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封印
西北礦場的方向，天色不對。
嘉靖在御書房裡批摺子，金丹後期的神識籠罩兩千里，他察覺的時間比任何人都早，封印在加速剝落。
原定七天，現在看來不用七天了。
他放下硃筆，神識往西北方向沉了一下，掃過封印紋路的狀態。
三層金色符文，外層已經剝落了七成，中層開始出現細裂紋，內層還完好，但按照目前的速度，五天後必定全數崩潰。
不是因為恐虐在主動施壓，是因為那道裂縫底層的亞空間能量在持續滲漏，侵蝕封印符文的法則根基。
這和上次不同，上次封印是從外往裡剝，這次是從里往外撐裂。
嘉靖把神識收回來，開始思索亞空間封印的事情。
到了下午的時候，李雲睿的軍團名單也送了過來，總共三十二個人，一份厚厚的個人檔案夾著一張匯總表，字跡工整，標註了每個人的修為、靈根屬性、戰鬥方向和過往記錄。
鑒查院那邊影子掃了一遍，沒有挑出問題。
嘉靖翻到最後一頁，名單底部有一行備註，是李雲睿親筆所寫。
「雲睿對這三十二人的選拔負全責，若其中有人出事，雲睿亦連帶受罰，不求豁免。」
他把名單合上，推給洪四庠蓋章。
「告訴李雲睿，名單批了，三日內完成首次集訓，集訓場地用景運聖院北側空地，不夠用找范若若要人手協調。」
洪四庠領旨離去，嘉靖重新坐下，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命令文書上寫了幾行字。
西北礦場的封印還有五天，這幾天他做了些準備，這下一項項命令下去。
通知高達，神衛營選三十人先行趕赴礦場外圍，隨時待命。
讓王鐵停下泰坦修復，優先完成微型核聚變反應堆的量產工作，封印崩潰前必須給高達那三十人配齊備用反應堆。
還有讓范閒把通訊陣列的備份數據里，有關於封印強化技術的文件，全部單獨調出來，今晚送到御書房。
寫完之後他把文書折好，擱在案角，開口叫門外的洪四庠。
「去把范閒叫來。」
……
范閒趕到御書房時，嘉靖把西北礦場的情況說了一遍。
范閒聽完，臉色認真了幾分。
「陛下，封印從內部撐裂，這意味著裂縫背後的亞空間壓強在增大。
上次卡恩被轟回去之後，恐虐那邊應該有所反應。如果它在亞空間那一側加壓，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朕的判斷也是如此。」
「那還有五天。」
范閒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陛下，這次封印崩潰，是不是不打算再封？」
嘉靖看了他一眼，徐徐開口。
「封一次用三成靈力，封印維持半年，消耗和產出不成比例。
這次如果還能封，封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三個月。
那道裂縫的亞空間壓強比三個月前高了兩倍，繼續封是治標不治本。」
范閒沉默了一息，隨後疑惑道。
「所以是準備……直接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出來，然後在實體宇宙里殲滅？」
「不是放出來，是主動打進去。」
這五個字讓范閒愣了片刻。
「打進亞空間？」
「恐虐本體不在實體宇宙，它在亞空間那一側坐鎮，每次送出來的都是眷屬和先鋒。」
嘉靖站起身，走到全息沙盤前，「關門打狗，不如直接砸門，三個月前卡恩進不來，下次恐虐會換更強的先鋒。
我們打到那時候就是消耗戰，大慶仙國耗不起。」
范閒盯著沙盤上西北礦場那個紅點看了很久。
「陛下，亞空間是混沌的主場，進去打……」
「朕進去打，不是你進去打。」
范閒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輕嘆一聲。
「好。那臣這就去神廟，把通訊陣列備份數據里關於亞空間的那部分全部調出來，陛下今晚看完，明天臣陪您一起去西北。」
「不用陪，你留在神廟主持生產線。」
「臣……遵旨。」
……
