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盜不止
「朱少俠，請！」
朱雲霞掃了一眼，這桌上沒一點葷腥，只有幾碟素菜喝兩小盅濁酒。
羅億王走近一看，搓了搓手，尷尬地笑了兩聲，眉頭一皺：
「來了貴客，都不知道上道肉菜。」
「大當家，我們剛在這兒站穩腳跟，打的獵物自己人都不夠吃。」
「阮明，聽不懂嗎？貴客！我這麼放心讓你辦事，就這樣？」
羅億王從腰間解下一條長鞭，那弟兄一咬牙，跪在地上，甘願受罰。
朱雲霞見狀微微一笑，捻起筷子，夾菜吃了起來：
「我一路食不果腹，沒想到還能吃幾口正經菜。別說，這菜還蠻合我口兒的。」
羅億王面色稍霽。
他收起鞭子，瞪了阮明一眼，喉頭一滾，終是咽下了斥責的話：
「去把那壇好酒拿來。」
那弟兄抬頭看了一眼朱雲霞，面露感激之色，點點頭，離開了此處。
「朱少俠，你何必憐憫這些人。辦事不力，就得小懲大誡。」
「此言差矣，想當初你們奴變起事，不也都是因為主人蠻橫，動不動就懲罰下人，哀怨四起，人心盡失。」
羅億王怔在原地，居然無言以對：
「哈哈哈，少俠說得有理，我自成為頭領，竟也不自覺步了那些惡主的後塵。」
「人心若散了，隊伍可不好帶啊。」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在下先敬少俠一杯。」
兩人一邊吃菜，一邊談天說地。
朱雲霞講了一些兵法，還有關於籠絡人心和整頓軍紀的辦法
這些話讓羅億王喜笑顏開。
這些都是自己不明白的。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哪裡哪裡，都是自己的淺薄之見。」
羅億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已西漸，早已不在正上頭，心裡泛起嘀咕：「這傢伙，怎麼出去這麼久？」
「大當家的，東西來了。」
兩個弟兄走了進來，將兩盤肉菜和一壇貼著「囍」的紅褐色瓦罐放在桌上。
羅億王抬頭看看他們，不由得皺了皺眉：
「阮明呢？」
兩人頗有為難之意。
「我再問一遍，阮明呢！」
羅億王聲音高了八度
兩人一五一十地將事情說了出來。
阮明不想怠慢貴客，夜半打野被猛獸偷襲，所幸只是皮外傷。
而桌上那兩盤肉菜，正是用他剛打回來的獵物做的。
「唉，沒你們事了，走吧，走吧。」羅億王心中有些煩悶，「找個細心點的，專門照顧阮明，別有了閃失。」
那兩人有些錯愕，面面相覷，感覺自己不太認識大當家的了。
「愣什麼！還不快去！若有閃失，拿你倆是問！」
直到這高了八度的聲音再度響起，他們心中一凜，方才離去。
「朱少俠，看到沒，這些粗人，對他們不能太好，不然連話都聽不懂！」
朱雲霞搖頭，畏威而不懷德的傢伙，立威也是必要的。
「羅大當家，你這壇酒，我喝這個，不大合適吧。」
羅億王忽地眉眼低垂下來，眸光里見不著一絲凶厲狠辣。
他緩緩走到窗台前，用雙手撐著自己耷拉下來的腦袋。
「是啊，你說不假。只可惜，若是真要等到她出嫁的那天，我這輩子都喝不上了。」
朱雲霞立馬想到了女兒紅的由來——
【紹興人家裡生了女兒，等到孩子滿月時，就會選酒數壇，泥封壇口，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內，待到女兒出嫁時取出招待親朋客人，由此得名「女兒紅」。】
「難道說……是在下失言，還望大當家的莫要怪罪。」
「都過去許久了，我也該過去了。」
朱雲霞聽出他自說自話中帶著微微顫音，見到羅億王的左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羅億王突然轉身，將那泥封掀開，將那琥珀色的酒倒入兩隻大碗中。
「不醉不歸。」
「我也沒地兒可歸。」
「那就不醉不休！」
或許是積壓已久之後的放飛，這山寨的大當家吐露了不少過往。
他們祖上世代耕農，但歷經幾代人的努力，家境還算不錯，算是一方富戶。
他自幼飽讀詩書，志在參政議事。
