,目送她牽著狗走遠,這才輕輕推開書房的門。

  「二郎,清揚出城遛狗去了。」

  「隨她去吧。」許克生從書卷里抬起頭笑道。

  「下午總算得閒了?」董桂花將茶壺輕輕放在書桌上。

  許克生舒展了下手臂:「得抓緊看書啊,不然黃先生考校時答不上來,又該挨訓了。」

  董桂花抿嘴一笑,替他帶上門,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一下淡淡的香氣。

  ~

  許克生的悠閒並沒持續多久。

  讀了半個時辰書,正提筆要練字,戴院判就找上了門。

  許克生急忙迎了出去,「院判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戴院判拱手道:「今天原是你休沐,實在叨擾了!」

  寒暄幾句後,許克生邀他去書房用茶。

  戴思恭卻擺擺手:「下午可還得空?有位病人,太醫院束手無策,太子殿下希望請你也去看看。」

  「有空!「許克生應得乾脆。

  他沒多問病患身份,回屋換了衣裳,取來醫袋,在廊下跟周三娘交代一聲便出了門。

  戴思恭帶著他一路向北,邊走邊介紹病人的情況,」病人是戶部的一位郎中,姓蕭,諱光文。他也是十三公主的舅父。」

  戴思恭仔細介紹了病情。

  蕭郎中這兩年得了一種皮膚病,經常出現大片的紅腫,奇癢難忍。

  太醫院給他配了清熱止癢的藥膏,抹上很快見效。

  但過不多久,必定復發。

  御醫幾乎換了一個遍,王院使、戴院判都親自診治過,總是治好又犯,循環往復。

  如今病人備受煎熬,太醫院面上無光,連藥膏的效果也漸漸不如從前了。

  戴思恭有些苦惱地說道:「老夫苦思冥想,上個月給加了內服的藥湯,是一劑祛風清熱除濕的藥湯,配合藥膏使用,效果很好,以為這次能除根了————」

  他說不下去了,失落地嘆了一口氣。

  許克生問道:「又復發了?」

  戴思恭頹然地點頭:「老夫實在是無計可施了,只好勞煩啟明你這位大高手了。」

  許克生連忙擺手:「不敢當!咱們一起去看看蕭郎中,或許能有新發現。」

  許克生說的很保守。

  戴院判都治不好的病,自己未必有辦法。

  太醫院高手雲集,那麼多御醫診斷為風濕,那誤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或許是免疫系統的疑難雜症,放在這個時代根本無解。

  但既是太子發話了,總得去走這一趟。

  ~

  戴思恭一路帶到了三山街附近,拐進一條寬闊的巷子。

  在第三家門前站住了,這是一處尋常的院落,門前也沒掛是誰的府邸。

  戴思恭上前輕叩門環。

  門子聽到兩位是來給家主看病的,,急忙入內通傳。

  不多時,一位身著素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來。

  男子沖院判拱手施禮:「又要勞煩院判親自登門,在下實在過意不去!」

  戴思恭笑著拱手還禮,「蕭郎中,這位是許縣令,奉太子令旨,今日特與老夫一同前來為您診治。」

  蕭郎中吃了一驚,竟然是太子殿下的醫生!

