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工廠的技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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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我拎著工具包進了廠門。井台邊那碟子還擺著,濕透的紙飛機癱在底上,磁帶泡得發脹,像條死泥鰍。我沒多看一眼,徑直往車間走。

  工具機的動靜隔著半條街就聽得出來——咔、咔、咔,一頓一頓的,跟卡了殼的槍似的。進了車間,一群人圍著那台老式蘇聯銑床,臉都黑了。三大爺蹲在旁邊,手裡捏著把銅油壺,嘴裡念叨:「軸瓦肯定磨禿了,非得換不可。」

  車間主任背著手在邊上轉圈,眉頭擰成疙瘩。見我進來,他掃了一眼,沒說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機器是廠里的命根子,出了問題,誰敢動?動錯了,責任擔不起;動對了,也得看有沒有那個資格。

  我沒急著開口,先繞著工具機走了一圈。導軌表面有劃痕,但不深,不是長期磨損的樣。我蹲下,手指順著導軌摸過去,觸感不平,有輕微錯位。從兜里掏出卡尺,量了兩處支撐點,又拿草稿紙角蘸了點機油,貼在導軌側面,看油膜流動。

  「軸承沒壞。」我說,「是缺油干磨。導軌平行度差了零點零三二毫米。」

  旁邊一個老工人抬頭,冷笑:「喲,拿張紙就測出零點零幾?你這紙比千分表還准?」

  我沒爭,起身從工具箱裡取出水平儀和塞尺,當著所有人面,重新測了一遍。水平儀氣泡偏了一格,塞尺插進縫隙,正好卡住0.03mm那片。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光:「差這麼一點,工具機一開,刀具就偏,越跑越歪。」

  車間主任湊過來瞧了眼,臉色變了。

  廠長是被人叫來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腳上一雙舊膠鞋,進來就問:「怎麼回事?」

  「林技術員說導軌不平,軸承只是缺油。」有人答。

  廠長看了我一眼:「你確定?」

  「拆開看就知道。」我說。

  他點點頭:「拆。」

  維修組的人動手拆外殼。軸承座一露出來,大伙兒都愣了——油泥結成塊,黑乎乎的糊在滾珠槽里,還有幾根棉紗纖維纏在軸頸上。我伸手摳了一塊,捏在手裡:「三個月沒換油,還拿棉紗過濾,結果纖維全進去了。油路堵死,軸承干轉,能不卡嗎?」

  三大爺在邊上嘀咕:「我尋思著加點油就行……誰知道這麼金貴。」

  「不是金貴。」我把油泥攤開,「是制度沒跟上。這機器每天運轉八小時,油位檢查應該列進點檢表,每天記一次。沒人管,問題就攢著。」

  廠長沒說話,盯著軸承看了半晌,忽然問:「那導軌呢?」

  「底座螺絲鬆了兩個,加上地基沉降,導致錯位。」我指了指底座,「得重新調平,用銅錘微敲,塞尺配合,一點點校。」

  「你來?」廠長看著我。

  「我來。」

  沒人反對。維修組那幾個人雖然不吭聲,但也沒攔著。我知道他們心裡還是半信半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真能把這老機器整明白?

  我脫了外套,捲起袖子,從工具包里拿出銅錘和塞尺。先鬆開底座螺絲,墊片抽出,重新找平。每敲一下,就用塞尺測一次間隙,反覆調整。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導軌上,立馬被鐵面吸乾。

  整整四十分鐘,我沒停手。

  「行了。」我收起工具,「可以裝回軸承,加新油。」

  軸承清洗乾淨,換上新潤滑油,外殼裝回。我親自接電,按下啟動按鈕。

  機器嗡地一聲轉起來,平穩得像條滑出去的魚。刀具旋轉,切削聲均勻,工件一節節送進去,出來時表面光潔,毫無毛刺。

  車間裡靜了幾秒。

  接著,三大爺第一個拍起巴掌:「嘿!真行!」

  有人跟著喊:「沒抖!一點沒抖!」

  廠長站在控制台前,盯著儀錶盤,臉上的皺紋一點點鬆開。他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眼工具機,一言不發地走到自己辦公室,沒兩分鐘,捧著個搪瓷缸出來了。

