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許大茂的「錄音」
我剛把縫紉機的傳動圖折好塞進工具包夾層，抬頭就看見許大茂蹲在院牆根兒底下，手裡捏著半截煙，眼睛直勾勾盯著秦淮茹門口那個小瓷碟。他嘴角抽了抽，沒吭聲，扭頭走了，背影繃得跟拉滿的弓似的。
我沒理他，收拾完工具準備去廠里。這兩天熱處理爐的數據老飄，得盯著校準。剛走到院門口，傻柱端著碗從食堂出來，邊走邊嚼窩頭，看見我，含含糊糊說：「林風，許大茂今兒怪得很，拎個破錄音機在槐樹底下轉悠，鬼鬼祟祟的。」
我腳步沒停：「他愛轉就轉。」
「可他那眼神，」傻柱咽下一口，湊近點，「像是要給你挖個坑。」
我推了下眼鏡，沒接話。許大茂這種人，坑挖得再多，也從來不在技術上較勁，專挑人後背下手。我不怕他聽，就怕他聽不懂。
下午快下班時，我跟婁曉娥在廠外那棵老槐樹下碰頭。她手裡拿著份進口工具機的檢修報告，眉頭皺著：「齒輪磨損得不對勁，模數3.5的，才用三個月就出溝槽。」
我接過報告掃了一眼，蹲下身，從地上撿了根粉筆頭，在水泥地上畫了個漸開線齒形：「壓力角是20度吧？標準設計。」
「對。」
「改成22.5度。」我標出角度，「能分散載荷，減少點蝕。但退刀槽得重新算，不然銑刀會碰。」
她點點頭，掏出本子記下來：「加工精度得提高一級。」
「模數不變，齒數呢？」我接著說，「24齒傳動比夠，但強度差點；26齒平穩，就是刀具損耗大。你廠里有硬質合金銑刀嗎？」
「有兩把新的，一直沒捨得用。」
「那就用26齒。」我用粉筆圈了個圈，「先試製一對，裝上去跑個七十二小時空載，測振動值。」
她記完，抬頭：「你這算法……跟手冊上不一樣。」
「手冊是通用值。」我擦掉地上的線，「實際工況得調。」
我們正說著，樹根那兒的樹洞口，一片枯葉微微動了動。我沒管它，繼續講：「下周我做個參數校驗表，你按那個來，誤差能壓到千分之三以內。」
婁曉娥收起本子：「行，我回去就安排材料。」
她走後，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粉筆灰。樹洞那片葉子又動了一下，像是被風掀了掀。我看了眼，沒過去，拎起工具包回了院。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剛端著飯盒坐下，就聽見許大茂在飯桌那頭壓著嗓子說話：「你們聽，這可是鐵證！」
我抬頭，他正從兜里掏出個黑乎乎的錄音機，外殼裂了縫，像是從廢品堆里扒出來的。他得意地掃視一圈，手指按在播放鍵上：「林風跟婁顧問家閨女，私下嘀咕一小時，你們猜說啥？」
賈東旭湊過去：「真有這事兒？」
「我親自錄的！」許大茂一拍桌子，「就在槐樹底下，沒別人，就他倆！」
他按下播放鍵，機器「咔」地響了一聲，接著傳出我的聲音，平平穩穩的：
「模數3.5的齒輪，齒數取24還是26？26更平穩，但加工難度高。銑刀得用硬質合金，進給速度控制在每分鐘八十毫米……」
食堂里一下子靜了。
幾秒後，三大爺「噗」地噴出一口粥，拍著桌子大笑：「這說的是齒輪箱吧？我修拖拉機都比這聽得明白！」
賈東旭愣了愣，也跟著笑出聲：「許哥，你是不是按錯鍵了？這錄的是技術課啊？」
許大茂臉一下子漲紅，趕緊按了停止鍵，可已經晚了。整個食堂的人都笑開了，有人學著我的語氣：「進給速度每分鐘八十毫米——你吃飯速度有這准嗎？」
傻柱端著碗走過來，瞅了許大茂一眼：「我說老許，你費這勁，就為了聽人講齒輪？你聽得懂『模數』是啥嗎？你連遊標卡尺怎麼讀都不會吧？」
許大茂梗著脖子：「我……我是替大家查清楚！誰知道他倆嘀咕啥！」
「嘀咕啥？」傻柱咧嘴，「嘀咕怎麼讓你修的拖拉機齒輪少磨損五年唄！」
全桌爆笑。
許大茂咬著牙，把錄音機塞回兜里，起身要走，結果腳下一絆，差點摔個跟頭。他紅著臉蹽出院子，背影跟被狗攆似的。
我低頭扒了口飯，沒說話。
下午我回屋剛坐下，於海棠從院外進來，手裡還拿著宣傳科的稿紙。她走到我門口，壓低聲音：「林風，許大茂放錄音的事，你知道嗎？」
我抬頭：「知道了。」
「你不生氣？」
「生啥氣。」我翻開草稿本，指著一頁，「我昨天記的參數比他錄的詳細多了，全在這兒。」
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標註，愣了下：「可他這是……想搞你名聲。」
「搞不垮。」我把本子合上，「他連錄音里說的啥都聽不懂，還想拿這個害人？」
