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秦淮茹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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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合上草稿紙,把筆帽別回工裝口袋,遊標卡尺往工具包里一塞,胳膊搭在椅背上歇了會兒。焊錫的味兒還在鼻尖繞著,指尖有點發燙,腦子卻還轉著陀螺儀的線路怎麼走才最省電。剛想站起來去洗把臉,門一開,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門口站著秦淮茹,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懷裡抱著個搪瓷缸,手捂得緊緊的。她看見我,身子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不大,但挺清楚:「剛熬的,趁熱喝一口。」

  我沒吭聲,看了她一眼。她站那兒沒動,腳邊小板凳倒扣著,顯然是等了有一陣了。缸口冒著白氣,糊了層水霧,她鼻尖有點紅,像是在外頭蹲久了。

  我伸手接過,缸子燙手,但暖得實在。揭開蓋,是白米粥,上面浮著點油花,還撒了點蔥花——這年頭蔥可不便宜。我低頭喝了一口,溫的,不稀不稠,剛合適。她沒說話,就站在那兒,眼睛盯著缸子,像是怕我嫌燙,又怕我不喝。

  喝到一半,我抬頭:「你幾點起的?」

  「快兩點。」她聲音輕了點,「聽見你昨晚也沒回來,今兒又沒影,怕你餓著。」

  我嗯了聲,繼續喝。最後一口咽下去,胃裡熱乎了,人也松下來。我把空缸遞迴去,她剛要接,我卻沒鬆手,頓了下說:「明天我帶點新零件回來,縫紉機的同步帶張力怎麼調,教你。」

  她愣了一下,眼神忽然亮了點,像是沒聽清:「啊?」

  「同步帶。」我又說了一遍,「你那台老蝴蝶牌,換擋不順,不是機子壞,是傳動鬆了。調好了,踩起來省力,線也不跳。」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手卻把缸子抱得更緊了,指節都泛白。好幾秒才點頭:「……好,我聽著。」

  我轉身進屋,沒開燈,就站在窗前。她慢慢走回去,背影單薄,肩膀卻挺得直。走到她門口,她回頭看了我這邊一眼,屋裡黑著,她也沒多看,推門進去了。

  我站著沒動,腦子裡突然跳出她補的那件工裝。針腳歪七扭八,袖口內側的「林」字倒是縫得一筆一划,線頭扎手,但結實。她那時候一句話沒多問,拿過衣服就補,補完放桌上,轉身就走,像是怕我多看一眼都覺得施捨。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拉開抽屜,摸出一張草稿紙,原想接著畫陀螺儀的佩戴角度,手指卻停在半空。翻了個面,鉛筆尖在紙上蹭了兩下,開始畫縫紉機的傳動結構。線條簡單,標註清楚:同步帶、張力輪、調節螺母。畫完,在下面寫:「明日可教——同步帶張力調節」。

  筆尖頓了頓,又在角落添了一行小字:「R=ρgV,浮力公式不適用,但人心有浮沉。」

  寫完自己愣了下,劃了根火柴把草稿紙邊角燒了,灰落在搪瓷缸里——那是我從賈張氏那兒收回來的,一直擱窗台上當筆筒用。火滅了,我吹了口氣,把紙灰撥進角落,草圖折好塞進工具包夾層。

  第二天一早我去廠里,順手從倉庫拿了兩個舊的張力輪和一段同步帶,裝進帆布包。中午吃飯時碰見傻柱,他啃著窩頭,瞅我包鼓鼓的:「又鼓搗啥新玩意兒?」

  「教人修縫紉機。」我說。

  他一愣,差點嗆著:「誰啊?」

  「秦淮茹。」

  他瞪大眼,嚼也不嚼了:「你?教人?你不是連被子都不會疊嗎?」

  「機器和被子不一樣。」我擰開飯盒,夾了口白菜,「她肯學,我就肯講。」

  傻柱嘖了聲,搖搖頭:「行,林風,你這人吧,看著冷,其實……挺會藏事。」

  我沒接話,扒了口飯。

  下午快下班時,廠里通知臨時加班,一台熱處理爐的數據要重新校準。我跟著技術組忙到快九點,出來時天都黑透了,風颳得臉生疼。路過宣傳欄,瞥見於海棠貼的《廠訊》還在,標題是「青年技術員林風助力車間安全升級」,配了張手繪的報警器結構圖——她畫的,線條挺工整。

