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於海棠的「採訪筆記」
我推著車進院，晾著的床單剛收了一半，風把繩子吹得晃，繩頭鐵鉤碰著竹竿，叮噹響。袖口那道藍線還貼著手臂，有點扎，但沒去撓。剛把車靠牆，就聽見腳步聲從院外進來，輕，但急。
抬頭看見於海棠。
她手裡攥著本子和筆，胸前別著宣傳科的紅章，帆布包斜挎著，肩帶都磨白了。看見我，她腳步沒停，直接走過來。
「正好，林風，廠里讓我寫篇報導，關於你那個獎。」她說，「得採訪你幾句。」
我嗯了聲，手還在車把上，「說吧。」
「別站這兒，門口說話不方便。」她往院裡掃了一眼，賈張氏正趴在窗台嗑瓜子，聽見動靜立刻豎起耳朵，「去你門口坐會兒？」
我想了想，點點頭。
她在我門口小板凳上坐下，本子攤開，筆尖點了點紙面，「先說說，這次得獎，最想感謝誰？」
「不用感謝。」我說，「技術是自己琢磨的，獎是廠里評的，流程走完就行。」
她筆頓了下，「那你覺得，這技術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讓工具機少停一次，就能多出十米鋼材。」我說，「熱處理時間縮短三分鐘，一天能多處理兩噸料。數字擺在這兒，比感謝有用。」
她低頭記，字寫得快，但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記完抬頭，「可別人看了，會覺得你冷冰冰的，像台機器。」
「我不是為了讓人覺得溫暖才搞技術。」我看著她，「我是為了讓機器聽話。」
她忽然笑了，「可你修廣播那會兒，於小菊聽《紅燈記》聽得直哭，你說『聲音通了，人就通了』，這話可不像機器說的。」
我一愣。
那會兒是順嘴說的，根本沒想那麼多。
她筆尖又動起來，「你說這話時，眼鏡片反著光，像藏著火。」
我下意識抬手扶了下眼鏡，「這也能寫？」
「當然。」她合上本子又打開，「報導不能全是數據，得有人。工人需要榜樣，不是計算器。」
我沉默了幾秒，「那你想聽什麼？」
「比如，你為什麼非要把煤爐圖紙捐出去？明明能賺錢。」
「省下的煤是大家的。」我說，「我一個人賺了錢，二十戶人還是燒貴煤，這不划算。」
「可你一分錢沒拿，值嗎？」
「值。」我答得乾脆，「技術不是錢能買斷的。它得流動，像電流，卡在誰手裡，整條線都亮不了。」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低頭，在本子最後一頁畫了什麼，手擋著，我沒看清。
「好了。」她合上本子，「就這些。」
我正要走，她忽然說：「等等，你工裝袖子又鬆了。」
我低頭，線腳是歪的，但縫得結實。她沒多問，只說：「下次別自己縫了，針都戳手指上了。」
我袖口那點血跡還沒洗掉，被她看見了。
「你咋知道？」我問。
「傻柱說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他還說，你借他娘的針線盒，嚇得他以為你要改行當裁縫。」
我也笑了，「他話真多。」
「可不是。」她把本子往包里塞，「那我走了，稿子寫完給你過目。」
我點頭，轉身要開門。
「林風。」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
「你說技術得流動。」她頓了下，「那……人呢？」
我沒明白。
「人也得流動吧？」她笑了笑，「想法傳出去，比圖紙還重要。」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走了，腳步輕快，帆布包在肩上一跳一跳。
我站在門口，風吹得袖口那道藍線輕輕抖。
第二天上工，我在車間整理昨天的測溫記錄，剛把數據抄完，於海棠又來了。這次她沒帶本子，空著手。
「稿子寫好了。」她說，「你要不要看看？」
我放下筆，「你不是說寫完就給我過目？」
「是啊。」她從包里掏出本子，「可你得先還我這個。」
我一愣，「我沒拿你本子。」
「昨天你走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你……」她翻了翻包，忽然停住，「哦，想起來了，你沒拿走。」
我看著她。
她臉上有點紅，「可能是我記錯了。」
我也沒多說，接過本子翻開。
一頁頁看過去，全是工整的字：熱處理參數、革新流程、技術難點。她記得比我自己記的還細。翻到最後一頁，我停住了。
那兒畫了個太陽，圓圓的，幾道短線當光芒。下面有兩行小字：
「他說這話時，眼鏡片反著光，像藏著火。」
「像他一樣發光。」
我手指在紙邊輕輕蹭了蹭，紙角有點毛，顯然是反覆翻過。
「有錯嗎？」她問。
我搖頭，「沒有。」
「那還我吧。」她伸手。
我沒動。
「怎麼？」她笑，「怕我寫得太肉麻？」
「不是。」我把本子夾進自己工具包，「我核對下術語，明天還你。」
她一怔，「術語？這上面全是大白話。」
「有些表達得更准。」我說，「比如『藏著火』，不如說『鏡片反射可見光波段』。」
她瞪我一眼，「你真是沒救了。」
我笑了笑，把包扣好。