於海棠沒說話，半晌才搖頭笑出來：「也是，誰能想到，一句『進給速度八十毫米』，能把人笑成那樣。」
我順手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是昨天畫的齒輪參數校驗表，折成紙飛機，手腕一抖，朝窗外彈出去。
紙飛機劃了個弧，穩穩落進秦淮茹門口那個小瓷碟里，正好壓住碟子邊緣的豁口。
於海棠看著那碟子，又看看我：「你還留著這個？」
「順手。」我說。
她沒再問，轉身走了。
傍晚我出門倒水，路過槐樹，看見樹洞口那片枯葉還在。我蹲下，伸手進去一摸，摸出個鐵皮盒子，裡面是那台錄音機，磁帶還插著。標籤上寫著「宣傳科1964年度總結」，字跡是於海棠的。
我把機器拿出來，打開後蓋，磁帶轉軸有點卡。我順手擰了下螺絲，重新裝好，放回樹洞，又塞了張紙條進去，上面寫：「下次用，記得檢查電池接觸片。」
回院時天快黑了，我看見許大茂站在井台邊，盯著秦淮茹門口那個瓷碟。碟子裡躺著我的紙飛機，他伸出手，像是要拿，又縮回去。
我從他身後走過，腳步沒停。
他聽見聲音，猛地回頭，看見是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推了下眼鏡：「有事？」
他梗著脖子：「你……你別以為你懂點技術，就能壓我一頭！」
「我沒壓你。」我說，「你站井台邊上，是想打水還是想照影？」
他臉一紅，扭頭就走，結果踩著自己鞋帶，踉蹌了一下，差點摔進井口。
我搖搖頭，進屋坐下，打開工具包，把遊標卡尺擺正，草稿紙攤開。剛要畫新圖紙，聽見外頭有動靜。
抬頭一看，許大茂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往瓷碟里倒水，把我的紙飛機泡濕了，還踩了一腳。
他踩完，抬頭看我窗戶，像是等著我衝出去。
我沒動。
他站了幾秒，見我沒反應，悻悻地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從兜里掏出那盤磁帶，往碟子裡一扔，嘟囔了句：「晦氣！」
我坐在屋裡，翻開草稿紙，重新畫了一遍齒輪參數校驗表。畫完，折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又折了架新紙飛機。
手腕一抖，飛機飛出，越過井台，越過許大茂踩過的地方，穩穩落進瓷碟，壓住那盤濕了的磁帶。
我沒理他，收拾完工具準備去廠里。這兩天熱處理爐的數據老飄，得盯著校準。剛走到院門口，傻柱端著碗從食堂出來，邊走邊嚼窩頭，看見我，含含糊糊說：「林風，許大茂今兒怪得很，拎個破錄音機在槐樹底下轉悠，鬼鬼祟祟的。」
我腳步沒停：「他愛轉就轉。」
「可他那眼神，」傻柱咽下一口，湊近點，「像是要給你挖個坑。」
我推了下眼鏡，沒接話。許大茂這種人，坑挖得再多，也從來不在技術上較勁，專挑人後背下手。我不怕他聽，就怕他聽不懂。
下午快下班時，我跟婁曉娥在廠外那棵老槐樹下碰頭。她手裡拿著份進口工具機的檢修報告，眉頭皺著：「齒輪磨損得不對勁，模數3.5的，才用三個月就出溝槽。」
我接過報告掃了一眼，蹲下身，從地上撿了根粉筆頭，在水泥地上畫了個漸開線齒形：「壓力角是20度吧？標準設計。」
「對。」
「改成22.5度。」我標出角度，「能分散載荷，減少點蝕。但退刀槽得重新算，不然銑刀會碰。」
她點點頭，掏出本子記下來：「加工精度得提高一級。」
「模數不變，齒數呢？」我接著說，「24齒傳動比夠，但強度差點；26齒平穩，就是刀具損耗大。你廠里有硬質合金銑刀嗎？」
「有兩把新的，一直沒捨得用。」
「那就用26齒。」我用粉筆圈了個圈，「先試製一對，裝上去跑個七十二小時空載，測振動值。」
她記完，抬頭：「你這算法……跟手冊上不一樣。」
「手冊是通用值。」我擦掉地上的線，「實際工況得調。」
我們正說著，樹根那兒的樹洞口，一片枯葉微微動了動。我沒管它，繼續講：「下周我做個參數校驗表，你按那個來，誤差能壓到千分之三以內。」
婁曉娥收起本子：「行，我回去就安排材料。」
她走後，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粉筆灰。樹洞那片葉子又動了一下，像是被風掀了掀。我看了眼，沒過去，拎起工具包回了院。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剛端著飯盒坐下，就聽見許大茂在飯桌那頭壓著嗓子說話：「你們聽，這可是鐵證！」