  許克生拱手見禮:「下官上元縣令許克生,拜見蕭郎中。」

  蕭郎中絲毫不敢托大,急忙拱手還禮,語氣懇切道:「許縣令,有勞了!久聞久聞您醫術精湛,今日能來寒舍,是在下的榮幸!」

  這話的確是發自肺腑。

  太子那般重的病症,許克生都給治癒了。

  自己這皮膚頑疾想必更不在話下。

  被病痛折磨的太久了,現在終於又看到了希望,他激動得面色泛紅,聲調都不自覺地揚高了幾分。

  ~

  蕭郎中將兩人迎進書房。

  許克生發覺,院子在外面看很普通,其實裡面很寬,布局也很巧妙,像一座袖珍的江南園林。

  書房的門前甚至有一個幽靜的花園,兩株紅梅開的正好,靠牆有幾棵竹子。

  書房的陳設格外樸素,只有一些桌椅書架,書架上擺滿書籍,沒有任何古董、珍寶等的擺設。

  待僕人送上茶水,三個人閒聊起來。

  觀察蕭郎中安穩了心神,許克生率先提出切脈。

  蕭郎中爽快地拿出右手,放在一旁的書桌上。

  許克生放上三指,仔細體會脈相。

  片刻後,他收回手指。

  蕭郎中的脈相有些急促,又如按琴弦,如珠走盤。

  病人熱邪蘊結,並且濕邪入侵,兼有肝氣不舒。


  許克生又提道:「還請郎中展示患處。」

  蕭郎中脫去外袍,展示了幾片紅腫的地方,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皰,有滲液O

  戴思恭也在一旁察看,疑惑道:「蕭郎中,沒有塗抹藥膏嗎?」

  蕭郎中解釋道:「院判,在下為了更方便醫生查看病情,就暫時沒有用藥。」

  ~

  戴思恭也上前給蕭郎中切了脈。

  蕭郎中目光殷切地在兩人臉上逡巡,尤其在許克生身上停留最久。

  但是許克生卻輕輕搖了搖頭:「下官和院判的看法一致,,確是風濕之症。眼下所用的方藥,全都對症。」

  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

  蕭郎中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

  連許神醫都束手無策,莫非真是無藥可醫的絕症?

  想到那無休無止的鑽心奇癢,他只覺的生不如死。

  蕭郎中強作鎮定,苦笑道:「這也許是天意。」

  戴思恭和許克生相視無言,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連忙起身告辭。

  無功而返,兩人都悵然若失,感覺辜負了病人。

  蕭郎中反而豁達地安慰他們,跟著一路送出書房。

  許克生突然聽到,頭頂一陣撲稜稜的振翅聲。

  抬頭望去,一群鴿子正在院子上空盤旋。

  許克生驚訝道:「郎中,附近竟然有鴿群?」

  蕭郎中解釋道:「是隔壁坊的一戶人家,嗜鴿子如性命,附近的鄰居都叫他「鴿子精」。

  許克生注意到,一株梅花樹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鴿糞,不遠處乾枯的竹葉之間,掛著兩片鴿子的羽毛。

  ?!

  鴿子!

