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鐵證如山震王工,曉白急智挽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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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守仁捏著那根顯示著「30.5℃」的標準溫度計,指尖冰涼,手心裡卻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眼前這個簡陋到寒酸的恆溫水浴鍋。破木板釘成的框架,黃泥封堵的縫隙,磨砂玻璃缸壁上凝結的水珠,還有那根被撥到一邊、用廢棄體溫計改造的土造溫度計……這一切組合在一起,竟能如此精準地維持住一個恆定的溫度?!

  這已經超出了他認知里「瞎胡鬧」的範疇。沒有恆溫控制器,沒有循環水泵,沒有PID調節,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容器!就靠一個燒柴火的土灶,一口大鐵鍋當熱源,一個雙層玻璃缸當水浴,再加上一個人工盯著火候?這怎麼可能?!

  「你…你們是怎麼做到的?」王守仁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被顛覆認知後的茫然,目光死死鎖住路白。他身後的兩個年輕技術員也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那個標準溫度計上的讀數,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砸碎了他們先入為主的輕視。

  路白心中暗松半口氣,知道第一步「震懾」的效果達到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學徒工面對技術權威時應有的謙遜和一點恰到好處的「運氣好」的表情:「王工,就是笨辦法。傻柱哥有經驗,知道灶火大小怎麼控制,周護士和秦姐心細,一直幫著看溫度記錄,發現溫度高了就趕緊撤點柴火,低了就加一點,中間再不停攪動夾層的水讓溫度均勻……一天到晚,三個人輪著倒班盯著,就這麼一點點試,一點點磨出來的。」 他再次把功勞分攤給團隊,更顯得真實可信。

  王守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複雜地掃過一臉憨厚的傻柱、緊張但眼神清澈的周曉白、以及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的秦淮茹。這三個看起來跟「精密實驗」毫不沾邊的人,竟然靠這種原始的人力監控,實現了接近恆溫控制的奇蹟?這需要多麼可怕的專注力和耐心?他心中那份技術官僚的優越感,第一次被動搖了。

  「哼,維持個溫度,也只是基本要求。」王守仁強壓下心中的震動,語氣重新變得嚴厲,但那份倨傲已經明顯底氣不足。他不再看恆溫水浴鍋,而是將矛頭重新指向那口散發著酸腐氣味的「罪魁禍首」——一號發酵罐。「溫度再准,也改變不了你們用公家物資搞這種…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還造成嚴重污染的事實!這惡臭!這滲漏!這衛生狀況!」 他指著罐口邊緣仍在緩慢滲出的灰綠色粘稠液體,臉上重現嫌惡,「這要是流出去,污染了環境,甚至引發疫情,誰負得起這個責任?!取樣!立刻取樣封存!這是重要證據!」

  後勤小幹事立刻附和:「對對對!王工說得對!必須取樣!這玩意兒看著就邪乎!」

  小張和小李也重新舉起了相機和取樣瓶,準備動手。剛剛被溫度計震住的緊張氣氛,瞬間又被拉回冰點。

  「等等!」 路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一步跨到一號罐前,擋住了技術員伸過來的取樣工具。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王守仁:「王工!取樣可以!但請先讓我處理掉這個污染源!這東西有潛在風險,必須立刻高溫滅菌!否則擴散了,責任更大!」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更是直接點出了「潛在風險」和「責任」,一下子戳中了王守仁最敏感的神經。作為技術科負責人,他最怕的就是生產安全和責任事故!路白這看似阻攔的舉動,反而像是在為他規避風險!