當天夜裡，嘉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把范閒連夜整理出來的亞空間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個文明研究亞空間的記錄零碎而殘缺，學者們知道它的存在，知道混沌邪神從那裡來，但從沒有人真正進入過亞空間內部。
他們留下的大量研究報告，本質上都是在實體宇宙這一側做的外圍觀察記錄。
唯一有價值的，是一份實驗性質的探針數據。
上個文明在覆滅前三年，曾經把一台探測器推入了空間裂縫，探測器在亞空間內部存活了短短七秒，發回了一段影像資料。
影像里的亞空間，和神識觸碰裂縫時感知到的那片永恆戰場一致。
但探測器在失聯前最後三秒里，掃描到了一個此前研究中從未出現過的特徵。
亞空間內部有層次，探測器穿過裂縫進入的是亞空間的最外層，那片充滿殺戮的戰場屬於恐虐的勢力範圍。
但探測器在失聯前掃描到了一個深層信號，那個信號來自更深處，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屬性。
研究報告對那個深層信號只有一行簡短的描述。
類金色，非混沌屬性，屬性待定，探測器在接收到第一幀信號數據時失聯，原因不明。
類金色，非混沌屬性。
嘉靖把這份報告摺疊起來，放進袖中。
他把神識往氣海里沉了一下，那道紫色絲線還在，安靜得像它從來不存在。
他沒有去動它，只是在金丹底層繞了一圈，確認了一遍位置，然後收回神識。
窗外景運堂的晚課早已散場，宮道上空落落的，只有巡邏的神衛營修士每隔半刻鐘經過一次，腳步聲沉穩有力。
嘉靖吹熄了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推開門，走出了御書房。
……
接下來的三天，御書房的燈經常到後半夜才熄。
李雲睿的三十二人軍團，在景運聖院北側的空地上完成了第一次集訓。
實戰對抗演練里有兩人受輕傷，被撤換了，由備選名單里補入兩人。
范若若按嘉靖的吩咐，把蒼梧籍學員里靈根測試出藍色的沈瀾，從單獨宿舍轉回了正常課程。
但給她單獨配了一名神職修士陪同，每天早晚各一次心性談話。
沈瀾聽說父親的消息了，蒼梧郡鐵礦場的礦醫來報。
她父親接觸奸奇裂縫輻射三年，體內積累了微量的混沌殘留，但清心丹已經在往礦場發放，情況穩定。
這個消息是嘉靖讓人傳的，沒有大張旗鼓，只是讓洪四庠悄悄給范若若說了一聲，范若若轉告了沈瀾的陪同修士。
范若若在匯報里寫，沈瀾那天晚上哭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去玄穹寶殿參加了晨參。
第三天傍晚，嘉靖正在沙盤前推演進入亞空間的路徑，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靈兒推門而入，輕聲開口。
「陛下，臣按您說的新路線練了三天，今天早上突破鍊氣六層了。」
「還不錯，提升的很快。」嘉靖點了點頭，葉靈兒現在修煉速度還很不錯。
得到嘉靖讚嘆的葉靈兒，沒有繼續談論這個話題，而是提到了李雲睿的軍團訓練。
「回稟陛下，母親的軍團第一次集訓，靈兒旁觀了全程。
她的戰術布置沒有問題，三十人分成六組，小組戰術和聯合進攻都演練過了。
但有一個問題，這三十人都是修仙班和神衛營出來的，對混沌造物的實戰經驗是零。」
「你有什麼想法。」
「靈兒想去東側院落，把那裡的一百三十七人里，修煉速度最快的二十人單獨組一批，在封靈陣內部模擬混沌氣息環境。
讓他們在有控制的條件下接觸少量污染，訓練抗污染能力。
這樣以後他們真正上戰場的時候，不會第一次感受到混沌氣息就亂了陣腳。」
嘉靖奏章放下，看了她一眼。
「這個想法，你跟范若若說過嗎？」
「說過，范若若說這需要陛下親自點頭。」
「因為封靈陣內部模擬混沌氣息，一旦出了意外，就是在給蒼梧籍學員的身上主動種印記。」
嘉靖直接說了，范若若沒有說的那半句話，「你知道這個風險。」
葉靈兒沒有立刻回答，停了兩息，才開口：「知道，所以臣來問陛下，陛下要是說不行，臣不會再提。」
「方案可以，但封靈陣內部的混沌氣息濃度朕來控制，不經朕的神識確認不能開始訓練。
二十人的名單你來定，定好之後交給范若若，范若若轉給朕，朕看完沒問題再批。」
