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婁曉娥的顯微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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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著那平板車上的煤堆,車輪壓得石板路咯吱響。採購單寫的是二百斤,這車上少說有三百。我多看了兩眼,拉車的老頭察覺了,回頭瞪我一眼,繩子一拽,車頭歪了歪,煤塊嘩啦滾下兩塊。

  我沒攔他,只記下這車編號,掏出草稿紙畫了個簡圖,標上「煤量異常,疑虛報重量」。筆尖剛劃完最後一道線,風一吹,紙角蹭到工具包口,那枚遊標卡尺碰了下,發出輕響。

  我收起紙筆,繼續往院裡走。

  天剛亮透,院門口石階上落著片布頭,是秦京茹昨天拿來的次品布料。她說是車間最近一批粗紗織的,斷線多,成品率低,班長要扣獎金。我蹲下撿起,對著光看,纖維參差不齊,斷口毛糙得不像正常磨損。

  回屋從工具包底層摸出昨晚做的顯微鏡——玻璃瓶底磨的透鏡,銅管套著調節焦距,底座用廢鐵皮焊的,刻了個「LX-01」。陽光斜照,我把布料碎片夾在兩片玻璃間,調焦旋鈕擰了半圈,纖維紋路一下清晰起來。

  斷面呈鋸齒狀,螺旋結構扭曲,明顯是紡紗時張力過大導致。我掏出草稿紙,畫下顯微圖像,旁邊寫:「張力輪壓力超限約15%,建議校準。」

  正寫著,影子一晃,有人站到我跟前。

  抬頭是婁曉娥。她手裡拎著個皮包,眼鏡滑到鼻尖,眼睛卻盯著我手裡的裝置。

  「你這……是什麼?」她蹲下來,聲音有點發緊。

  「顯微鏡。」我擰了半圈焦距,「能放大三十倍。」

  她沒說話,伸手撥開我的手,自己調起銅管。她手指穩,一格一格微調,忽然停住。

  「這纖維的螺旋角……能看清楚?」她抬頭看我。

  「嗯。」

  她摘下眼鏡,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貼上鏡筒。看了五秒,猛地坐直。

  「不可能。」她說。

  「什麼不可能?」

  「我家那台德國貨,低倍段都沒這清晰。你這透鏡……用的什麼材料?」

  「酒瓶底,磨了兩個鐘頭。」

  她愣住,從包里掏出個銀色儀器,打開蓋子,擺在地上。是台進口顯微鏡,她把同一片布料放上去,調光,對焦,看了半天,又抬頭看我的。

  「你這……光線利用率太高了。」她聲音低了,「自然光直射,透鏡曲率剛好匹配焦距,省了反射損耗。他們那台非要上電燈,反而過曝。」

  她忽然抬頭,盯著我:「你什麼時候做的?」

  「昨夜。」

  她沒再說話,手指在鏡筒上慢慢划過,停在「LX-01」那個刻痕上。

  「林風。」她忽然說,「咱們廠里那台,三年沒校準過。去年染料分析,結果全偏了,他們還說是樣本問題。」

  我點頭:「設備依賴進口,維護跟不上,數據就不可靠。」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下:「你說得輕巧。可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把進口儀器當神供著?」

