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車間的「熱處理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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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我捏著那片焊錫從院裡出來,手心還帶著鐵皮的涼意。賈張氏的哭嚎早停了,可她那股橫勁兒像煤渣似的粘在鞋底,甩都甩不掉。我低頭看了看遊標卡尺,0.35毫米,誤差0.02,得改——但眼下沒工夫改。

  廠里的鈴聲已經響過兩遍。

  我蹬上自行車,風卷著灰撲在臉上。進車間大門時,門口堆著一摞黑乎乎的齒輪軸,歪七扭八地摞在角落,像誰扔了一地燒焦的骨頭。幾個老師傅圍在邊上,臉拉得比鐵還沉。

  王建國蹲在最前頭,手裡捏著根斷軸,指節發白。他抬頭看見我,嗓門立馬炸了:「林風!你來得正好,看看這堆廢鐵!」

  我沒接話,先繞著那堆零件走了一圈。表面氧化層顏色不勻,有的發青,有的發黑,斷口處能看到細密裂紋呈放射狀。我蹲下,指尖輕輕蹭了蹭一處斷裂面,粗糙中帶點脆感。

  「淬火池溫度多少?」我問。

  「按老規矩,八百度下油。」旁邊一個年輕工人答。

  「幾批一起進的爐?」

  「三十六根,整一批。」

  我站起身,從工具包里抽出草稿紙,翻到空白頁,順手把遊標卡尺插回褲兜。這活兒不是材料問題,是升溫節奏亂了套。蘇聯那本手冊里提過類似情況,P.107寫著「厚壁件需預熱緩升」,可咱們廠一直圖快,一把火直接燒到頂,毛坯內外溫差拉太大,應力全憋在裡頭,一淬就崩。

  「得改加熱方式。」我說。

  王建國「啪」地把斷軸往地上一摔:「改?你當熱處理是熬粥?還得先小火後大火?」

  「差不多。」我點頭,「就跟煮雞蛋似的,蛋清要是猛火滾煮,殼沒熟裡頭先裂了。」

  他瞪眼:「你少拿吃的打比方!我們幹了三十年,憑的是眼力、手感、火色!你一個毛頭小子,看兩本書就敢說我們錯了?」

  旁邊幾個老工人都跟著點頭。有人嘀咕:「就是,啥『科學方法』,咱們廠還沒靠那玩意兒出過活呢。」

  我沒爭,轉身走到工具箱前,拎出兩根試棒,材質和齒輪軸一樣。一根我直接放進爐膛,按傳統流程升溫;另一根,我拿石英測溫管插進爐壁預留孔,又把自製的支架卡好,準備走「階梯式升溫」——先四百度穩半小時,再六百度持溫二十分鐘,最後才升到八百度。

  「四個鐘頭後見分曉。」我說完,把溫度計歸位,擰緊筆帽。

  王建國冷笑:「行啊,我倒要看看你這『科學』能玩出什麼花來。」

  四小時。

  我沒走,就坐在爐邊小凳上,每隔十五分鐘記一次溫度,草稿紙寫滿了導熱係數和時間函數。車間裡沒人理我,大伙兒該幹活幹活,只有許大茂躲在立柱後頭,時不時探個頭,嘴角翹著,像等著看戲的人總愛挑最靠前的位置。

  快到點時,爐溫終於爬到八百度。我關火,開爐,把兩根試棒夾出來,放在鐵砧上晾了三分鐘。

  王建國走過來,抄起錘子,「當」地一敲。

  第一根——清脆一聲,斷成兩截,斷面光亮如瓷。

  他愣了下,沒說話,又去敲第二根。

  錘子落下,試棒彎了,沒斷。像一根被壓到底的彈簧,顫著,但沒裂。

  車間突然靜了。

  我拿起彎曲的試棒,指著斷口:「第一根,升溫太快,外層先膨脹,內層還冷著,應力集中在這兒,一淬就炸。第二根,溫度梯度小,組織均勻,所以有韌性。」

  王建國盯著那根彎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抬起左手,那是只常年被爐火舔過的手,指背有好幾道舊燙疤,此刻正無意識地搓著拇指根。

  「物理規律不認資歷。」我收起試棒,「現在重做這批軸,按新流程來,能救回來。」

  「廠長還沒鬆口!」旁邊有人喊。

  「那就讓他現在來。」我說,「零件不能等,訂單也不能等。」

  話音剛落,車間門口傳來腳步聲。

  廠長穿著工裝大褂,手裡捏著一份質檢單,眉頭擰著進來。他先看了眼那堆廢料,又看了看我手裡的試棒,問:「這是……你做的?」

  「是。」我把草稿紙遞過去,「三段升溫,控時控溫,避免內應力積聚。這批軸還能救。」

  廠長低頭看數據,眼神從懷疑慢慢變成專注。他抬頭問王建國:「老王,你覺得呢?」


  王建國沉默幾秒,終於吐出一句:「……先試一批。」

  「好。」廠長拍板,「就按林風說的辦。爐子交給他管,二十四小時盯著,今天必須出合格件。」

  我點頭,轉身就開始布置。重新清爐,校準測溫管,每根軸編號登記,加熱曲線貼在爐前。我坐在小桌邊,草稿紙鋪開,寫滿修正參數。夜裡沒回去,困了就靠在凳子上眯半小時,醒來接著記溫度。

  天快亮時,最後一批軸出爐。

  質檢員老趙拿著硬度計,一根根測。他每按一下,車間就安靜一寸。

  「第一根,HRC52.3。」

  「第二根,HRC52.1。」

  「第三根,HRC52.4。」

  ……

  「第三十六根,HRC52.2。」

  老趙抬起頭,聲音有點抖:「全在合格範圍,偏差不超過0.3。」

  車間裡「轟」地炸了。

  「真成了?」

  「一根沒廢?」

  「林風你這腦子是鐵做的吧?」

  傻柱不知什麼時候也溜進來了,站在我身後直拍我肩膀:「我說啥來著?林風你丫就是個物理外掛!」

  我沒笑,只把最後一行數據記進報告本,然後在末尾寫了一行字:「建議建立熱處理工藝卡制度,每爐建檔,操作留痕。」

  廠長走過來,站我旁邊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把報告抽走,又從兜里掏出鋼筆,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我瞄了一眼:「是塊金子,埋不住。」

  他合上本子,拍了拍我肩膀:「小林,這批活救回來了,廠里不會忘了你。」

  我剛想說話,車間門口人影一閃。

  許大茂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飯盒,臉上的笑僵了一半,眼神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縮回去,轉身就走。

  廠長也看見了,冷哼一聲:「有些人啊,就愛看人摔跟頭,結果自己摔得最響。」

  我低頭收拾工具,把遊標卡尺擦乾淨,塞回口袋。草稿紙折好,夾進本子。窗外天光已經大亮,照在爐口,那根彎曲的試棒還躺在鐵砧上,沒被人拿走。

  我走過時,順手把它撿起來,放進廢料箱。

  轉身那一瞬,王建國站在我身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他慢慢把手伸進工具包,掏出一本翻得卷邊的《熱處理手冊》,翻到中間一頁,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個「預熱」二字,字跡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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