她走了以後，我把工具包放在腿上，又把本子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太陽還在，字也還在。我盯著看了很久。
晚上回屋，燈一開，我從包里拿出本子，放在桌上。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我想在太陽旁邊寫點什麼。寫「感謝」？太生硬。寫「收到」？像回執單。
筆尖懸在紙上，最終沒落下去。
我換了張草稿紙，畫了個齒輪，十二個齒，跟省煤爐進風閥的設計一樣。畫完，剪下來，夾進本子裡，正好蓋住那行「像他一樣發光」。
合上本子，塞回工具包最裡層。
那裡已經有張糧票，五斤的，邊緣卷了，是我一直沒還秦淮茹的。
兩樣東西挨著，一個寫的是「補」，一個畫的是「轉」。
我關燈睡覺。
第三天一早，我剛起床，於海棠又來了。這次她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本子呢？」她問。
「還沒核對完。」我說。
「你一個技術員，核對個採訪稿要兩天？」她走近兩步，「該不會是……不想還吧？」
「不是。」我拉開工具包，「我加了點東西。」
她接過本子翻開，很快找到那張小紙片，盯著看了幾秒。
「這是什麼？」她問。
「進風閥的齒輪設計。」我說，「十二齒，效率最高。」
她抬頭看我，「你幹嘛夾在這兒？」
「技術得流動。」我說，「你也說了，想法傳出去，比圖紙重要。」
她愣住。
我看著她，「你寫我『像火』，其實火是能量轉化。我這個齒輪，能把熱能轉成動能。比火實用。」
她忽然笑了，把本子抱在懷裡，「林風，你真是全世界最不會說話的人。」
「可我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也可以暖一點。」她轉身要走，又停住，「下次採訪，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如果你不是技術員，你想幹什麼？」
我沒答。
她也沒等我答，走了。
我站在門口，工具包還開著，草稿紙露了一角。我伸手進去，摸了摸那張糧票，還在。
傍晚，我坐在燈下改圖紙，聽見院外有腳步聲。抬頭從窗戶看，於海棠走過院門，手裡抱著本子，走得很慢。快到我家門口時，她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動。
她又低頭，快步走了。
我收回視線，繼續畫圖。筆尖一頓，忽然在圖紙空白處畫了個小太陽，比齒輪還小，光也不全，只畫了三道。
畫完，我盯著看了兩秒，拿橡皮擦掉兩道，留一道。
像火苗。
抬頭看見於海棠。
她手裡攥著本子和筆，胸前別著宣傳科的紅章，帆布包斜挎著，肩帶都磨白了。看見我，她腳步沒停，直接走過來。
「正好，林風，廠里讓我寫篇報導，關於你那個獎。」她說，「得採訪你幾句。」
我嗯了聲，手還在車把上，「說吧。」
「別站這兒，門口說話不方便。」她往院裡掃了一眼，賈張氏正趴在窗台嗑瓜子，聽見動靜立刻豎起耳朵，「去你門口坐會兒？」
我想了想，點點頭。
她在我門口小板凳上坐下，本子攤開，筆尖點了點紙面，「先說說，這次得獎，最想感謝誰？」
「不用感謝。」我說，「技術是自己琢磨的，獎是廠里評的，流程走完就行。」
她筆頓了下，「那你覺得，這技術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讓工具機少停一次，就能多出十米鋼材。」我說，「熱處理時間縮短三分鐘，一天能多處理兩噸料。數字擺在這兒，比感謝有用。」
她低頭記，字寫得快，但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記完抬頭，「可別人看了，會覺得你冷冰冰的，像台機器。」
「我不是為了讓人覺得溫暖才搞技術。」我看著她，「我是為了讓機器聽話。」
她忽然笑了，「可你修廣播那會兒，於小菊聽《紅燈記》聽得直哭，你說『聲音通了，人就通了』，這話可不像機器說的。」
我一愣。
那會兒是順嘴說的，根本沒想那麼多。
她筆尖又動起來，「你說這話時，眼鏡片反著光，像藏著火。」
我下意識抬手扶了下眼鏡，「這也能寫？」
「當然。」她合上本子又打開，「報導不能全是數據，得有人。工人需要榜樣，不是計算器。」
我沉默了幾秒，「那你想聽什麼？」
「比如，你為什麼非要把煤爐圖紙捐出去？明明能賺錢。」
「省下的煤是大家的。」我說，「我一個人賺了錢，二十戶人還是燒貴煤，這不划算。」
「可你一分錢沒拿，值嗎？」
「值。」我答得乾脆，「技術不是錢能買斷的。它得流動，像電流，卡在誰手裡，整條線都亮不了。」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低頭，在本子最後一頁畫了什麼，手擋著，我沒看清。
「好了。」她合上本子，「就這些。」
我正要走，她忽然說：「等等，你工裝袖子又鬆了。」
我低頭，線腳是歪的，但縫得結實。她沒多問，只說：「下次別自己縫了，針都戳手指上了。」