  缸子是深綠色的,正面印著「先進工作者」四個紅字,邊上有道細小的磕痕,像是用了很久。

  他走到我跟前,把缸子塞進我手裡:「小林,這缸子,跟著我八年了。喝水、喝茶、喝白開水,沒離過手。今天,送你。」

  我沒推辭,接過來,沉甸甸的。

  「以後廠里有事,你說了算。」廠長拍了拍我肩膀,「別怕得罪人。」


  我點點頭,把缸子放在旁邊的操作台上,順手從本子背面撕下一張紙,拿鋼筆畫了張表格:油位、溫度、振動頻率、運行時長,每一項都標了檢查時間和記錄欄。

  「給學徒。」我說,「以後每台工具機,每天填這個。」

  學徒接過紙,低頭看,小聲問:「要是忘了呢?」

  「那就再犯一次今天這錯。」我說,「代價是停產三天,耽誤全廠任務。」

  他縮了縮脖子,把紙折好塞進兜里。

  廠長在邊上看著,忽然笑了:「行啊,小林,你這不光修機器,還治根。」

  我摘下眼鏡擦了擦,沒說話。

  中午吃飯,我端著那新得的搪瓷缸去打飯。食堂里不少人沖我點頭,許大茂坐在角落,低著頭扒飯,筷子戳著窩頭,一下一下,跟扎仇人似的。我路過他桌邊,他眼皮都沒抬。

  飯吃到一半,於海棠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宣傳科的稿紙,走到我桌前,低聲問:「聽說廠長把他的缸子給你了?」

  「嗯。」

  「你打算怎麼辦?」

  「用它喝水。」

  她愣了下,隨即笑出聲:「你還真是……一點不客氣。」

  「他送的,又不是偷的。」我喝了口湯,「該用就用。」

  她搖搖頭,走了。臨走前看了我一眼:「晚上廣播有你的事,別忘了聽。」

  我沒問是什麼事。

  下午剛上班,秦淮茹拎著個布包進來,站在我工位外頭,小聲說:「林風,我帶了點小米,給你熬點粥,晚上……要是加班。」

  我抬頭:「不用。」

  「可你昨天……」她聲音低下去,「都沒吃飯。」

  「今天不一樣。」我把缸子遞給她看,「廠長給的,先進工作者。」

  她盯著那紅字看了會兒,忽然笑了,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得好好用它。」

  「嗯。」

  她沒再多說,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那個……紙飛機,我撿起來了,曬乾了。」

  我點點頭。

  她這才走。

  一天下來,工具機沒再出問題。下班前,我把它關了,拿抹布把導軌擦乾淨,又檢查了油位。學徒站在邊上,拿著那張點檢表,一筆一划地記。

  「明天我還來。」我說。

  「您不來我們也記。」他挺起胸,「不敢忘。」

  我笑了笑,收拾工具準備走。

  剛出車間,傻柱從食堂方向蹽過來,手裡端著個大飯盆,咧著嘴:「林風!牛啊!廠長都把缸子給你了!」

  「一個缸子,至於嗎?」

  「至於!」他一拍大腿,「那是榮譽!是身份!從今往後,誰再敢說你光會畫圖紙,我就拿這盆扣他頭上!」

  我懶得理他,往前走。

  他追上來:「哎,晚上食堂加菜,我給你留了紅燒肉,別忘了來!」

  「沒胃口。」

  「你這人……」他嘀咕,「立了功還不讓人慶祝?」

  我沒答。

  走到廠門口,天已經黑了。廣播喇叭突然響起來,電流聲「滋啦」一下,接著傳出於海棠的聲音:

  「各位工友,今天咱們廠里出了一件大事——老式銑床連續三天卡殼,維修組拆了兩回都沒搞定。可就在今天早上,技術員林風同志只用了一上午,就找出了問題根源:導軌不平,軸承缺油!他親自校準,機器現在運轉如新!這不僅是技術上的勝利,更是科學精神的勝利!讓我們為林風同志鼓掌!」

  喇叭里傳來一段預製的掌聲,噼里啪啦的,挺假。

  我站在門口,沒動。

  傻柱在我身後猛地一拍我肩膀:「聽見沒?科學精神!說你呢!」

  我還是沒說話。

  廣播繼續:「林風同志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們,遇到問題不要靠經驗瞎猜,要靠數據說話!他畫的點檢表已經下發各車間,今後咱們也要養成記錄習慣,把問題消滅在萌芽狀態!」

  我轉身就走。

  傻柱在後面喊:「你就不想聽聽下一句?」

  我沒回頭。

  走到胡同口,聽見廣播最後一句飄過來:

  「林風同志常說——」

  我腳步一頓。

  「——機器不會騙人,數據也不會。騙人的,是不肯看數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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