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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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門的朱漆在日下泛著幽暗的光,劉備大步流星踏下石階,驚起了檐下棲鴉。

  他徑直轉向郡治西側的武庫,步履踏碎滿地枯葉。

  閻柔見劉備帶人走向武庫,眼底浮起驚濤:

  「玄德兄!這是要作甚?」

  「私啟武庫乃大罪!朝廷未曾簽發符節!府君也沒下令,如是追問下來,誰來為此負責。」

  劉備猛地頓足,他倏然回首,眼中燃著赤焰:

  「等朝廷簽符,鮮卑早已踏碎柳城了!」

  「柳城乃遼西門戶,洞開之日,太守們可龜縮堅城,可我漢家百姓的血肉之軀,如何抵擋胡騎彎刀?」

  劉備走到武庫鐵門前,當值小吏們如驚雀般四散退避。

  有人假意俯身系履,有人背對城牆佯裝眺望遠方的烽燧,唯獨沒有人來阻撓。

  好像就在暗示劉備,甲冑兵器就在這邊,你看著辦。

  「奇怪。州君寫信給廉翻,讓他撥發武器,他不發。卻讓備自己來搶……這人精,小心思不少啊。」

  閻柔點頭道:「這無膽鼠輩比起趙明府差的太遠了,只知苟且自保,毫無骨氣可言。」

  「鮮卑都欺負到眼皮子底下了,也只會推脫,竟讓一個縣長扛在前面。」

  劉備沒回答,他掄起斧頭,朝著大門砸去。

  閻柔見狀嚇得連忙擋在門前,握住了斧柄:「玄德兄,你可要想清楚,這麼做可是要出事兒的。」

  「閻君放心,出事了,大不了劉備一肩挑。」劉備悄聲道。

  「漢家法令嚴苛,但背地裡的規矩也不少,邊將自可以違反法令亂來,後果自己承擔而已。」

  「當年陳湯,也不過是個西域副校尉,朝廷允許他出兵了嗎?他為了立功揚名,矯詔奪軍挾持上司,私自徵發西域兵出塞千里。」

  「這罪名相加,滅十族都不過分,可立下了戰功也就抵了。」

  「漢家法令存在的意義就是被人打破。」

  「此戰若勝,我便是料敵先機,功大於過。若敗……」斧刃映出他決絕的眉峰:「備項上人頭自會堵住悠悠眾口!」

  閻柔瞳孔劇震,指節一根根的鬆開斧柄。

  「說得對,若是這一戰贏了,那玄德說不定就是下一個陳湯。」

  「千萬別這麼說……」劉備心下一寒:「陳湯是出了名的膽大包天,貪贓枉法,為了功名利祿無所不用其極。」

  「備要是最後落得他那般下場,還不如不砸這門。」

  閻柔笑著讓開了。

  劉備一斧子劈開武庫。

  噹啷一聲,銅鎖迸裂!