葉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明白，謝陛下。」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回過頭。
「陛下，那道西北礦場的封印，我聽高達的人說，再有兩天就要崩了。」
「是。」
「陛下要去？」
「朕自然是要去。」
葉靈兒盯著他看了片刻，嘉靖也沒有迴避那個目光，就這麼平靜地對視著。
最後葉靈兒收回視線，推開門走了出去。
等到第五天，子時剛過。
嘉靖從仁壽宮出來，西北方向的封印在神識里突然完全黯淡。
裂縫打開的那一瞬間，嘉靖感知到一股巨大的亞空間能量潮汐，從裂縫那一側湧出。
不是恐虐的先鋒，是純粹的亞空間能量，像洪水漫過堤壩，四面鋪散開來。
駐守在礦場外圍的三十名神衛營修士當場感知到了，通訊裝置的警報在同一秒響起。
嘉靖此時，已經飛身上了雲層。
金丹後期的速度拉到極限，三千里路五息出頭。
他到的時候裂縫已經比原來大了一倍，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深處透出來，照得半邊天空都是血色的。
恐虐沒有送先鋒出來，它在等更多亞空間能量湧出，等裂縫再大一點，等一個足夠穩定的空間通道讓更強的存在降臨。
嘉靖懸浮在裂縫正上方，往下看了一眼。
礦場外圍的三十名神衛營修士以戰術陣型展開，戰甲的封靈模塊全部激活，把湧出的亞空間能量推開。
地面上的封靈陣，在能量潮汐的衝擊下有幾處節點出現鬆動。
兩名修士立刻上前補強，手速很穩，是這三個月實戰訓練出來的素質。
嘉靖沒有立刻下去，他先在裂縫上方盤旋了一圈，金丹後期的神識滲入裂縫內部，掃了一遍。
亞空間那一側，裂縫入口的位置有一團比上次卡恩更大的能量凝聚，但形態沒有完全收束，還是一片散漫的暗紅色雲霧。
數量比上次多，但單體強度不如卡恩，這是恐虐換了策略，不再用精銳突破，改用數量壓制。
嘉靖的神識從裂縫裡抽出來，他抬起右手。
掌心金光聚集，不是法則封印，是另一種術法，皇極驚世功第三十六層的破界術。
這套術法不是用來封印的，是用來主動撕裂空間壁壘。
他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缺口，剛好能讓他的神識，完整地進入亞空間的下一層。
金色的光芒從掌心往外擴散，在裂縫邊緣形成一層薄薄的金色膜層，膜層收緊，把裂縫的開口固定住，防止它繼續擴大。
然後他把神識從膜層的中心點，直直地往深處壓。
亞空間外層，那片暗紅色雲霧在神識的接觸下，發出扭曲的呼嘯。
數十道意志，從雲霧裡向他的識海撲來。
嘉靖的神識沒有後退，金丹後期的法則之力將那些意志一一撕碎。
撕碎的意志殘骸，迅速消散在亞空間外層的邊界，新的意志又從雲霧深處湧上來，接連不斷。
他不是在跟那些意志作戰，他在找那個深層信號。
上個文明探測器在失聯前掃描到的類金色，非混沌屬性的信號。
神識往更深處壓，穿過外層那片永恆的戰場，穿過無數放血者廝殺的鬼影，穿過黃銅王座在更深處投射出的血色光芒。
然後他感知到了，一股比紫色絲線更古老的東西，像一顆被壓在億萬層岩石下的金色星核，發出極其微弱的脈衝。
脈衝的頻率，甚至和嘉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
神識在那道脈衝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嘉靖感知到了一道信息，不是聲音和文字，直接刻入了自己的意識。
這個信號來自亞空間第三層，整個亞空間中恐虐在第一層，四邪神中最年老的那個在第三層。
嘉靖把神識從裂縫裡撤出，金色膜層同時收縮，把裂縫口壓縮到拳頭大小，再次封印住。
這次的封印比之前薄，但覆蓋的法則密度是三倍。
不求持久，只求在他離開之前不會有東西從裡面爬出來。
他飛落到礦場外圍，神衛營三十人整齊列陣，見他落地，全體按仙國戰甲禮節微屈單膝。
嘉靖掃了一眼封靈陣的節點狀態，確認沒有泄漏，開口吩咐帶隊的什長：「輪班守住，兩個時辰一換，朕會在三天內派後續部隊過來。
封印要是再次鬆動，立刻傳訊，不要自行處置。」
什長應了，嘉靖轉身飛身上了雲層。
風從四面捲來，西北的夜比京都冷得多，但他站在雲層上，玄色道袍的衣角紋絲不動。