二十年前，羅億王與妻子李氏成婚，兩人育有一女羅寒雁。
可五年前的一天，金榜題名之日，又是女兒及笄禮的當天。
全家因他人犯事而被連坐，貶為奴籍，失去了翻身的希望。
女兒因容貌姣好，被教坊司充作官妓。
幾日後，羅寒雁不堪欺辱，投河自盡。
自此，幾代人的努力，頃刻化為烏有。
羅億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或許復仇就是他讓他煎熬度日的唯一動力。
所以，自從聽聞闖王掀翻了大明，他於是密謀策劃了溫州一帶的奴變。
可入城的清軍也不把他們當人，他又被迫舉起了「反清復明」的大旗。
這一段經歷聽得朱雲霞百感交集。
這世間真是無常。
地主富戶全力抗清，奴僕卻擁清軍入城；清軍入城拉攏地主富戶，鎮壓奴變；等到同仇敵愾之時，已七零八落，掀不起什麼風浪。
朱雲霞將酩酊大醉的羅億王送走，確認四下無人，在石屋的硬板床上打坐。
剛剛那壇陳年女兒紅，裡面充斥著大量雜駁的陽氣，正在體內亂竄。
需要利用渡涸功，將其轉化為大腸經的陽氣才能利用。
消化完這些陽氣，他繼續修煉陰獵法。
陰獵法化用中醫經脈學的十二經脈流注，恰好補足涸渡功衝擊穴位的空白。
肺經陰氣需下沉至食指端，大腸經陽氣需上浮於此，二氣在商陽穴相觸，以呼吸相投之法衝擊穴位，打破阻隔。
反覆摸索後，朱雲霞掌握了呼吸的訣竅，只是肺經和大腸經流轉的陰陽二氣未曾飽和，衝擊的力道小了不少。
「這難度果真不小。真是想像不出靈氣是何等玄妙的物質，只要吐納足夠的靈氣，便能水到渠成，毫無阻礙地衝破穴位。」
「身處末法之世，就連第一個境界都如此難以達到，怪不得感慨前路斷絕。」
此後，朱雲霞被羅大當家奉為座上賓，不必操心飲食起居。
他乾脆在寨子中整備下來，潛心修煉。
空閒之餘，他傳授了一套自己原先在部隊訓練的練兵之法。
五日後，他將一縷陰陽氣注入雙魚玉佩。
玉佩有所感應，恢復了之前的光澤。
現在肺經和大腸經各有八縷，只要大概再提煉出一縷就能衝擊商陽穴了。
不出意外的話，按照如今鍊氣的速度，自己再修整兩日，便可沖穴了。
他從床上坐起，伸了個懶腰，身旁突然傳來了清脆的破裂聲。
朱雲霞低頭一看，瞳孔不由得為之一縮。
豹仙贈予玉玦碎裂，碎片就像水滴一樣，在塵糜中化作晶瑩的粉末，灑在地上。
朱雲霞繞道後山一處偏僻的場子。
羅億王帶著百十來號人正在演練，肅殺之氣直衝上空。
「朱少俠，你來的正好。幫我看看這些人練得如何？」
「看上去，已經大有進步了。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還只有幾十號人。」
「害，這不都是托清兵的福，他們這幾日在山下屠村，一些青壯年帶著逃上了山，我趁機擴張了人手。」
朱雲霞皺起了眉頭：「這些人一定要仔細篩查，小心細作混在其中。」
「那是自然，混在其中的細作早就被其他村民揭發，已被亂棍打死。」
「你忘了嗎？當初你們主動擁清兵入城的，難保不會有帶路之人。但他們不同於清軍，只要有人盯梢，掀不起風浪」
羅億王點點頭。
訓練結束後，宣布將小隊全部打散，重新編隊，確保每隊都有自己從紹興帶來的人。
「朱少俠，要不一起吃個飯，今日外出捕獵的，捉了幾隻野豬……」
「不必了，我今晚要走。」
朱雲霞不想把災禍帶給他們，藉口有急事，要儘快趕去劉門山村。
妖精鬼怪暫且不提。
那支牛錄顯然是精銳，雖說現在訓練有素，也不是他們現在能應付的。
……
「暫緩搜捕徐霞客後人？佐領大人，你莫不是在拿項上人頭開玩笑？」巴圖眉眼攢動，驚愕地喊了出來。
「天姥山已被我完全封鎖，這小子不可能逃得出來。多出百號人手，趕緊去剿匪。這是貝勒爺的命令。」
「可是……」
「我身邊缺個副手，你也是來混軍功的，對付流寇是最好的機會。回來後，你就做我的副手，日後博洛還會提拔你。」
鄂碩將巫醫大人交給自己的地圖拋給他。
「對了，具體如何部署，不過幾十人的流寇，想必也難不倒你。你若是不願意前去，那些什長有的是人願意。」
巴圖有些不滿。
解決流寇並不難，他氣的是這牛錄居然沒有提前知會他一聲。