  許克生腦海中靈光閃過,一路上若有所思。

  ~

  蕭郎中一路將二人送至大門外,再三拱手致謝。

  戴思恭面露慚色,安慰道:「蕭郎中放心,容老夫回去再細細推敲,翻檢古籍,定要尋個解法。」

  許克生卻神色如常地作揖告別,與戴院判並肩離去。

  走了幾步,聽到後面關門的聲音,許克生指著不遠處的茶樓道:「院判,很久沒一起喝茶了,讓晚生做東可好?」

  戴院判看了一眼茶樓,二層小木樓,雕樑畫棟,甚是奢華。

  他急忙擺手推辭道:「這麼氣派的店面,茶錢定然不菲。不如到寒舍,老夫有藥茶————」

  話未說完,許克生已輕扯住他的袍袖:「晚生看二樓的雅間有空座呢。」

  戴思恭推辭不過,只得隨他進了茶樓。

  在堂倌殷勤的招呼下,兩人上了二樓。

  許克生刻意挑了一個雅間,推開窗戶,任由寒風襲面,仔細向外打量,在這個雅間,恰好俯視蕭郎中的院子,院中情況盡收眼底。

  許克生滿意地關上窗戶,「就這間了。」

  兩人坐下,點了茶水糕點。

  時間不長,一個窈窕的茶藝師端著茶盤翩然而至,上前給二人屈膝施禮,聲音嬌滴滴的。

  許克生卻拿出賞錢,放在她的茶盤上,」你暫且下去。」

  茶藝師習慣了這種場面,一般是有私密的話要談。

  拿著賞錢,小娘子乖巧當地出去了。

  戴思恭卻笑道:「啟明,還是喝不慣茶湯?」

  許克生笑道:「茶湯一般,不如茶葉來的過癮。」

  ~

  戴思恭以為許克生要問宮裡的事,沒想到許克生開口道:「院判剛才可注意到,蕭郎中家裡格外清靜。」

  「是啊,他家人口簡單」戴思恭回道,「只有他們夫婦二人帶著一個獨子,還有兩三個僕人」

  「哦,家中長輩都已不在了?」

  「不在了,」戴思恭搖搖頭,「他是十三公主在宮外唯一的親人。」

  許克生若有所思地點頭,「原來如此。」

  他一邊和戴思恭閒聊,一邊不時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向外面。


  戴思恭解釋道:「太子讓你來問診,還是源於十三公主求到了太子那,點名要你出馬給她的舅父看病。」

  許克生苦笑道:「晚生慚愧啊,辜負了公主的一番期望!」

  戴思恭擺擺手,勸道:「老夫行醫幾十年,治不好的病很多的,你也要學會適應,咱們是醫生,不是神仙。」

  「院判教誨的是!」許克生應道。

  兩人喝著茶,戴思恭問起了許克生的近況。

  「你第二次被投詔獄,老夫還是第二天在太子那聽說的,幸好當時你已經出來了。」

  「一場誤會。」許克生輕描淡寫地回道。

  「啟明,太子當時感嘆,希望你能吸取教訓,日後藏鋒守拙」。」戴院判言辭懇切地勸道。

  「晚生也聽太子說了一句。」許克生咧嘴笑道,眼底卻掠過一絲無奈。

  自己想低調,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

  突然,許克生猛地推開了窗戶。

  一股寒風蜂擁而入,戴思恭的呼吸都被窒住了。

  不等戴思恭詢問,許克生已指向窗外,叫道:「院判,您快看!」

  戴思恭探出頭,外面沒有任何變化,和剛才一樣。

  老人家不由地迷糊了:「看什麼?」

  「看蕭郎中的院子。」許克生回道。

  「院子?沒什麼異常啊!」

  「屋頂!看書房的屋頂!有一群鴿子落在了書房的屋頂。」許克生回道。

  「是的,老夫看到了。」戴思恭攏緊衣襟,凍得聲音發顫,戴思恭有些迷惑地打量許克生,你將老夫凍的直哆嗦,就是看這個?

  許克生終於關了窗戶,卻眉頭緊鎖道:「這些鴿子會掉落羽毛、蟲子、鴿糞————」

  戴思恭笑道:「剛才去的時候,老夫也注意了,蕭郎中的書房、沿途的院子都很乾淨,僕人很勤勞,鳥糞還————。」

  他突然停住了,看向許克生,驚疑地問道:「啟明,你不會認為,蕭郎中的病情與鴿子有關吧?」

  許克生重重地點點頭:「正是!」

  許克生目光灼灼。

  排除了所有的可能,那眼下的鴿子就是最可疑的元兇。

  蕭郎中極有可能對鴿子羽毛、糞便中的蛋白質過敏,導致了過敏性皮炎。

  病源終日盤旋頭頂,自然藥石罔效!

  病情才遷延至今。

  戴思恭沉吟片刻,虛心求教:「啟明,可有辦法去驗證一番?」

  許克生抓起醫袋:「走,咱們二登郎中府!」

  許克生結了帳,兩人再次去敲打剛辭別的門扉。

  ~

  蕭郎中迎了出來,戴思恭說明了來意。

  蕭郎中面露詫異,一邊將二人迎進府,一邊說道:「這麼說真的可疑!因為在下發病的時間,正和那個鴿子精」搬來的日子相差無幾!」

  許克生和戴思恭對視一眼,鴿群的嫌疑陡然加重了!

  蕭郎中卻仍然心存疑慮:「落在院子的羽毛、鴿糞,下人都及時打掃了。花匠還說,鳥糞正好當花肥」

  許克生指著屋脊上站著的幾隻鴿子,笑道:「有些細絨隨風飄蕩,防不勝防。」

  蕭郎中將兩人重新請進書房,許克生已經沿途撿了幾根鴿子的羽毛。

  分賓主落座,許克生捏著羽毛,提議道:「下官可以試一下,最後確定是不是鴿子的原因。」

  蕭郎中瞬間明白了許克生的意思,當即爽快地答應了,「啟明,放手來試。」

  許克生起身,請他擼起袖子,露出小臂。

  他則上前,用羽毛在小臂的一塊皮膚上揉搓了十幾下。

  之後將羽毛丟在字紙簍里,」等一刻鐘看看效果。」

  許克生還沒有回到座位,蕭郎中已經打了個噴嚏。

  自此,許克生已經診斷,就是鴿子的緣故。

  一杯茶剛喝了幾口,蕭郎中就驚叫道:「剛才擦的起了紅暈。」

  戴思恭乾脆拉著椅子坐在他的對面,盯著他的胳膊。


  不到盞茶時間,剛才擦拭的地方就起了簇生丘疹,和蕭郎中過去的病症完全一樣。

  至此確診。

  罪魁禍首是鴿子!

