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秦淮茹的「深夜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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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燈昏黃,電線在風裡輕輕晃,燈泡一閃一閃,像是快燒斷了絲。我推著自行車進院,車胎碾過地上那截粉筆頭,咯噔一下。賈東旭早不見了,公告欄前空蕩蕩的,只有那張獎狀還貼在木盒玻璃後面,邊角被風掀起一點,又被釘子壓住。

  我沒急著進屋,把車靠牆一立,低頭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剛寫完的優化建議還在我腦子裡轉,出料口左側三十厘米,得加個測溫點,不然反饋延遲。正想著,眼角掃到門口那張小板凳上坐著個人。

  是秦淮茹。

  她低著頭,手裡捏著件工裝,針線在指間繞來繞去,腳邊放著個竹編小筐,裡頭有頂針、剪刀、幾團不同顏色的線。聽見動靜,她抬了抬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就說了句:「回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往門口走。

  她沒動,手裡的針還在縫,線頭咬在嘴裡,抽出一截,打了個結。我這才看清,那是我的工裝,袖口那塊補丁被拆了,新補上去的布料顏色稍深一點,但經緯對得齊,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線。

  「你……什麼時候開始縫的?」我問。

  「你走後。」她把針別在布上,把衣服抖了抖,「明天領獎,不能穿帶補丁的工裝。」

  我愣了下,「補丁不影響功能。」

  「可影響人。」她抬頭看我,眼睛有點浮腫,顯然是熬了夜,「你是得獎的人,不是撿煤渣的。衣服破了能補,可人要是讓人看輕了,補不回來。」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把工裝遞給我。我接過來,布料還帶著點體溫,袖口那圈新補的邊上,細細地繡了一道藍線,不是直的,是波浪紋,像水波,又像縫紉機走線的軌跡。這不實用,純粹是好看。

  我低頭看著,手指摩挲過那道藍線。

  「你不用這樣。」我說,「我幫你修過縫紉機,你也幫我洗過衣服,墊過錢。咱們算得清。」

  「我不是還人情。」她聲音不高,但很穩,「你是林風,不是帳本上的一行字。你幫了我那麼多,這回,換我護著你。」

  風從院外吹進來,把公告欄上的登記表吹得嘩啦響,獎狀在玻璃後面紋絲不動。我站在那兒,手裡的工裝沉得不像一件衣服。

  我翻了翻工具包,想找點什麼。糧票?上次她墊的五塊,我確實該還。我摸出一張五斤的,捏在手裡,往前遞了遞。

  她沒接,只看著我。

  我手停在半空,忽然意識到——這動作太熟了。還錢、還物、還人情,一分不欠,等價交換。可她坐這兒一針一線縫到半夜,不是為了等我這張糧票。

  我把糧票慢慢收回兜里。

  「謝謝。」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對一件沒法測量、沒法計算的事,說謝謝。

  她笑了下,眼底的倦意好像淡了點,「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點點頭,抱著工裝回屋。門關上,屋裡燈亮,我順手把衣服掛在床頭釘子上。正對著牆,那張獎狀的複印件還貼著,是廠里技術科統一發的,沒燙金,也沒紅章,普普通通一張紙。

  可現在,工裝掛在那兒,袖口那道藍線在燈光下隱隱發亮,像誰悄悄畫上去的一筆。

  我坐床沿,沒急著脫鞋,就那麼看著。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亮,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工裝換上。布料有點緊,袖子略長一截,顯然是按新尺寸改的。我對著鏡子捋了捋領子,又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鋼筆別在口袋,遊標卡尺塞進褲兜,草稿紙也帶上了。

  剛推開門,就看見秦淮茹站在院裡,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冒著熱氣。

  「給你泡的小米茶。」她說,「暖胃。」

  我接過缸子,滾燙,差點沒拿穩。缸子正面印著紅字:「先進工作者」,底下是紅星軋鋼廠的廠徽。

  「這……是新的?」

  「嗯,廠里發的,每人一個。」她頓了頓,「你那個舊的,壺嘴裂了,我幫你換了。」

  我低頭看著缸子,沒說話。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以後,你領回來的東西,都交給我管吧。衣服、茶缸、工具包,髒了我洗,壞了我補,丟了我找。」

  我愣住。

  她不是在討好,也不是在示弱,倒像是在立個約定。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我把搪瓷缸遞迴她手裡,只說了一句:「那你……幫我裝水。」

  她接過,吹了吹熱氣,點點頭:「行,每天給你泡小米茶。」

  我沒再說話,轉身往院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手裡捧著那個紅字茶缸,晨光落在她肩上,袖口被風吹得輕輕抖。

  我抬手摸了摸工裝袖口,那道藍線貼著皮膚,有點癢。

  走到廠門口,碰見傻柱扛著扁擔過來,見我穿得齊整,愣了下:「喲,林風,今兒人模人樣的,不像剛從圖紙堆里爬出來。」

  「秦淮茹改的。」我說。

  「哦——」他拖長音,「我說呢,這袖口裁得跟裁縫鋪出品似的。你這工裝,比廠長的還體面。」

  我沒接話,但嘴角動了動。

  進車間前,我把搪瓷缸放在工具箱上,打開蓋子,小米茶還溫著,米粒沉在底下,像小星星。

  我坐下,翻開筆記本,準備把昨晚的優化點整理成正式建議。筆尖剛碰到紙,抬頭看見工具箱側面貼著張小紙條,是秦淮茹的字:

  「工裝三處需再收緊:肩線、腰圍、右袖口。已記尺寸,下次改。」

  我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三秒,合上本子,把筆插回口袋。

  中午吃飯,我特意繞去食堂後門。傻柱正剁肉餡,見我來,刀一放:「咋,不吃窩頭改吃餃子了?」

  「找你借個針線盒。」我說。

  他一愣,「你縫啥?」

  「補東西。」我答。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從柜子里掏出個紅漆小木盒,扔給我:「拿去,別弄丟啊,這是我娘留下的。」

  我抱著盒子回車間,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打開工具包,從夾層里取出那件舊工裝。袖口原來的補丁還在,是秦淮茹去年幫我縫的,針腳粗,顏色也不對,但一直沒換。

  我拿起針,穿線,手指笨拙地打結。第一針紮下去,扎到了指頭,血珠冒出來,滴在布上,像一顆紅米粒。

  我拿抹布擦了擦,繼續縫。

  線是藍色的,跟新工裝上那道波浪紋一個顏色。

  縫到一半,於海棠從門口路過,探頭看了眼:「林風,你這是……自己補衣服?」

  「嗯。」

  「針腳歪得像地震裂紋。」她笑出聲,「要不我幫你?」

  「不用。」我把衣服往懷裡收了收,「這針腳,得我自己縫。」

  她聳聳肩走了。

  我低頭繼續,一針一針,慢,但穩。

  傍晚收工,我把補好的工裝疊好,放進工具箱底層,壓在那三把包好的遊標卡尺下面。藍線歪歪扭扭,但連成了片。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拿出來,穿在身上。

  推門進院時,秦淮茹正蹲在門口晾衣服,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我這身,一愣。

  「你……」

  「舊的,也得體面。」我說。

  她盯著我袖口看了好幾秒,忽然站起來,轉身回屋,再出來時,手裡拿著那個搪瓷缸。

  「今天的小米茶,多放了棗。」她說。

  我接過,缸子滾燙。

  她站在晨光里,沒再說話,嘴角慢慢揚起來。

  我也沒說話,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藍線。

  風吹過來,把晾衣繩上的床單吹得鼓起來,像一張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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