  我看了兩秒,沒停,繼續往回走。

  推開四合院的門,院子裡靜得很,幾戶人家都熄了燈。我剛走到門口,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秦淮茹又站在那兒,還是那件藍布衫,手裡端著個飯盒。

  「廠里加班?」她問。

  我點頭。

  她把飯盒遞過來:「蒸了點紅薯,就著粥,暖胃。」

  我接過,飯盒溫的,沉甸甸的。打開一看,紅薯切了塊,底下墊著玉米面餅,還熱著。


  「你又等了?」我問。

  「沒等多久。」她低頭搓了搓手,「就剛熱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捧著飯盒進了屋。她沒走,在門口站了會兒,才輕聲說:「那……明兒你還教嗎?」

  「教。」我說,「零件我都帶回來了。」

  她「嗯」了聲,轉身走了。

  我坐在桌前,吃著紅薯,甜得發膩,但熱乎。吃完把飯盒洗乾淨,放回抽屜。工具包還在桌上,我拉開拉鏈,把那張畫了傳動結構的草圖又拿出來,翻來去看了一遍,確認沒漏標尺寸,才重新折好。

  窗外風小了,月光照在井台上,搪瓷缸反著光,裡頭還留著點紙灰。我正要把草圖塞回去,聽見外頭有動靜。

  抬頭一看,秦淮茹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個小瓷碟,就是上回秦京茹放糖的那個,邊緣有豁口,洗得發白。

  她把碟子放在我門口台階上,輕聲說:「放這兒了,明兒你帶零件回來,擱上面不沾灰。」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

  我走到門口,碟子擺在那兒,月光照著,像塊舊玉。我蹲下,手指摸了摸邊緣的豁口,有點糙,但乾淨。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零件出門,順手把碟子拿進屋,擱在工具包旁邊。到了廠里,技術組的人正為爐溫曲線吵得不可開交,我過去看了眼數據,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條補償曲線,標出三個關鍵點。

  「按這個調。」我說。

  組長湊過來看了會兒,點頭:「行,試試。」

  我正要走,於海棠從宣傳科出來,看見我,招手:「林風,昨天的《廠訊》你看沒?」

  「看了。」

  「寫得還行吧?」

  「數據沒錯。」我說,「圖也准。」

  她笑了下:「那就行。」

  我沒多留,回了車間。中午吃飯時,傻柱端著碗過來,坐我邊上:「聽說沒?賈張氏今早嚷嚷,說秦淮茹半夜熬粥是裝賢惠,想攀你這高枝。」

  我夾了口菜,沒抬頭:「她愛說啥說啥。」

  「可你猜怎麼著?」傻柱壓低聲音,「秦淮茹直接回了句:『我熬的是粥,不是藥,治不了嘴賤的病。』」

  我筷子頓了下,抬眼看他。

  傻柱咧嘴一笑:「全院都聽見了。賈張氏臉都綠了,摔門進去,一整天沒敢出來。」

  我低頭繼續吃飯,嘴角沒動,可心裡頭,像是有根弦輕輕撥了一下。

  下午快下班,我收拾工具包,把那張傳動結構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尺寸標註全了。正要走,秦淮茹從廠門口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包。

  「我……來接你。」她說,聲音有點緊,「順便,帶了縫紉機的說明書,你看看有沒有用。」

  我把包遞給她:「拿好,別弄丟。」

  她接過,抱在懷裡,點點頭:「嗯。」

  我們並排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腳步穩穩的,沒看我,也沒說話。走到院門口,她忽然說:「林風,我以前總覺得,幫不上你什麼,光添麻煩。」

  我沒接話。

  「可今天,」她頓了頓,「我覺得……我能學,也能幹點事。」

  我看了她一眼,路燈下,她眼睛亮著,像是下了決心。

  「你能。」我說,「而且你已經在幹了。」

  她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可那股勁兒在。

  進院後,她把布包放自己門口,轉身要回屋。我叫住她:「明天下午,你把縫紉機推出來,我當面調。」

  她回頭,用力點頭:「好!」

  我進屋,把工具包放下,遊標卡尺擺正,草稿紙攤開。剛要坐下,發現那張傳動圖的右下角,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小字,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但清晰: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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