他把神識沉進氣海，那道紫色絲線還在老地方，安安靜靜。
但嘉靖現在知道了一件事，那道紫色絲線和亞空間第三層里那顆金色星核之間，有某種極其微弱的關聯。
嘉靖在雲層上站了片刻，把這個判斷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判斷錯。
然後他轉過身，往京都方向飛。
天色開始泛白，景運堂的晨鐘聲從兩千里外穿越神識，清越綿長，在風裡一聲一聲地往遠處送。
他飛回來的時候宮門剛開，洪四庠帶著幾個小太監在宮道上候著，見他落地，上前低聲報：「陛下，李雲睿遞了加急的摺子進來，說是有事要面稟。」
「讓她午時到御書房。」
「是。還有范閒大人從神廟發來消息，重型突擊艦的首艦龍骨鋪設完成，比預期快了三天。」
「知道了。」
嘉靖走進御書房，在書案後坐下，拿起硃筆。
摺子還有一摞，西北礦場的封印要重新布防，李雲睿的軍團要開始實戰演練，范閒那邊的進度要跟上，景運聖院還有沈瀾的事。
他把最上面一份摺子翻開，寫下今天的第一行批示。
窗外的晨光已經過了宮牆，照進來的時候，正好落在書案上那本尚未合上的亞空間研究報告上。
那一行被他反覆看過的字，又一次出現在視線里。
「類金色，非混沌屬性，屬性待定。」
嘉靖這次沒有停下來再看，目光掃過去，繼續批摺子。
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急不得，也不用急。
亞空間的第三層不會跑，那顆金色星核也不會跑。
等他到了該去的時候，自然就去了。
嘉靖在御書房裡批摺子，金丹後期的神識籠罩兩千里，他察覺的時間比任何人都早，封印在加速剝落。
原定七天，現在看來不用七天了。
他放下硃筆，神識往西北方向沉了一下，掃過封印紋路的狀態。
三層金色符文，外層已經剝落了七成，中層開始出現細裂紋，內層還完好，但按照目前的速度，五天後必定全數崩潰。
不是因為恐虐在主動施壓，是因為那道裂縫底層的亞空間能量在持續滲漏，侵蝕封印符文的法則根基。
這和上次不同，上次封印是從外往裡剝，這次是從里往外撐裂。
嘉靖把神識收回來，開始思索亞空間封印的事情。
到了下午的時候，李雲睿的軍團名單也送了過來，總共三十二個人，一份厚厚的個人檔案夾著一張匯總表，字跡工整，標註了每個人的修為、靈根屬性、戰鬥方向和過往記錄。
鑒查院那邊影子掃了一遍，沒有挑出問題。
嘉靖翻到最後一頁，名單底部有一行備註，是李雲睿親筆所寫。
「雲睿對這三十二人的選拔負全責，若其中有人出事，雲睿亦連帶受罰，不求豁免。」
他把名單合上，推給洪四庠蓋章。
「告訴李雲睿，名單批了，三日內完成首次集訓，集訓場地用景運聖院北側空地，不夠用找范若若要人手協調。」
洪四庠領旨離去，嘉靖重新坐下，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命令文書上寫了幾行字。
西北礦場的封印還有五天，這幾天他做了些準備，這下一項項命令下去。
通知高達，神衛營選三十人先行趕赴礦場外圍，隨時待命。
讓王鐵停下泰坦修復，優先完成微型核聚變反應堆的量產工作，封印崩潰前必須給高達那三十人配齊備用反應堆。
還有讓范閒把通訊陣列的備份數據里，有關於封印強化技術的文件，全部單獨調出來，今晚送到御書房。
寫完之後他把文書折好，擱在案角，開口叫門外的洪四庠。
「去把范閒叫來。」
……
范閒趕到御書房時，嘉靖把西北礦場的情況說了一遍。
范閒聽完，臉色認真了幾分。
「陛下，封印從內部撐裂，這意味著裂縫背後的亞空間壓強在增大。
上次卡恩被轟回去之後，恐虐那邊應該有所反應。如果它在亞空間那一側加壓，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朕的判斷也是如此。」
「那還有五天。」
范閒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陛下，這次封印崩潰，是不是不打算再封？」
嘉靖看了他一眼，徐徐開口。
「封一次用三成靈力，封印維持半年，消耗和產出不成比例。
這次如果還能封，封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三個月。
