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傻柱的「半個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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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剛亮,我正把遊標卡尺從工具包里拿出來,準備去廠里調試新到的車床軸承。剛擰開筆帽要在草稿紙上記幾個參數,就聽見院裡一陣亂嚷。

  抬頭一看,傻柱被兩個食堂幫工架著從西邊小門進來,左手用抹布纏得跟粽子似的,血已經滲到外頭,一滴一滴往下掉。他臉色發白,嘴唇緊抿,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了?」我收起筆,快步走過去。

  「切菜時候手一滑,菜刀從掌心划過去,挺深。」其中一個幫工說,「主任要送他去醫院,可現在正是開飯點,沒人頂上,他死活不肯走。」

  我伸手把抹布輕輕掀開一角,傷口從虎口斜穿到手腕根,皮肉翻著,確實不淺。但好在沒傷著筋骨,也沒大血管破裂。

  「去醫院得掛號、等大夫、包紮,來回兩個小時打底。」我看了眼食堂方向,「這會兒正是打飯高峰,你不在,大夥吃不上熱飯。」

  傻柱喘著氣點頭:「我不能走……今天燉肉,火候得我盯著。」

  我轉身回屋,從工具包里取出酒精棉、三根短木條——那是我前兩天修窗框剩下的邊角料,又順手扯了段麻繩。

  「忍著點。」我說。

  他「嗯」了一聲,牙咬得咯咯響。

  我把木條貼著他手掌兩側和手背放好,形成一個三角結構,再用麻繩在手腕、指根和中間三點紮緊。三角形一固定,整個手就穩住了,傷口不再牽拉。

  「這……這就行?」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比醫院的夾板還牢。」我說,「醫院用石膏,重,還不透氣。你這手天天沾水摸鍋,用這個反而合適。」

  他愣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你這腦子……真是長在點子上。」

  我拿酒精棉給他簡單擦了下外露的傷口:「別碰水,每天換一次藥。要是疼得厲害,跟我說。」

  他點頭,被兩個幫工扶著往食堂走,走兩步又回頭:「林風,中午給你留肉包子。」

  我沒應,只把工具包收拾好,順手在記事頁寫下:「人體力學應用案例001——手部夾板,穩定性優於傳統固定方式。可推廣至搬運工、鉗工等高頻勞損崗位。」

  寫完合上本子,揣進兜里。

  中午我從廠里回來,路過食堂門口,看見傻柱正站在窗口後面,左手還纏著夾板,右手顛勺炒菜。火苗竄得老高,他臉上全是油光,可動作一點沒亂,翻鍋利索得很。

  他看見我,沖我揚了揚下巴:「進來拿包子,剛蒸的。」

  我沒推辭,走進去拿了兩個。肉餡還冒著熱氣,油浸透了紙包,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謝了。」我說。

  他擺擺手:「你救的是我的飯碗。要沒這手,我下個月就得去掃地。」

  我咬了一口,肉多皮薄,面發得正好。

  他忽然壓低聲音:「以後誰想動你,得先過我這關。我在食堂,誰吃啥、吃幾兩,我說了算。誰敢背後嚼你舌根,我就讓他吃夾生飯。」

  我抬頭看他。

  他眼神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行。」我說,「記你一份人情。」

  他咧嘴一笑,轉身又去忙了。

  下午我回屋整理今天車床的數據,剛坐下,就聽見外頭吵起來。

  是賈張氏的聲音,尖著嗓子:「一個破木片子包手上,就敢說是神醫?林風你別以為裝模作樣就能糊弄人!傻柱你也是,被人騙了還替他說話!」

  我走出來,她正站在井台邊,手指直戳戳指著傻柱。

  傻柱剛打完一桶水,放下扁擔,左手還吊著,可右手「啪」地一拍井沿,水桶都震得晃了。

  「你懂個屁!」他聲音比她還高,「我切菜三十年,哪次割傷能當天回來幹活?昨兒要不是林風,我這會兒還在醫院排隊!你有本事你來掌勺,看能不能穩住手?」

  賈張氏被吼得一縮脖子,可還不服氣:「三角形?三角形能止血?我看是騙人的把戲!」

  「你見過三角架嗎?」傻柱瞪眼,「房梁、煤車、井軲轆,哪樣離得開三角?林風這夾板三根木頭一綁,手穩得跟鐵鉗一樣,比你那破抹布強一百倍!你要是不服,你來切菜試試?」

  他越說越激動,左手一揮,麻繩都鬆了半截。

  我趕緊過去:「別動,繩子要重新綁。」

  他這才消停,任我蹲下給他加固節點。

  三大爺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一旁看了會兒,點頭:「昨兒他算帳算得清,今兒治傷也利索。這叫理兒通了,事就順。」