我抬頭，他正從兜里掏出個黑乎乎的錄音機，外殼裂了縫，像是從廢品堆里扒出來的。他得意地掃視一圈，手指按在播放鍵上：「林風跟婁顧問家閨女，私下嘀咕一小時，你們猜說啥？」
賈東旭湊過去：「真有這事兒？」
「我親自錄的！」許大茂一拍桌子，「就在槐樹底下，沒別人，就他倆！」
他按下播放鍵，機器「咔」地響了一聲，接著傳出我的聲音，平平穩穩的：
「模數3.5的齒輪，齒數取24還是26？26更平穩，但加工難度高。銑刀得用硬質合金，進給速度控制在每分鐘八十毫米……」
食堂里一下子靜了。
幾秒後，三大爺「噗」地噴出一口粥，拍著桌子大笑：「這說的是齒輪箱吧？我修拖拉機都比這聽得明白！」
賈東旭愣了愣，也跟著笑出聲：「許哥，你是不是按錯鍵了？這錄的是技術課啊？」
許大茂臉一下子漲紅，趕緊按了停止鍵，可已經晚了。整個食堂的人都笑開了，有人學著我的語氣：「進給速度每分鐘八十毫米——你吃飯速度有這准嗎？」
傻柱端著碗走過來，瞅了許大茂一眼：「我說老許，你費這勁，就為了聽人講齒輪？你聽得懂『模數』是啥嗎？你連遊標卡尺怎麼讀都不會吧？」
許大茂梗著脖子：「我……我是替大家查清楚！誰知道他倆嘀咕啥！」
「嘀咕啥？」傻柱咧嘴，「嘀咕怎麼讓你修的拖拉機齒輪少磨損五年唄！」
全桌爆笑。
許大茂咬著牙，把錄音機塞回兜里，起身要走，結果腳下一絆，差點摔個跟頭。他紅著臉蹽出院子，背影跟被狗攆似的。
我低頭扒了口飯，沒說話。
下午我回屋剛坐下，於海棠從院外進來，手裡還拿著宣傳科的稿紙。她走到我門口，壓低聲音：「林風，許大茂放錄音的事，你知道嗎？」
我抬頭：「知道了。」
「你不生氣？」
「生啥氣。」我翻開草稿本，指著一頁，「我昨天記的參數比他錄的詳細多了，全在這兒。」
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標註，愣了下：「可他這是……想搞你名聲。」
「搞不垮。」我把本子合上，「他連錄音里說的啥都聽不懂，還想拿這個害人？」
於海棠沒說話，半晌才搖頭笑出來：「也是，誰能想到，一句『進給速度八十毫米』，能把人笑成那樣。」
我順手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是昨天畫的齒輪參數校驗表，折成紙飛機，手腕一抖，朝窗外彈出去。
紙飛機劃了個弧，穩穩落進秦淮茹門口那個小瓷碟里，正好壓住碟子邊緣的豁口。
於海棠看著那碟子，又看看我：「你還留著這個？」
「順手。」我說。
她沒再問，轉身走了。
傍晚我出門倒水，路過槐樹，看見樹洞口那片枯葉還在。我蹲下，伸手進去一摸，摸出個鐵皮盒子，裡面是那台錄音機，磁帶還插著。標籤上寫著「宣傳科1964年度總結」，字跡是於海棠的。
我把機器拿出來，打開後蓋，磁帶轉軸有點卡。我順手擰了下螺絲，重新裝好，放回樹洞，又塞了張紙條進去，上面寫：「下次用，記得檢查電池接觸片。」
回院時天快黑了，我看見許大茂站在井台邊，盯著秦淮茹門口那個瓷碟。碟子裡躺著我的紙飛機，他伸出手，像是要拿，又縮回去。
我從他身後走過，腳步沒停。
他聽見聲音，猛地回頭，看見是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推了下眼鏡：「有事？」
他梗著脖子：「你……你別以為你懂點技術，就能壓我一頭！」
「我沒壓你。」我說，「你站井台邊上，是想打水還是想照影？」
他臉一紅，扭頭就走，結果踩著自己鞋帶，踉蹌了一下，差點摔進井口。
我搖搖頭，進屋坐下，打開工具包，把遊標卡尺擺正，草稿紙攤開。剛要畫新圖紙，聽見外頭有動靜。
抬頭一看，許大茂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往瓷碟里倒水，把我的紙飛機泡濕了，還踩了一腳。
他踩完，抬頭看我窗戶，像是等著我衝出去。
我沒動。
他站了幾秒，見我沒反應，悻悻地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從兜里掏出那盤磁帶，往碟子裡一扔，嘟囔了句：「晦氣！」
我坐在屋裡，翻開草稿紙，重新畫了一遍齒輪參數校驗表。畫完，折好，站起來，走到窗前，又折了架新紙飛機。
手腕一抖，飛機飛出，越過井台，越過許大茂踩過的地方，穩穩落進瓷碟，壓住那盤濕了的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