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養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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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略《軍勢》篇有云:義者,不為不仁者死,智者不為暗主謀。」

  「當今朝廷昏暗,社稷動盪,四夷擾攘不休,即便是義者、智者也當順合時變,不可強求。」

  「玄德聽到這些話,是不是很生氣。」

  「沒關係,你還年輕,官場這潭渾水慢慢趟。總有一天,你到了我這個位置,自會見識到這煌煌大漢,最真實的面目。」

  「你想守柳城想當英雄?本府管不著。但本府的兵,決計不會跟你去送死。」

  說完,廉翻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吹了吹指甲縫裡並不存在的污垢,姿態憊懶。

  劉備道:「那是朝廷的兵,那是大漢社稷的兵,絕非是明府的兵。」

  「朝廷?」廉翻語調轉冷,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冷酷。

  「百年羌亂耗盡國力,朝中權貴、王子皇孫只知兼併土地,是以百姓流離,淪為大姓隱戶,如是每年朝廷所收的賦稅越來越少,惡性循環。」

  「我們這些邊郡本就缺衣少食,朝廷府庫空虛,本就沒錢發來,就是發了沿途也被有司貪墨大半,那邊郡的兵士怎麼養呢,沒兵沒響,守不住邊。我就會丟了腦袋!」

  「如此只能取掠於民,只能棄土,減少漢軍的防禦據點,集中兵力對抗鮮卑,這是現實所決定的。」

  「這麼多年了,遼西兵都是老夫在養,你以為朝廷給過我們幾個子兒?」

  「讓老夫的兵隨你去送死,那是不可能的。」

  「柳城孤懸在外,攏共才幾百戶人,能棄就棄了。要是把遼西兵也搭上,日後老夫如何給他們的家眷交代?如何又守住陽樂城?」

  廉翻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邊境上,各郡太守基本都是小軍閥。

  像名震天下的段熲,帶完萬餘精兵掃平東西羌後,麾下兵員暴漲至五萬人,其中接近四萬都不在編……

  前任遼西太守趙苞,在鮮卑進攻柳城時一個小郡竟拉出了兩萬人來解圍,按制來說漢代邊郡兵最大規模也只能再編五千人。

  怎麼解決這些不在編的超額軍士的兵餉呢,為了防止邊將吃空餉,朝廷肯定是不會管的。

  於是乎邊將就養成了燒殺淫掠的習慣。

  邊軍的錢既然是上司想辦法弄的,那他們可就只認邊將,不認朝廷了。

  別說劉虞一紙文書了,就是皇帝詔書來了,都不一定調得動遼西兵。

  「玄德,老夫還是勸你一句,清醒點,咱們邊塞武人本就地位低下,看看為朝廷立下大功的涼州三明如今都是什麼下場?」

  「所有太守都在撤屯、撤邊、養寇自重,你這時候冒出來要守邊,要做這個孤膽英雄,不是在打他們的臉嗎?」

  「我漢軍不是勝不了,而是不能勝,更不敢勝,建了軍功也得往宦官手裡塞錢才能得到提拔,那何必費這麼大的勁兒呢。」

  「世道如此,君子當順勢而行,和其光,同其塵……」

  「都和光同塵了,那還是君子嗎?不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罷了!」劉備憤然道。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磊磊落落,即使處於亂世,亦當屈身守分!上不負國,下不負民!」

  「州君儘管和你的光,同你地塵去,備自回柳城,與邊民共存亡!」

  劉備猛地一甩袍袖,轉身大步離去。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廳堂中迴蕩,每一步都踏碎了廉翻那虛偽的規勸。

  廉翻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盯著劉備決絕的背影,嘴角緩緩咧開露出森森黃牙:

  「嘖……州君文書里寫的沒錯,他真是個固執的刺兒頭啊。」

  話音剛落,他身後那座描繪著狩獵圖的巨大屏風後,便轉出一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與公孫瓚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間帶著邊地將門特有的剽悍之氣。

  公孫越按劍而立,目光也投向劉備離去的方向,低聲道:「伯珪兄長的這位同門師弟膽魄確實驚人。」

  「手裡就剩一個三百戶的小縣也敢對抗鮮卑大軍。」

  「要是換其他人來,早該棄官跑了。」

  廉翻收回目光,轉向公孫越,公孫家乃遼西望族,家中男丁多是遼西小吏出身,公孫瓚的岳丈侯氏更是前任遼西太守,此家勢力根深蒂固。


  廉翻縱使身為太守,也不得不賣公孫家幾分薄面。

  「你覺得,玄德此人如何?」

  公孫越沉吟道:「剛烈如火,敢作敢為,確有大丈夫氣概。假以時日,必非池中之物。」

  廉翻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算計:

  「不錯。此子胸有氣節,目有鋒芒,絕非庸碌之輩。」

  公孫越面露疑惑:「那明府方才為何還要如此激他?言辭還那般刻薄?」

  「唉……」廉翻拖長了調子,露出一副『你不懂其中玄機』的高深表情,他手指輕輕敲著案幾。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水深得很吶。若是我痛快地撥給了他人馬甲冑糧草,他帶著兵去了柳城,萬一……吃了敗仗,損兵折將,甚至丟了城池,這責任算誰的?板子最後不還得落到老夫頭上?」

  他眼中精光閃爍,壓低聲音。

  「老夫沒說給他鎧甲,但他可以自己想辦法去拿嘛,對不對?遼西庫房看管不嚴,被『盜』走些軍械,也不是不可能。老夫也沒說不準其他縣的奔命兵自發去增援柳城啊。」

  「他劉玄德若能憑本事說動各縣豪傑,拉起一支義從,那也是他的能耐……」

  「唉,州君在上邊給他撐著場子,老夫要是像以往那般運作,必然被彈劾,思前想後,也只好用這一手保全自己了。」

  「哈哈哈!」公孫越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由撫掌大笑。

  「高!實在是高!還是明府思慮周全。」

  這廉翻真是官場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嘴上說著這不行那不許,實則處處留了後門。

  劉虞在上邊壓著,他不能得罪,若是戰敗了,他也不想牽扯到自己頭上,只好把自己摘乾淨,方便置身事外。

  你劉玄德有多大本事,能拉出多大陣仗,能打成什麼樣子,那都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勝了,或可分潤功勞。

  敗了,亦可推諉不知。

  如此行徑,方能在這亂世邊關穩坐釣魚台啊。

  公孫越拱手,又道是:「那明府老早把在下叫來,所為何事?」

  廉翻笑道:「你想啊,劉玄德初來乍到,他想要調動人脈,徵募義從對抗鮮卑,得靠誰?」

  「遼西豪強!這最大的豪族不就是你們公孫家嗎。」

  「你拿著本府的印信,悄悄跟著他,別說是本府給的,就說偷來的~不管他要辦啥,只要不鬧出大動靜,多幫幫。」

  「萬一這小子真打了勝仗……」

  公孫越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明府,你太會算計了。」

  ……

  很快,公孫越領著印信帶著隨從便出了門,臨走時還不忘朝著大門狠狠淬了一口。

  「噁心。」

  「走,我們去助玄德破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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