  賈張氏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我綁好夾板,站起身,發現草稿紙從兜里滑出來半截,背面是我隨手畫的夾板結構圖,還標了尺寸和受力點。

  一陣風颳過,紙片飄起來,飛到井台邊,正好落在閻解成腳邊。他彎腰撿起來,看了兩眼,沒說話,折好塞進了褲兜。

  我也沒管。

  晚上我正對著檯燈畫車床改進圖,聽見門口有動靜。

  抬頭一看,傻柱站在門外,手裡端著個粗瓷碗,裡面是半碗燉肉,油花還在晃。

  「給你。」他把碗放在我門檻上,「肉燉老了,可湯好,喝了暖和。」

  我點點頭:「謝謝。」

  他沒走,搓了搓手,忽然說:「林風,我以前覺得你冷,不近人情。可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冷,你是講理。誰該幫,怎麼幫,你心裡有數。」

  我停下筆。

  「我傻柱一輩子沒服過誰。」他聲音低下來,「可你這人,技術硬,心也不偏。以後你有事,我隨叫隨到。我不懂那些公式,可我有力氣,能扛能搬。你指哪,我打哪。」

  我看著他,半晌,說了句:「行,那我收下這個『小弟』。不過得加個『半』字,因為你還沒正式拜師。」

  他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成!半個小弟就半個小弟!以後你要是被人欺負,我就拿大勺敲他腦袋,敲得他滿地找牙!」

  我笑了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熱的,鹹淡正好。

  第二天一早,我準備去廠里,剛打開門,發現門檻上多了個舊布包。打開一看,是兩副厚實的帆布手套,針腳密實,一看就是新做的。

  布包底下壓著張紙條,字歪歪扭扭:

  「給你幹活用的,別把手磨壞了。——傻柱」

  我捏著紙條看了兩秒,疊好塞進工具包。

  路過食堂時,傻柱正站在門口刷鍋,看見我,沖我揚了揚手裡的鐵勺。

  我點頭回了個禮。

  他忽然喊:「林風!」

  我停下。

  「今天蒸了白菜包子,素的,你要是不愛吃肉,我給你留了三個!」

  我應了聲:「好。」

  剛要走,他又喊:「對了!你昨天畫的那個圖,我拿去給炊事班看了,大夥都說好使!我們打算給每個切菜的都做個,省得天天割手!」

  我回頭:「記得按尺寸做,手型不一樣,夾板得調整。」

  「明白!」他拍著胸脯,「我讓他們照著你的紙樣來!」

  我繼續往前走,走到院門口,忽然聽見身後一聲悶響。

  回頭一看,傻柱正彎腰撿起一個掉地的煤筐,左手還吊著,可右手一把抄起,扛上肩就走,腳步穩得很。

  他走兩步,忽然抬頭看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轉身出了院門。

  自行車剛蹬出去十幾米,就聽見遠處傳來廠廣播的聲音。

  「……今日午餐新增『技術改進獎』特別窗口,凡提出合理化建議者,可憑條領取加餐一份……」

  我皺了皺眉,沒多想,繼續往前騎。

  風從耳邊刮過,工具包里的鋼筆輕輕磕著遊標卡尺,發出細微的響。

  我摸了摸口袋,那張寫著「善意儲備」的紙條還在。

  剛拐過街角,一輛平板車迎面過來,拉車的老頭喊了聲「借光」,我往邊上讓了讓。

  車板上堆著煤塊,碼得整整齊齊。

  我掃了一眼,忽然停住。

  採購單上寫著「煤塊×200斤」,可這車上的量,少說得有三百斤。

  我盯著那堆煤,眉頭慢慢皺起來。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響。

  我站在路邊,沒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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