  即便是蕭郎中如此寬厚的性子,也有些慍怒了。

  「他的一個嗜好,可坑苦了在下!真是天降橫禍啊!」

  發泄了幾句,蕭郎中就恢復了平靜,「許縣令,之後該如何治療?」

  許克生沉吟片刻,回道:「最好遠離鴿群,鳥群、雞鴨鵝這些也不行。」

  蕭郎中有些困惱,「難道在下還要舉家搬家不成?」

  這個問題許克生回答不了,戴思恭也回答不了。

  兩人起身告辭。

  蕭郎中跟著送出府,病情終於找到了源頭,但是如何解決還是個難題。

  許克生建議道:「眼下,先注意打掃,最好驅趕鴿群,別讓落在貴府的屋頂、院子裡。」

  「郎中用的被褥、衣服,全都要好好清洗一番。」

  ~

  夕陽西下。

  晚霞滿天,如雲錦般燦爛。

  許克生和戴院判步履輕鬆,一路向皇宮走去。

  因是奉太子令旨出診,許克生與戴院判需要去咸陽宮復命。

  並且蕭郎中屬於皇親,太醫院今天的出診,要建立對應的檔案。

  太子今天也休息,沒有召見重臣,也沒有批閱奏疏,甚至東宮的幾個大學士、伴讀都不在。

  藍玉依然按時進宮,陪著太子舞劍。

  當許克生他們到的時候,太子剛練完一段,正在擦汗休息,累的有些微微喘息。

  許克生見狀,心中卻很高興。

  運動才是治病的最佳良藥!

  戴思恭上前稟報了治療的過程,「幸好許生慧眼如炬,今日才發現了罪魁禍首,竟然是鴿子!」

  聽到病情,太子搖頭嘆息:「真是天降禍患!蕭郎中這兩年可是遭罪了,沒想到鴿子竟然還能傳染人疾病。」

  藍玉也嘆息道:「無妄之災啊!」

  詹事院的一名官員卻疑惑道:「既然鴿子存在兩年了,為何沒聽到附近其他人也有此疾病?」

  許克生解釋道:「體質的緣故,有的人因此得病,有的人安然無恙。」

  藍玉卻說道:「殿下,臣在北方作戰,也聽說過牛馬的病傳染給人的,有些還是不治之症,病人生前被病痛折磨的很痛苦。」

  太子轉向許克生問道:「開了藥方了嗎?」

  許克生躬身回道:「啟稟殿下,院判之前開的方子,繼續用就可以。」

  「關鍵還是鴿子。如果鴿子經常來,病情依然會反覆。」

  太子冷哼一聲:「京城人口密集,豈能容許一個病源天天在頭頂飛舞?」

  「傳令五城兵馬司,著養鴿戶限期將鴿子遷出京師!」

  ~

  暮色蒼茫。

  燕王舊邸內,謝平義正在耳房批閱當日匯總來的密報。

  一名手下匆匆進來稟報:「先生,三山街的鴿棚被五城兵馬司的將士給拆了!」

  「好多鴿子來不及抓,全飛走了。」

  「什麼緣故?」謝平義大吃一驚。

  好端端的,為何拆了鴿棚?

  鴿棚在應天府衙備案過的,不是私自蓄養。

  「屬下暫時不知道原因。」

  謝平義不由地多想了。

  太子毫無徵兆地拆一家鴿棚幹什麼?

  難道————發現了鴿棚和燕王府有關係?

  一股寒意突然襲上心頭,謝平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被錦衣衛識破了,其實那是燕王府的鴿子?!

  錦衣衛的眼線已經無孔不入了?

  謝平義有些難以置信,養鴿子的人表面上和燕王府並無關係,錦衣衛真的有如此神通嗎?

  謝平義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人有事嗎?」

  「先生,人沒事,只是拆了鴿棚,勒令不得在京城飼養。」

  「去!仔細查清原委。」

  謝平義揪著鬍子,心已經吊了起來。

  太子突然襲擊,不會是藉此敲打王爺吧?

  不行!

  明天自己出去走動一圈,親自打探一番消息。

  不搞清楚這背後的玄機,他寢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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