「去吧，我還要看在天姥山這兒呢。」
朱雲霞掃了一眼，這桌上沒一點葷腥，只有幾碟素菜喝兩小盅濁酒。
羅億王走近一看，搓了搓手，尷尬地笑了兩聲，眉頭一皺：
「來了貴客，都不知道上道肉菜。」
「大當家，我們剛在這兒站穩腳跟，打的獵物自己人都不夠吃。」
「阮明，聽不懂嗎？貴客！我這麼放心讓你辦事，就這樣？」
羅億王從腰間解下一條長鞭，那弟兄一咬牙，跪在地上，甘願受罰。
朱雲霞見狀微微一笑，捻起筷子，夾菜吃了起來：
「我一路食不果腹，沒想到還能吃幾口正經菜。別說，這菜還蠻合我口兒的。」
羅億王面色稍霽。
他收起鞭子，瞪了阮明一眼，喉頭一滾，終是咽下了斥責的話：
「去把那壇好酒拿來。」
那弟兄抬頭看了一眼朱雲霞，面露感激之色，點點頭，離開了此處。
「朱少俠，你何必憐憫這些人。辦事不力，就得小懲大誡。」
「此言差矣，想當初你們奴變起事，不也都是因為主人蠻橫，動不動就懲罰下人，哀怨四起，人心盡失。」
羅億王怔在原地，居然無言以對：
「哈哈哈，少俠說得有理，我自成為頭領，竟也不自覺步了那些惡主的後塵。」
「人心若散了，隊伍可不好帶啊。」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在下先敬少俠一杯。」
兩人一邊吃菜，一邊談天說地。
朱雲霞講了一些兵法，還有關於籠絡人心和整頓軍紀的辦法
這些話讓羅億王喜笑顏開。
這些都是自己不明白的。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哪裡哪裡，都是自己的淺薄之見。」
羅億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已西漸，早已不在正上頭，心裡泛起嘀咕：「這傢伙，怎麼出去這麼久？」
「大當家的，東西來了。」
兩個弟兄走了進來，將兩盤肉菜和一壇貼著「囍」的紅褐色瓦罐放在桌上。
羅億王抬頭看看他們，不由得皺了皺眉：
「阮明呢？」
兩人頗有為難之意。
「我再問一遍，阮明呢！」
羅億王聲音高了八度
兩人一五一十地將事情說了出來。
阮明不想怠慢貴客，夜半打野被猛獸偷襲，所幸只是皮外傷。
而桌上那兩盤肉菜，正是用他剛打回來的獵物做的。
「唉，沒你們事了，走吧，走吧。」羅億王心中有些煩悶，「找個細心點的，專門照顧阮明，別有了閃失。」
那兩人有些錯愕，面面相覷，感覺自己不太認識大當家的了。
「愣什麼！還不快去！若有閃失，拿你倆是問！」
直到這高了八度的聲音再度響起，他們心中一凜，方才離去。
「朱少俠，看到沒，這些粗人，對他們不能太好，不然連話都聽不懂！」
朱雲霞搖頭，畏威而不懷德的傢伙，立威也是必要的。
「羅大當家，你這壇酒，我喝這個，不大合適吧。」
羅億王忽地眉眼低垂下來，眸光里見不著一絲凶厲狠辣。
他緩緩走到窗台前，用雙手撐著自己耷拉下來的腦袋。
「是啊，你說不假。只可惜，若是真要等到她出嫁的那天，我這輩子都喝不上了。」
朱雲霞立馬想到了女兒紅的由來——
【紹興人家裡生了女兒，等到孩子滿月時，就會選酒數壇，泥封壇口，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內，待到女兒出嫁時取出招待親朋客人，由此得名「女兒紅」。】
「難道說……是在下失言，還望大當家的莫要怪罪。」
「都過去許久了，我也該過去了。」
朱雲霞聽出他自說自話中帶著微微顫音，見到羅億王的左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羅億王突然轉身，將那泥封掀開，將那琥珀色的酒倒入兩隻大碗中。
「不醉不歸。」
「我也沒地兒可歸。」
「那就不醉不休！」
或許是積壓已久之後的放飛，這山寨的大當家吐露了不少過往。
他們祖上世代耕農，但歷經幾代人的努力，家境還算不錯，算是一方富戶。
他自幼飽讀詩書，志在參政議事。
二十年前，羅億王與妻子李氏成婚，兩人育有一女羅寒雁。
可五年前的一天，金榜題名之日，又是女兒及笄禮的當天。