我袖口那點血跡還沒洗掉，被她看見了。
「你咋知道？」我問。
「傻柱說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他還說，你借他娘的針線盒，嚇得他以為你要改行當裁縫。」
我也笑了，「他話真多。」
「可不是。」她把本子往包里塞，「那我走了，稿子寫完給你過目。」
我點頭，轉身要開門。
「林風。」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
「你說技術得流動。」她頓了下，「那……人呢？」
我沒明白。
「人也得流動吧？」她笑了笑，「想法傳出去，比圖紙還重要。」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走了，腳步輕快，帆布包在肩上一跳一跳。
我站在門口，風吹得袖口那道藍線輕輕抖。
第二天上工，我在車間整理昨天的測溫記錄，剛把數據抄完，於海棠又來了。這次她沒帶本子，空著手。
「稿子寫好了。」她說，「你要不要看看？」
我放下筆，「你不是說寫完就給我過目？」
「是啊。」她從包里掏出本子，「可你得先還我這個。」
我一愣，「我沒拿你本子。」
「昨天你走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你……」她翻了翻包，忽然停住，「哦，想起來了，你沒拿走。」
我看著她。
她臉上有點紅，「可能是我記錯了。」
我也沒多說，接過本子翻開。
一頁頁看過去，全是工整的字：熱處理參數、革新流程、技術難點。她記得比我自己記的還細。翻到最後一頁，我停住了。
那兒畫了個太陽，圓圓的，幾道短線當光芒。下面有兩行小字：
「他說這話時，眼鏡片反著光，像藏著火。」
「像他一樣發光。」
我手指在紙邊輕輕蹭了蹭，紙角有點毛，顯然是反覆翻過。
「有錯嗎？」她問。
我搖頭，「沒有。」
「那還我吧。」她伸手。
我沒動。
「怎麼？」她笑，「怕我寫得太肉麻？」
「不是。」我把本子夾進自己工具包，「我核對下術語，明天還你。」
她一怔，「術語？這上面全是大白話。」
「有些表達得更准。」我說，「比如『藏著火』，不如說『鏡片反射可見光波段』。」
她瞪我一眼，「你真是沒救了。」
我笑了笑，把包扣好。
她走了以後，我把工具包放在腿上，又把本子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太陽還在，字也還在。我盯著看了很久。
晚上回屋，燈一開，我從包里拿出本子，放在桌上。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我想在太陽旁邊寫點什麼。寫「感謝」？太生硬。寫「收到」？像回執單。
筆尖懸在紙上，最終沒落下去。
我換了張草稿紙，畫了個齒輪，十二個齒，跟省煤爐進風閥的設計一樣。畫完，剪下來，夾進本子裡，正好蓋住那行「像他一樣發光」。
合上本子，塞回工具包最裡層。
那裡已經有張糧票，五斤的，邊緣卷了，是我一直沒還秦淮茹的。
兩樣東西挨著，一個寫的是「補」，一個畫的是「轉」。
我關燈睡覺。
第三天一早，我剛起床，於海棠又來了。這次她站在院門口，沒進來。
「本子呢？」她問。
「還沒核對完。」我說。
「你一個技術員，核對個採訪稿要兩天？」她走近兩步，「該不會是……不想還吧？」
「不是。」我拉開工具包，「我加了點東西。」
她接過本子翻開，很快找到那張小紙片，盯著看了幾秒。
「這是什麼？」她問。
「進風閥的齒輪設計。」我說，「十二齒，效率最高。」
她抬頭看我，「你幹嘛夾在這兒？」
「技術得流動。」我說，「你也說了，想法傳出去，比圖紙重要。」
她愣住。
我看著她，「你寫我『像火』，其實火是能量轉化。我這個齒輪，能把熱能轉成動能。比火實用。」
她忽然笑了，把本子抱在懷裡，「林風，你真是全世界最不會說話的人。」
「可我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也可以暖一點。」她轉身要走，又停住，「下次採訪，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如果你不是技術員，你想幹什麼？」
我沒答。
她也沒等我答，走了。
我站在門口，工具包還開著，草稿紙露了一角。我伸手進去，摸了摸那張糧票，還在。
傍晚，我坐在燈下改圖紙，聽見院外有腳步聲。抬頭從窗戶看，於海棠走過院門，手裡抱著本子，走得很慢。快到我家門口時，她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動。
她又低頭，快步走了。
我收回視線，繼續畫圖。筆尖一頓，忽然在圖紙空白處畫了個小太陽，比齒輪還小，光也不全，只畫了三道。
畫完，我盯著看了兩秒，拿橡皮擦掉兩道，留一道。
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