  王守仁眉頭緊鎖,盯著路白:「你…你要怎麼處理?」

  「高溫焚燒!徹底滅活!」路白斬釘截鐵,語速飛快,「柱子哥!把灶膛火捅旺!秦姐!把那個最大的破鐵桶拿過來!快!」

  傻柱二話不說,抄起火鉤子就把灶膛里的柴火捅得噼啪作響,火苗瞬間竄高。秦淮茹也立刻從角落裡拖出一個鏽跡斑斑、原本用來裝垃圾的大鐵桶。

  路白戴上厚實的帆布手套(傻柱貢獻的食堂勞保用品),小心翼翼地將那口散發著惡臭、還在滲液的陶罐從恆溫水浴鍋里提了出來。粘稠的灰綠色液體滴滴答答落下,那股腐敗酸餿的氣味更加濃郁,熏得小張和小李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後退半步。王守仁也皺緊了眉頭,胃裡一陣翻騰。

  路白面不改色,動作沉穩地將整個陶罐連同裡面噁心的內容物,一起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灶膛火焰之上架著的破鐵桶里!滾燙的火舌立刻舔舐上來,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更加刺鼻、混雜著蛋白質燒焦的濃煙升騰而起!

  「再加柴!燒透它!」路白低吼。

  傻柱咬著牙,把幾塊粗大的木柴狠狠塞進灶膛。火焰轟的一聲爆燃,瞬間吞沒了鐵桶和裡面的罐子。高溫灼燒下,陶罐發出細微的爆裂聲,裡面的糊狀物在烈焰中劇烈翻滾、冒泡、碳化,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腐霉變氣味被更猛烈的焦糊味取代,但依然難聞至極。

  整個處理過程迅速、果斷,帶著一種原始而暴烈的儀式感。路白緊緊盯著燃燒的鐵桶,直到裡面的東西徹底變成一堆焦黑的殘渣,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只有刺鼻的煙塵瀰漫在倉庫里。

  王守仁和他的手下都看呆了。他們見過實驗室里處理污染物的程序,用高壓滅菌鍋,用化學消毒劑,卻從未見過如此簡單粗暴卻又徹底的方式——直接用烈火焚毀!這原始的方式,配合路白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神情,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衝擊力。

  「好了,污染源已滅活。」路白摘下被熏得發燙的手套,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轉向王守仁,聲音恢復了平靜,「王工,現在可以取樣了。剩下的這幾個罐子,目前狀態穩定,沒有異常滲出和異味。您可以隨意檢查。」

  他的姿態坦蕩,主動讓開。但此刻,一號罐的「罪證」已化為灰燼,剩下的幾個罐子看起來安靜無害。更重要的是,路白剛才展現出的對「潛在風險」的果斷處置和擔當,讓王守仁那句「造成嚴重污染」的指控,瞬間失去了最有力的物證支撐,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王守仁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著地上那堆還在冒煙的焦黑殘渣,又看看路白平靜的臉,再看看剩下那幾個在恆溫水浴中安穩泡著的陶罐,一時竟有些語塞。他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被對方反手塞了一把灰。

  「哼!」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和被動,對小張小李揮揮手,「檢查!仔細檢查!記錄!拍照!所有物資使用清單,現場安全狀況,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兩個技術員如蒙大赦,趕緊避開還在冒煙的鐵桶,開始對著倉庫各個角落拍照,翻看堆放的物資(玉米面、黃豆、草木灰、舊棉絮……),檢查那個簡易恆溫水浴鍋的結構(雖然簡陋,但剛才精準的溫度控制讓他們不敢再輕易嘲笑),並在記錄本上寫寫畫畫。

  王守仁背著手,陰沉著臉在倉庫里踱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他看到周曉白放在桌角的小記錄本,順手拿了起來。

  周曉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本子上,不僅記錄著每天的水溫、環境溫度,還有她對罐體狀態的觀察描述(如「罐壁有少量凝結水珠」、「氣味有輕微穀物發酵甜香」),更關鍵的是,她按照路白的吩咐,在旁邊空白處,用工整的小字摘抄了《赤腳醫生手冊》上關於柳樹皮(含水楊苷)、大蒜素(抑菌作用)、以及最要命的——「土法培養鏈黴菌提取物(消炎)」等條目!雖然她沒有明確寫出「土黴素」三個字,但這些摘抄,無疑指向了路白正在做的事情!