全家因他人犯事而被連坐，貶為奴籍，失去了翻身的希望。
女兒因容貌姣好，被教坊司充作官妓。
幾日後，羅寒雁不堪欺辱，投河自盡。
自此，幾代人的努力，頃刻化為烏有。
羅億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或許復仇就是他讓他煎熬度日的唯一動力。
所以，自從聽聞闖王掀翻了大明，他於是密謀策劃了溫州一帶的奴變。
可入城的清軍也不把他們當人，他又被迫舉起了「反清復明」的大旗。
這一段經歷聽得朱雲霞百感交集。
這世間真是無常。
地主富戶全力抗清，奴僕卻擁清軍入城；清軍入城拉攏地主富戶，鎮壓奴變；等到同仇敵愾之時，已七零八落，掀不起什麼風浪。
朱雲霞將酩酊大醉的羅億王送走，確認四下無人，在石屋的硬板床上打坐。
剛剛那壇陳年女兒紅，裡面充斥著大量雜駁的陽氣，正在體內亂竄。
需要利用渡涸功，將其轉化為大腸經的陽氣才能利用。
消化完這些陽氣，他繼續修煉陰獵法。
陰獵法化用中醫經脈學的十二經脈流注，恰好補足涸渡功衝擊穴位的空白。
肺經陰氣需下沉至食指端，大腸經陽氣需上浮於此，二氣在商陽穴相觸，以呼吸相投之法衝擊穴位，打破阻隔。
反覆摸索後，朱雲霞掌握了呼吸的訣竅，只是肺經和大腸經流轉的陰陽二氣未曾飽和，衝擊的力道小了不少。
「這難度果真不小。真是想像不出靈氣是何等玄妙的物質，只要吐納足夠的靈氣，便能水到渠成，毫無阻礙地衝破穴位。」
「身處末法之世，就連第一個境界都如此難以達到，怪不得感慨前路斷絕。」
此後，朱雲霞被羅大當家奉為座上賓，不必操心飲食起居。
他乾脆在寨子中整備下來，潛心修煉。
空閒之餘，他傳授了一套自己原先在部隊訓練的練兵之法。
五日後，他將一縷陰陽氣注入雙魚玉佩。
玉佩有所感應，恢復了之前的光澤。
現在肺經和大腸經各有八縷，只要大概再提煉出一縷就能衝擊商陽穴了。
不出意外的話，按照如今鍊氣的速度，自己再修整兩日，便可沖穴了。
他從床上坐起，伸了個懶腰，身旁突然傳來了清脆的破裂聲。
朱雲霞低頭一看，瞳孔不由得為之一縮。
豹仙贈予玉玦碎裂，碎片就像水滴一樣，在塵糜中化作晶瑩的粉末，灑在地上。
朱雲霞繞道後山一處偏僻的場子。
羅億王帶著百十來號人正在演練，肅殺之氣直衝上空。
「朱少俠，你來的正好。幫我看看這些人練得如何？」
「看上去，已經大有進步了。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還只有幾十號人。」
「害，這不都是托清兵的福，他們這幾日在山下屠村，一些青壯年帶著逃上了山，我趁機擴張了人手。」
朱雲霞皺起了眉頭：「這些人一定要仔細篩查，小心細作混在其中。」
「那是自然，混在其中的細作早就被其他村民揭發，已被亂棍打死。」
「你忘了嗎？當初你們主動擁清兵入城的，難保不會有帶路之人。但他們不同於清軍，只要有人盯梢，掀不起風浪」
羅億王點點頭。
訓練結束後，宣布將小隊全部打散，重新編隊，確保每隊都有自己從紹興帶來的人。
「朱少俠，要不一起吃個飯，今日外出捕獵的，捉了幾隻野豬……」
「不必了，我今晚要走。」
朱雲霞不想把災禍帶給他們，藉口有急事，要儘快趕去劉門山村。
妖精鬼怪暫且不提。
那支牛錄顯然是精銳，雖說現在訓練有素，也不是他們現在能應付的。
……
「暫緩搜捕徐霞客後人？佐領大人，你莫不是在拿項上人頭開玩笑？」巴圖眉眼攢動，驚愕地喊了出來。
「天姥山已被我完全封鎖，這小子不可能逃得出來。多出百號人手，趕緊去剿匪。這是貝勒爺的命令。」
「可是……」
「我身邊缺個副手，你也是來混軍功的，對付流寇是最好的機會。回來後，你就做我的副手，日後博洛還會提拔你。」
鄂碩將巫醫大人交給自己的地圖拋給他。
「對了，具體如何部署，不過幾十人的流寇，想必也難不倒你。你若是不願意前去，那些什長有的是人願意。」
巴圖有些不滿。
解決流寇並不難，他氣的是這牛錄居然沒有提前知會他一聲。
「去吧，我還要看在天姥山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