  「事實不認人。」我說,「再貴的機器,原理也逃不過光學定律。」

  她沉默一會兒,站起身,陽光照在她臉上,鏡片反著光。

  「我們要做自己的光學。」她說。

  我沒動。

  她看著我,語氣很平,可字字清楚:「不靠他們給的鏡頭,不靠他們定的標準。咱們自己做,從透鏡開始。」

  我這才抬頭:「你真信這個?」

  「我信你這台能看清楚纖維。」她說,「那就說明,不是我們不行,是沒人肯動手。」

  我低頭,把布料樣本收進紙袋,連同草稿紙一起塞進工具包。

  「我得把這東西送過去。」我說,「秦京茹她們車間,再這麼下去,整組都要被罰。」

  她沒攔我,只說:「我跟你一塊去。」

  路上她沒說話,到了紡織廠門口,她站住:「我不進去了,你去吧。要是他們不信,就說……婁工之女確認過數據。」

  我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惹麻煩?」

  「怕。」她說,「可更怕一直這麼糊弄下去。」

  我進車間時,秦京茹正低頭接線。我走過去,把顯微鏡和紙條遞給她:「拿給班長看,就說建議校準張力輪。」


  她抬頭,眼睛一亮:「你真做了?」

  「嗯。」

  她接過,壓在圍裙底下:「我偷偷塞他辦公桌。」

  我點頭,轉身要走,她小聲喊住我:「哥,我能……先看看嗎?」

  「嗯,看吧,別弄丟。」

  她蹲在窗邊,陽光照進來,她把布料放上去,調焦,看了半天,忽然抬頭:「這線……原來是有『骨頭』的?」

  我沒懂:「什麼?」

  「你看,」她指著鏡筒,「一根線,其實是好多細絲擰的。斷的時候,要是力不勻,就從這兒崩。以前只當是紗不好,原來是機器太猛。」

  我笑了下:「你能看出這個,比我當初強。」

  她臉一紅,低頭又看。

  我走出車間,剛拐出院牆,就聽見身後有人喊。

  是傻柱,騎著輛破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飯盒。

  「林風!」他停在我面前,喘著氣,「給你帶的,白菜包子,三個!」

  我接過,飯盒還熱。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婁小姐從廠里出來,碰見我,說你送技術去了。我說那你肯定沒吃飯,趕緊給你送點。」

  我皺眉:「她特意跟你說的?」

  「可不是!」他咧嘴,「還說你那小鏡子,比外國貨都靈。我說婁小姐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她說你不懂。」

  我打開飯盒,包子皮泛著油光,素餡清清爽爽。

  「謝了。」我說。

  「謝啥。」他擺手,「你救我手,我管你飯,等價交換嘛。」

  我一愣。

  他嘿嘿笑:「三大爺那天劈柴換課,我全記著呢。現在院裡誰不知道,林風這兒,幫忙可以,白拿不行。」

  我點頭,咬了口包子。

  面發得軟,菜餡調得鹹淡正好。

  回院時,婁曉娥正站在我門口,手裡拿著張紙。

  「我寫了份簡易顯微鏡組裝說明。」她遞給我,「用常見材料,工人也能做。你看看有沒有錯。」

  我接過,掃了一眼,步驟清晰,連玻璃打磨角度都標了。

  「行。」我說,「回頭我改改,加個防滑底座。」

  她點頭,忽然問:「你這『LX-01』,LX是啥意思?」

  「林風。」我說,「第一個實驗品。」

  她笑了下:「那下一個,得叫『LX-02』?」

  「看情況。」我說,「要是能用,就不止兩個。」

  她沒再說話,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林風。」她背對著我,「下次做透鏡,用光學玻璃坯料。我認識一個老師傅,能搞到。」

  「哪兒的?」

  「北京玻璃廠,廢料堆里撿的,沒人要。」

  我點頭:「成,我去看看。」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台進口的,我借不出來。但他們有份說明書,德文原版。你要不要?」

  「要。」我說,「英文我也行,德文得查字典。」

  「我幫你翻。」她說,「晚上七點,院門口,別讓別人看見。」

  我愣了下:「你不怕?」

  「怕。」她說,「可更怕咱們一直用別人的尺子,量自己的路。」

  她走了。

  我站在門口,飯盒擱在石階上,包子的熱氣慢慢散了。

  傍晚,秦京茹回來,飯盒還在我門口,顯微鏡卻不見了。

  「我放你屋裡了。」她說,「班長看了紙條,沒吭聲,可下午機器停了十分鐘,說是例行檢修。後來斷線少了。」

  我點頭:「他改了。」

  「嗯。」她低頭,「我還用你那鏡子看了棉線,發現粗細不勻的地方,都是接頭。我想了個新打結法,明天試試。」

  「行。」我說,「有結果告訴我。」

  她嗯了聲,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哥,婁姐走的時候,看了你屋門口好幾眼。」


  我沒問。

  夜裡我翻婁曉娥給的說明書草稿,剛劃到第三頁,聽見敲門。

  開門是秦京茹,手裡捧著顯微鏡,臉色有點白。

  「我藏飯盒裡帶回來的。」她小聲說,「可……班長好像發現了。他問我哪兒來的這東西。」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廠外人給的,沒說名字。」

  我接過顯微鏡,底座「LX-01」還在。

  「下次別帶出來。」我說,「放我這兒就行。」

  她點頭,轉身要走,忽然停住:「哥,婁姐她……是不是也想幫你?」

  我沒答。

  她也沒再問,輕輕關了門。

  我坐回桌前,把顯微鏡擺在檯燈下,調焦旋鈕擰到底,鏡筒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窗外,月光照在院中空地上,像撒了層薄鹽。

  我翻開草稿紙,寫下一行字:「光學自主,始於透鏡。LX系列,持續疊代。」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這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我門前。

  門縫下,一張紙條慢慢塞了進來。

  我走過去撿起,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秀:

  「明天七點,玻璃廠廢料區,我帶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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