  王守仁的目光掃過那些摘抄,眼神猛地一凝!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作為一個技術科負責人,他當然知道「鏈黴菌」意味著什麼!那是生產抗生素的關鍵菌種!這個路白,一個軋鋼廠的學徒工,竟然在用土法培養鏈黴菌提取消炎藥物?!這簡直……簡直是天方夜譚!但結合剛才精準的溫度控制,和那個被果斷焚毀的「污染」罐子……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驚疑,如同冰水般澆遍他全身!

  他拿著記錄本的手指微微顫抖,猛地抬頭看向路白,眼神如同兩把冰冷的刀子,充滿了審視、震撼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路白!你老實交代!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什麼『土法提取消炎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是你能碰的東西嗎?!」

  完了!周曉白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秦淮茹也嚇得捂住了嘴。傻柱緊張地攥緊了拳頭,擋在路白身前。

  路白的心也是猛地一沉!千算萬算,沒想到周曉白的筆記會在這個要命的時刻被王守仁看到!這幾乎等於把核心秘密暴露在了對方面前!王守仁會怎麼想?他會相信嗎?還是會認為這是更嚴重的欺騙和胡鬧?甚至……上升到政治高度?!

  倉庫里的空氣,仿佛被王守仁這句帶著震驚和怒意的質問徹底凍結了。技術科檢查的危機尚未解除,更大的、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卻已暴露在冰冷的刀鋒之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處於極度緊張狀態的周曉白,腦中仿佛有根弦猛地繃斷了!極度的恐懼和想要保護路白、保護這個剛剛燃起希望的小組的強烈念頭,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急智!

  她猛地撲到王守仁面前,幾乎是搶一般地從他手裡奪回了那個記錄本,緊緊抱在懷裡!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抬起頭,臉頰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漲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大聲地喊道:

  「王工!您別誤會路組長!他…他都是為了我!是我…是我求他幫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路白。

  周曉白像是豁出去了,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情:「我…我家裡…我娘!我娘在鄉下,腿上長了個大瘡!又紅又腫,流膿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衛生所開了藥,太貴了…根本吃不起!我爹寫信來,說快不行了…嗚嗚……」 她真的哭了出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情真意切,「我…我急瘋了!看到手冊上說有些土方子能消炎…我就…我就求路組長幫我想想辦法!他心好…看我可憐…才答應幫我試試的!用點不值錢的玉米面、草木灰…想著能不能熬點…熬點能消炎的膏藥水…給我娘寄回去試試…嗚嗚…那本子上的字,是我自己抄的…想學點法子…不關路組長的事啊!要怪就怪我!是我求他的!是我浪費了公家東西!嗚嗚嗚……」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淚俱下,那份對母親的擔憂和走投無路的絕望,演得入木三分!她死死抱著那個記錄本,仿佛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也仿佛在掩蓋那上面指向「鏈黴菌」的關鍵字眼。

  整個倉庫,只剩下周曉白淒切的哭聲在迴蕩。

  王守仁徹底懵了!他看著眼前哭得幾乎站不穩的小護士,聽著她那情真意切、邏輯通順(為了救母)的「解釋」,再看看路白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無奈」和「不忍」,又瞥了一眼角落裡同樣眼圈發紅、似乎被周曉白的話勾起同樣心酸往事的秦淮茹……

  「鏈黴菌提取」?「土法抗生素」?這些過於驚世駭俗、甚至帶著危險意味的詞彙,似乎被周曉白這「救母心切、病急亂投醫」的悲情故事,巧妙地消解和掩蓋了!變成了一個學徒工出於好心、用土方子幫同事解決困難的「個人行為」。雖然還是動用了公家物資,但性質似乎一下子就從「可能危害工廠安全的技術胡鬧」,降格成了「情有可原、但需嚴肅批評的個人錯誤」。

  王守仁張了張嘴,那滿腔的質問和怒火,被周曉白這洶湧的眼淚和「孝心」硬生生堵了回去。他臉上陰晴不定,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胡鬧!簡直是胡鬧!個人困難就能動用公家物資?!還搞這種…這種不衛生的東西?!萬一吃出問題怎麼辦?!」

