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工廠的「技術革新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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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風把公告欄上那張登記表吹得嘩嘩響,木盒玻璃面映著斜下來的太陽,晃得人眼花。我剛把飯碗放下,就聽見廠里廣播喇叭響了三聲長音——這是要念通知的前奏。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飯粒,心想是不是省煤爐的事又有新動靜。

  結果喇叭里傳出的是廠長的聲音:「經技術科評審,一九六五年第三季度『技術革新獎』評選結果如下……一等獎,林風,項目:階梯式熱處理法。」

  我愣了一下。

  旁邊傻柱正蹲在門口啃窩頭,一聽名字差點嗆著,抬頭瞪我:「你中彩了?」

  我沒吭聲,心想這獎來得有點突然。那套方法我本是為解決一批軸件變形問題隨手記下的流程,連正式報告都沒寫,只在車間黑板上畫了幾道線,怎麼就評上一等獎了?

  可廠長後面的話更讓我沒想到:「獎金五十元,獎狀一張,明日早會頒發。」

  傻柱一聽,直接站起來,拍我肩膀:「五十塊?!林風你這回真成萬元戶預備役了!」

  我沒理他,轉身回屋換了件乾淨工裝,袖口照例卷到手肘。兜里的遊標卡尺硌了一下,我順手摸出來看了看,刻度還清晰。

  第二天一早,廠辦會議室坐滿了人。廠長站在前面,手裡舉著一張紅紙燙金字的獎狀,底下印著紅星軋鋼廠的大紅章。

  「這次評獎,咱們破了個例。」廠長說,「林風同志的『階梯式熱處理法』沒申請專利,也沒搞技術封鎖,直接在車間推廣,讓全組都能用。這種精神,值得表彰。」

  他把獎狀遞給我,又補了一句:「有人問,這麼好的技術,不拿去換錢,圖啥?我說,圖的就是咱們工人自己不受罪,產品不出廢品。這就是最大的錢。」

  底下掌聲響起來,我接過獎狀,輕得像一張紙,可拿在手裡又沉甸甸的。

  回四合院的路上,我一直把它夾在工具包里。到門口時,三大爺正蹲在公告欄前拿粉筆寫字,見我回來,立馬站起身:「得獎了?快讓我看看!」

  我不由分說,把獎狀從包里抽出來,展平了貼在牆上,正對著那個掛著的木盒。

  三大爺湊近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好傢夥!『技術革新一等獎』!還是頭名!」

  他轉身就從兜里掏出粉筆,在公告欄邊上加了一行字:「本院首位獲廠級技術獎者——林風。」

  寫完還退後兩步,歪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消息傳得快。中午吃飯那會兒,好幾個人路過我家門口都慢下腳步,伸脖子往裡瞅。王嬸端著飯碗站在門口,念叨:「這字寫得真漂亮,金邊紅底,跟過年貼的對聯似的。」

  老李頭也來了,眯著眼看那張獎狀:「聽說這法子能讓鋼件硬度穩下來?比以前強多少?」

  「三成。」我說。

  「三成?」他一拍腿,「那咱們車間每月能少報廢多少料?」

  我沒算,但知道這數字不小。

  正說著,賈東旭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半袋雜糧,一見門口圍著人,腳步就慢了。他擠進來一看,臉色立馬變了。

  「就一張紙,也能當寶貼牆上?」他冷笑一聲,「我家祖上可是秀才,功名掛在祠堂,誰拿它顯擺?」

  沒人接話。

  他站那兒看了會兒,突然抬腳踢了下門口的煤筐,筐倒了,煤渣撒了一地,有幾粒濺到獎狀邊角。

  他也不管,轉身就走,嘴裡還嘟囔:「不就是個獎?有本事拿去換輛自行車。」

  我彎腰把煤渣輕輕撣掉,沒說話。

  傍晚收工回來,我坐在門檻上吃飯,秦淮茹端著盆衣服路過,看了眼牆上的獎狀,問:「廠里真給了五十塊?」

  我點頭。

  「三大爺說,夠買雙皮鞋,還能請全院吃頓炸醬麵。」

  「我不買鞋。」我說。

  她沒再問,低頭搓衣服,水滴在泥地上,一圈圈暈開。

  吃完飯,我把工具包打開,從夾層里取出三十元,塞進最里側的小口袋——這錢我早有打算。上個月秦淮茹替我墊了五塊買圖紙紙,婁曉娥借了十塊寄實驗資料,於海棠幫我印講義花了十五,一分都不能少。

  剩下的二十元,我拿布包好,揣進兜里,去了廠里的文具供應站。

  「三把遊標卡尺,要最好的。」


  售貨員抬頭看我一眼:「你又來?上回那把才領一個月。」

  「不是我自己用。」我說,「要刻字。」

  他笑了:「還帶送禮功能?行,你說刻啥。」

  我掏出紙,寫下三個字:「秦」「於」「婁」。

  他一邊登記一邊念叨:「這年頭,送尺子比送糖還講究。」

  我接過包好的卡尺,用廠里廢的技術簡報紙裹了三層。紙面上還印著「熱處理參數對照表」的殘字,正好遮住「遊標卡尺」幾個字。

  回屋後,我把包好的尺子放進工具箱底層,壓在幾張草圖下面。明天上班,找個機會悄悄給他們。

  夜裡風又大了,我起來關窗,順手看了看牆上的獎狀。燈光下,那燙金的「一等獎」三個字反著光,像燒紅的鐵條。

  我伸手摸了摸邊角,釘子釘得結實,紙也沒翹。

  剛要轉身,聽見外頭有動靜。

  三大爺又來了,這次沒帶算盤,手裡拎著個小刷子和一罐紅漆。

  他站在公告欄前,踮腳把木盒四周又刷了一圈漆,邊刷邊嘀咕:「得結實點,風吹日曬的,不能掉色。」

  刷完還拿布擦了擦玻璃,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林風!」他忽然回頭喊我。

  我走到門口。

  「你說這獎狀,以後要是有人也得了呢?」

  「那就再掛一個。」我說。

  「要是比你還早呢?」

  「那就掛前頭。」我說,「技術這東西,不看先後,只看誰用得好。」

  他愣了下,忽然笑了:「那你這第一,可坐不穩啊。」

  「坐不穩才好。」我說,「說明後頭有人追。」

  他拍了拍木盒,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下個月統計表,我打算加一欄——『改進人姓名』。你覺得咋樣?」

  我說:「好。」

  他點點頭,走了。

  我回屋坐下,翻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階梯式熱處理法——可優化點:冷卻速率動態調節。」

  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建議增加反饋測溫點,位置:出料口左側三十厘米。」

  剛寫完,外頭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見賈東旭蹲在公告欄前,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正對著獎狀發愣。

  他抬起手,像是要寫點什麼,可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

  最後,他把粉筆往地上一扔,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院角,低頭繼續畫圖。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窗外,那張獎狀在夜風裡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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