  庫門洞開的剎那,公孫越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外。

  「玄德兄,久違。」

  劉備回頭,沒怎麼驚訝。

  他早年在涿縣見過公孫越,那時公孫越還不是遼西郡小吏,師兄的這位堂弟他談不上多熟悉,但也不陌生。

  他遞來了太守的印信:「玄德兄,你現在需要的是這個吧,呵呵,別看了,我偷來的。」

  「偷來的?」劉備不解。

  公孫越唇角勾起一抹譏諷:「廉府君突發惡疾,嘔血昏厥。」

  他忽然將印信猛拍在劉備掌心:「老狐狸算得精妙!他若真不出兵,州君一定會彈劾他畏敵不前。如是裝病不出,勝則坐享其功,敗可推脫己罪!」

  「玄德啊,遼西子民可就全靠你了。」

  「我家的義從也會來隨你出戰。」

  劉備暗道是:「那就多謝公孫賢弟相助。」

  「傳令!遼西諸縣奔命、積射之士,星夜聚兵陽樂!」

  「馳告遼東屬國:胡人兵馬已在烏侯秦水,欲攻柳城,急求扶犁營來援。」

  ……

  劉備一直在陽樂待到當天下午。

  遼東屬國的郡治昌黎和陽樂就隔著幾十里,援兵很快就會來。

  殘陽如血時,大地忽然傳來悶雷般的震顫。

  四百餘騎如玄色鐵流漫過山脊,領頭的軍官二十來歲,此人輪廓粗獷,形貌彪悍,穿著一身盆領大鎧,威風凜凜。


  他翻身下馬,靴子踏地鏗然有聲。

  「遼西軍情如何?明府何在?」那人聲似金鐵交擊,深目掃過眾人。

  劉備踏前半步,指著公孫越道是:「在下柳城縣長劉備,邊情緊急,府君突發急症,委任我與公孫兵曹暫時行權主持柳城戰事。」

  「閣下是?」

  「扶黎營前部司馬徐榮。」

  徐榮抱拳,臂甲鱗片嘩啦作響。

  「奉校尉令,四百五十七騎為遼西壯威。」

  扶黎營,幽州最精銳的邊軍之一。

  與漁陽營一樣,每營都是標準的千人,全甲全騎。

  選的都是當地最驍勇善戰的少數民族兵,並以漢人軍官統領。

  漁陽營里烏丸、鮮卑人較多。

  扶黎營則位處遼東屬國,屬國也就是漢代少數民族自治區,漢軍在此招募胡兵,以漢人都尉管轄。

  劉備打量了一眼那些騎士。

  在扶黎營中的胡兵,多是來自東北夷的扶餘族,漢人控制遼東後,剩下的族人就成為了漢民,以屬國編制管轄。

  先秦時他們被稱為稱「鳧臾」,以水鳥為「圖騰」。

  故而扶黎營的旗幟也畫著紅色的水鳥作為標識。

  能統領他們的漢人軍官,多是從遼西、遼東、玄菟、樂浪幾個熟悉東北邊民事務的豪強中選出的。

  劉備笑道:「能得扶黎營相助,我軍勝算就大得多了。」

  徐榮擺手道:

  「閣下莫要高興太早,話說在前頭。」

  「我這四百人只給遼西壯聲勢。」

  「折了太多兵馬,末將回頭不好給校尉交代啊。」

  公孫越大怒不已。

  「只壯聲勢?難不成胡人能被你們嚇跑?」

  公孫越氣急敗壞,當即就要跟徐榮幹上。

  劉備攔住了公孫越,道是:「公孫賢弟莫急。」

  「來者是客,備相信,如果戰機到了,徐兄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徐司馬且看——」劉備突然拔劍指向北方,劍尖所向處,無數縷狼煙正撕裂天際。

  「漢家烽燧制度,想必久在邊塞的徐司馬比我清楚。」

  「烽燧兵用蓬、苣、薪、離合火代表不同敵情。」

  「敵千人以上入塞,或五百人以上、千人以下攻亭障者:晝舉三蓬,夜舉三苣火,燔二積薪;」

  「敵千人以上攻亭障者:晝舉三蓬,夜舉三苣火,燔三積薪;」

  「敵已攻破亭下障城者:晝舉亭上蓬,夜舉離合火。」

  「如今離合火已現!來者只怕不下數千騎,我邊塞烽火大多淪陷了。」

  「鮮卑焚的是漢家城池!屠的是漢家子民!」

  「今日司馬只壯聲勢,來日遼西殘破,生靈塗炭,遼東屬國兵近在咫尺卻不出戰,司馬當真心中無愧?」

  「在下看來,司馬氣宇軒昂,一身正氣,絕不是那般無情之人。」

  徐榮掌心被刀柄硌得生疼,他垂眸凝視劉備片刻,劉備轉身便離開了。

  徐榮忽然五指收攏:

  「明廷且慢,雖然校尉有令在先,某也不一定完全照做。」

  「戰機若至,末將的刀……自會出鞘。」

  「多謝徐司馬!」

  玄甲騎兵卷塵遠去,公孫越狠狠踹飛腳邊碎石,滿腹牢騷:「早知道還不如不叫扶黎營來,這廝分明是來搶功的鬣狗!」

  「還說什麼校尉有令!這群利慾薰心的豺狼,都該死。」

  劉備望著遠方天地交界處翻騰的煙雲,輕輕搖頭:

  「非也,他也是身在低位無可奈何啊,你看他身後的兵士,莫不是箭囊滿簇,帶滿乾糧,真怯戰者,豈會做足戰鬥準備?」

  「他在試探我們作戰的決心。」

  劉備猛然轉身,大氅在風中獵如戰旗。

  「我這便回柳城!援兵已經集結,只待太守一聲令下,各地奔命兵、義從將盡數趕赴戰場。」

  「勞煩賢弟告訴廉太守一聲——我漢家兒郎的血,該灑在長城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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