  他的語氣依舊嚴厲,但那份要「追查到底、嚴懲不貸」的洶洶氣勢,卻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肉眼可見地泄了下去。他煩躁地揮揮手:「檢查完了沒有?!記錄好!所有違規使用物資情況,還有這現場的安全隱患,都給我詳細記錄!回頭寫報告!這個小組…暫時停止一切活動!等候廠里處理!」 他幾乎是吼著下達了命令,然後狠狠瞪了路白和周曉白一眼,尤其是那個還在抽泣的小護士,最終什麼也沒再說,鐵青著臉,轉身大步走出了倉庫。

  後勤小幹事一看王守仁這態度,知道今天這「打小報告」的功勞怕是泡湯了,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小張和小李匆匆拍了幾張現場照片,記錄下物資堆放和那個恆溫水浴鍋(眼神複雜),也趕緊收拾東西離開。

  倉庫里,只剩下心有餘悸的四人,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味和周曉白低低的啜泣聲。

  危機,以一種戲劇性的、帶著淚水和急智的方式,暫時解除了。但「停止活動、等候處理」的禁令,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周曉白那情急之下的謊言,雖然暫時矇混過關,卻也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她的「母親」,真的在生瘡嗎?這謊言能維持多久?

  路白看著漸漸止住哭泣、肩膀還在微微發抖的周曉白,心中百感交集。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低沉而真摯:「曉白…謝謝你。」

  周曉白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路白,用力搖了搖頭,帶著鼻音:「路組長…對不起…我…我情急之下…」

  「不,你做得很好。」路白打斷她,眼神肯定,「非常好。」 他轉向傻柱和秦淮茹,沉聲道:「柱子哥,秦姐,今天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對外說!尤其是曉白剛才說的…關於她母親的事,明白嗎?」

  傻柱用力點頭:「兄弟放心!我傻柱爛在肚子裡!」

  秦淮茹也連忙保證:「我…我懂!打死也不說!」

  路白點點頭,目光掃過剩下的幾個安靜待在恆溫水浴鍋里的發酵罐。雖然一號罐失敗了,但其他的,還在堅持。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牆角那堆被技術科記錄在案的物資上,眼神變得幽深。

  「停止活動?」路白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聲音輕得只有身邊的周曉白能聽見,「只要火種還在,只要…人還在。」

  他走到桌邊,拿起周曉白那個至關重要的記錄本,翻開,指尖輕輕拂過她娟秀的字跡。在那些關於柳樹皮、大蒜素的摘抄後面,在「土法培養鏈黴菌提取物(消炎)」那一行字旁邊,周曉白用更小的字,清晰地標註了一個時間點——那是二號發酵罐進入發酵周期的第五天,她記錄下的觀察:「罐內液面出現少量白色絨狀物,微懸,氣味轉淡,帶特殊土腥氣。」

  白色絨狀物…微懸…特殊土腥氣…

  路白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散了剛才的陰霾和凝重!這描述…這描述太像鏈黴菌初期菌絲生長的特徵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射向恆溫水浴鍋中那個被標記為「二號」的粗陶罐!罐口密封完好,靜靜地浸泡在溫水中,無聲無息。

  希望,並未完全熄滅!在那口被焚毀的失敗罐子的灰燼旁,另一顆種子,或許正在頑強地萌發!

  「曉白,」路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指著記錄本上那一行小字,「你…你再仔細看看二號罐!現在!」

  周曉白一愣,順著路白的手指看去,也立刻明白了那行小字的意義!她顧不得擦乾眼淚,幾乎是撲到二號罐前,屏住呼吸,湊近密封的油紙蓋,借著窗口透進來的光,仔細地、一點一點地觀察著罐內的情況。

  幾秒鐘後,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巨大驚喜和淚光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路組長!有!白色的…像…像很細很細的絨毛!比昨天多!懸在糊糊上面!氣味…氣味也淡了,有點…有點雨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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