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秦淮茹的「織補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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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剛亮透,我推著自行車進四合院的大門,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昨晚在廠里盯了整整一夜的爐子,腦子裡還轉著溫度曲線和硬度數據,人像是被抽了筋,只剩個殼子在動。腳剛踩上院裡的青磚,袖口突然一緊——低頭一看,左臂那塊布料已經撕開老大一道口子,邊緣焦黑捲曲,顯然是蹭了爐口導軌。

  我扯了扯袖子,想把它翻過來蓋住破口,可那裂口像張嘴似的咧著,怎麼遮都不成。

  正想回屋找針線自己縫兩下,隔壁門「吱呀」一聲開了。秦淮茹端著個搪瓷盆出來,準備去井邊打水。她一眼就看見我那袖子,眉頭立馬皺了起來:「你這穿的叫啥?破成這樣還往外走?」

  我沒吭聲,只抬了抬胳膊,示意自己也剛發現。

  她把盆往地上一放,走過來一把拽過袖口看了看,手指在破口邊緣捻了捻:「這布經線都斷了,你拿針線瞎戳能補住?放我這兒吧,中午前還你。」

  說完不等我回話,順手就把工裝上衣從我身上扒下來,轉身就往屋裡走。

  我愣在原地,想說聲謝,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人累到這個份上,連道謝都像要費好大勁兒。

  回屋倒頭就想躺下,可剛脫了鞋,又想起今天還得去廠里交工藝卡,衣服沒得換。正發愁,聽見外頭井台那兒傳來壓水杆「咯吱咯吱」的響聲,接著是搓洗衣物的聲音。我探頭一看,秦淮茹正蹲在井邊,拿塊肥皂搓我那件工裝的袖口,水花濺在她袖子上,濕了一片也沒管。

  她洗得極仔細,不是胡亂揉兩下,而是把破口攤平在搓板上,一點點清掉焦灰,連線頭都一根根捋順。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會兒,沒再說話,轉身回屋躺下了。閉眼前最後記得的畫面,是她蹲在那兒,頭髮用根舊夾子別著,一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輕輕晃。

  一覺醒來,日頭已經偏西。

  我猛地坐起身,看窗外天色,心裡一緊——完了,遲到了。抓起床頭的工裝就往身上套,剛把胳膊伸進去,手頓住了。

  袖口那道裂口不見了。

  不,準確說,是補上了。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經緯線對得整整齊齊,補丁布的顏色也和原布料一模一樣,熨過一遍,平整得像是從來沒破過。我翻過來往裡看,內襯那面線頭全剪乾淨了,連打結都藏在夾層里。

  我試著抬了抬胳膊,彎了彎肘,一點不硌,也不緊。

  正發愣,秦淮茹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個飯盒:「傻柱說你一整天沒吃東西,讓我給你帶點熱的。」

  我把衣服穿好,低頭看著袖口,認真說:「補得真好,誤差不超過半毫米,比廠里縫紉機出來的還勻。」

  她「撲哧」一笑:「你還拿尺子量啊?」

  「不用量我也知道。」我說,「這活兒得先理經線,再續緯線,一針不能錯,錯一針整片就歪。你用的是反向穿引法吧?」

  她一愣:「你連這個都懂?」

  「不懂。」我搖頭,「但我看你洗衣服時,先把破口攤平,手指順著布紋走,就知道你不是隨便縫的。這種補法,得像織布一樣一寸寸接回去,慢工出細活。」

  她低頭擺弄飯盒的扣子,聲音輕了點:「你教我認圖紙時說,『幹活要有節奏,三快兩慢,心裡有數』。我補這個,也算按你說的來。」

  話一出口,她像是意識到說漏了什麼,趕緊抬頭瞪我一眼:「別多想,就一件衣服,不值當念叨。」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她又補了句:「咱們誰跟誰,等價交換,你教我認字看圖,我幫你補衣服,扯平了。」

  我看著她,忽然說:「下次我教你量針距,用遊標卡尺,保證每針零點八毫米,標準縫紉機精度。」

  她抬手就推我肩膀:「去你的,人又不是機器,還能卡著尺子過日子?」

  可她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住。

  我低頭吃飯,她站門口看了一會兒,說:「飯吃完把衣服脫下來,領口也有點開線,我順手再走一針。」

  「不用了。」我說,「已經挺好了。」

  「你少廢話。」她瞪我,「領子天天磨脖子,磨破了還不得我來補?一次弄利索,省得來回折騰。」

  我沒再推辭。

  她拿過衣服,坐在小板凳上,就著窗外最後一點亮光穿針。線是拆下來的舊工裝線,白的,細得幾乎看不見。她低著頭,一針一針走得很慢,手指穩得很,不像在縫衣服,倒像在做件要緊事。


  我扒著飯,偷偷看她。

  她沒戴眼鏡,看針眼時得把頭低得很低,鼻尖幾乎碰上布料。可一針下去,又准又穩,沒扎著手,也沒歪過。

  「你以前在家就幹這個?」我問。

  「嗯。」她頭也不抬,「娘走得早,爹不講究,弟弟的褲子破了,不補沒人管。後來進城進廠,發了工裝,我就留了幾塊邊角料,怕哪天破了沒得換。」

  我點點頭,沒再問。

  她補完,抖了抖衣服,遞給我:「行了,明天能穿。」

  我接過,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時候,說謝謝反倒生分。

  她轉身收拾針線筐,順手把那塊剩下的補丁布塞回最底下,壓在一卷棉線下面。我沒看清那布,只記得她動作有點慢,像是捨不得放。

  第二天一早,我去廠里交工藝卡。

  路上風大,袖子被吹得鼓起來,陽光斜著照在補過的地方,我瞥了一眼,忽然發現內襯角落有點反光。

  湊近一看,是一枚極小的字,繡在夾層邊角,用的是白線,針腳密得幾乎看不清。

  是個「林」字。

  我手指在那字上摩挲了一下,沒拆,也沒問。

  把袖子放下來,繼續往前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工裝貼在身上,袖口穩穩的,一點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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