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本府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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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西郡治,陽樂縣。

  塵土微揚,劉備與閻柔兩騎風塵僕僕,抵達郡守府邸。

  此番以柳城縣長身份而來,郡府門前那些慣於看人下菜碟的小吏,再不敢如往日般怠慢。

  劉備從容亮出黑綬銅印,守門小吏驗看後,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神色,躬身道:「明廷稍候,容小人通稟!」

  未幾。

  府門內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串刻意拔高的熱情笑聲:

  「哎呀呀!原來是玄德到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遼西太守廉翻親自迎出門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州君近來幾番寫下書信,對玄德之才幹可是讚不絕口,期許甚深哪!」

  劉備抬眼望去,心下微凜。

  這位廉太守生得一副異相,瘦骨嶙峋,仿佛披著一層人皮的骨架,高高凸起的顴骨如同覆蓋著寒霜的嶙峋岩石,蒼白的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經絡隱約可見。

  他咧嘴笑著,露出兩排尖細的黃牙,眼神深處卻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看來此人絕非易於相處之輩啊。

  劉備面上不動聲色,依禮拱手,身姿挺拔如松:

  「備見過明府,此番來遼西,本應早日前來拜謁,聆聽教誨。奈何柳城初定,庶務冗繁,胡人日熾,備夙夜憂勤,不敢懈怠,以至遷延至今,還望明府海涵。」

  劉備言語謙恭,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廉翻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精光一閃,乾笑兩聲,親熱地虛扶劉備手臂:

  「哎,玄德言重了!柳城乃我遼西門戶,險惡非常。有人肯去赴任,已是我廉翻之大幸,遼西百姓之福份!談何怪罪?快請!快請入內敘話!」

  他側身讓路,笑容滿面,但那笑容卻如同畫在臉上,未及眼底。

  「聽聞玄德在居庸關捨生赴難,老朽甚是歡喜。」

  「遼西正缺你這樣的人才。」

  「走,咱們進去再說。」

  郡邸深處,光線略顯幽暗。小廝奉上滾燙的茶湯,一股混雜著蔥、姜等辛烈之氣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縈繞,有些刺鼻。

  廉翻捧起溫熱的陶杯,指節嶙峋如枯枝。

  他啜飲一口,目光在裊裊上升的茶煙後審視著劉備,笑道:「玄德,初來遼西邊陲還適應吧?此地不比中原,邊民凶頑難馴,民風好勇鬥狠。想要治理柳城這等劇縣,非有雷霆手段不可,殊為不易啊。」

  劉備雙手扶膝,坐姿端正,迎向廉翻的目光,坦然道:「多謝明府關切。柳城雖地僻人稀,然則吏民同仇,皆有死戰衛土之心。若胡人膽敢南下,備定率闔城吏民,據城死守,寸土不讓!」

  他頓了頓,眼神灼灼:「然,柳城畢竟人少,此番冒昧前來,正是欲向州君……」

  「借兵馬、甲冑、糧秣是吧?」

  廉翻臉上的笑容驟然塌陷下來。

  他「啪」地一聲將陶杯重重頓在案几上,杯中的茶湯濺出幾滴,在漆案上洇開深色的斑點,那廝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本府只能告訴你——不行!」

  劉備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解:「敢問明府,為何?」

  廉翻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憑几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面,目光飄向窗外:

  「遼西郡地形狹長,如胡人要南下,決計不止你柳城一個縣遭災。若每縣都來伸手要人手、甲冑,本府當如何?拆了東牆補西牆?杯水車薪罷了!」

  漢代的士卒,分家介士和徒卒,前者就是穿戴鎧甲的戰兵,後者是由奔命兵、馳刑士、勞改犯組成的無甲但攜帶兵器的填線兵。

  中軍的披甲率甚至能高達百分之百。

  但邊塞上的披甲率往往就很低了。

  邊地漢軍在沒有漁陽營、度遼營這些駐邊精銳保護的情況下,只能動員大量的郡兵,依靠人數優勢去將胡人趕走。

  於是乎,東漢一朝從中期開始就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現象。

  胡人一來,燒殺搶掠,漢軍動員兵慢悠悠集結,胡人搶完都跑了。

  漢軍偶爾能打下幾場勝仗,斬獲都不多。

  最後慢慢形成了人口還不足漢地一個郡的鮮卑部落,把體量遠大於鮮卑的漢軍壓著打的局面。


  邊將們無能為力,手中的郡縣經濟薄弱,人口稀少,打不贏鮮卑人那就只能拿自家百姓出氣。

  他們為了保全政績,只能想方設法的把邊塞百姓的房子燒了,逼著他們南遷。

  這樣朝廷便不會問責,如是乎大片大片的北方領土盡數被放棄。

  廉翻,正是這漢末邊將中的縮影。

  他的目的,從來就不在於擊退鮮卑,而在於如何在那張由謊言、推諉和自保編織的網中,保全自己的官位與「政績」。

  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就是——將柳城房屋青苗付之一炬,驅趕百姓南遷到別的郡。

  只要遼西郡的郡治陽樂縣尚未陷落,那他廉翻就絕非幽州最無能的邊將!那最丟人的,分明是連郡治都拱手讓給鮮卑的右北平!

  洞悉了廉翻的想法後,劉備算是看明白了。

  幽州高層,除了劉虞就沒一個正常人……

  準確的說,漢末的邊將基本都是對外無能,對內刻薄。

  廉翻就是想復刻那些邊將的套路,先把漢人拆完,讓鮮卑人搶不到,隨後等胡人走了去追擊,殺幾個落單的狼崽子,好宣告幽州大捷,本郡戰果輝煌!

  套路是挺多,沒用啊……漢末邊將,天天說自己大捷,我朝天下無敵,鮮卑狼狽鼠竄,結果鮮卑年年來,一年比一年進攻的頻繁。

  漢靈帝被這些人忽悠瘸了,真以為鮮卑羸弱,三年前派遣大軍深入胡地,結果落得個全軍覆沒。

  除了劉備去年打下一場大勝以來,漢軍這些年基本都是負戰績。

  光會動嘴皮子是解決不了鮮卑威脅的。

  念此,劉備霍然起身,目光直刺廉翻:「胡人連年抄掠柳城,丁口已十不存一,明府當真視百姓如芻狗,半點力都不肯出嗎?」

  廉翻深陷的眼窩中精光猛地一閃,隨即又被更濃的笑意掩蓋,他乾笑了兩聲。

  「玄德,不是本府不肯啊。」

  「幽州連年遭受胡患,這二十年來,受抄掠殺戮者何止百萬?」

  「死十萬人是個數字,死百萬人也是個數字,你、我都擋不住啊。」

  「朝廷都不管,你問我,我能如何?」

  「我……我才是最難做人的啊!本府太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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