那道裂縫的亞空間壓強比三個月前高了兩倍，繼續封是治標不治本。」
范閒沉默了一息，隨後疑惑道。
「所以是準備……直接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出來，然後在實體宇宙里殲滅？」
「不是放出來，是主動打進去。」
這五個字讓范閒愣了片刻。
「打進亞空間？」
「恐虐本體不在實體宇宙，它在亞空間那一側坐鎮，每次送出來的都是眷屬和先鋒。」
嘉靖站起身，走到全息沙盤前，「關門打狗，不如直接砸門，三個月前卡恩進不來，下次恐虐會換更強的先鋒。
我們打到那時候就是消耗戰，大慶仙國耗不起。」
范閒盯著沙盤上西北礦場那個紅點看了很久。
「陛下，亞空間是混沌的主場，進去打……」
「朕進去打，不是你進去打。」
范閒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輕嘆一聲。
「好。那臣這就去神廟，把通訊陣列備份數據里關於亞空間的那部分全部調出來，陛下今晚看完，明天臣陪您一起去西北。」
「不用陪，你留在神廟主持生產線。」
「臣……遵旨。」
……
當天夜裡，嘉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把范閒連夜整理出來的亞空間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個文明研究亞空間的記錄零碎而殘缺，學者們知道它的存在，知道混沌邪神從那裡來，但從沒有人真正進入過亞空間內部。
他們留下的大量研究報告，本質上都是在實體宇宙這一側做的外圍觀察記錄。
唯一有價值的，是一份實驗性質的探針數據。
上個文明在覆滅前三年，曾經把一台探測器推入了空間裂縫，探測器在亞空間內部存活了短短七秒，發回了一段影像資料。
影像里的亞空間，和神識觸碰裂縫時感知到的那片永恆戰場一致。
但探測器在失聯前最後三秒里，掃描到了一個此前研究中從未出現過的特徵。
亞空間內部有層次，探測器穿過裂縫進入的是亞空間的最外層，那片充滿殺戮的戰場屬於恐虐的勢力範圍。
但探測器在失聯前掃描到了一個深層信號，那個信號來自更深處，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屬性。
研究報告對那個深層信號只有一行簡短的描述。
類金色，非混沌屬性，屬性待定，探測器在接收到第一幀信號數據時失聯，原因不明。
類金色，非混沌屬性。
嘉靖把這份報告摺疊起來，放進袖中。
他把神識往氣海里沉了一下，那道紫色絲線還在，安靜得像它從來不存在。
他沒有去動它，只是在金丹底層繞了一圈，確認了一遍位置，然後收回神識。
窗外景運堂的晚課早已散場，宮道上空落落的，只有巡邏的神衛營修士每隔半刻鐘經過一次，腳步聲沉穩有力。
嘉靖吹熄了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推開門，走出了御書房。
……
接下來的三天，御書房的燈經常到後半夜才熄。
李雲睿的三十二人軍團，在景運聖院北側的空地上完成了第一次集訓。
實戰對抗演練里有兩人受輕傷，被撤換了，由備選名單里補入兩人。
范若若按嘉靖的吩咐，把蒼梧籍學員里靈根測試出藍色的沈瀾，從單獨宿舍轉回了正常課程。
但給她單獨配了一名神職修士陪同，每天早晚各一次心性談話。
沈瀾聽說父親的消息了，蒼梧郡鐵礦場的礦醫來報。
她父親接觸奸奇裂縫輻射三年，體內積累了微量的混沌殘留，但清心丹已經在往礦場發放，情況穩定。
這個消息是嘉靖讓人傳的，沒有大張旗鼓，只是讓洪四庠悄悄給范若若說了一聲，范若若轉告了沈瀾的陪同修士。
范若若在匯報里寫，沈瀾那天晚上哭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去玄穹寶殿參加了晨參。
第三天傍晚，嘉靖正在沙盤前推演進入亞空間的路徑，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靈兒推門而入，輕聲開口。
「陛下，臣按您說的新路線練了三天，今天早上突破鍊氣六層了。」
「還不錯，提升的很快。」嘉靖點了點頭，葉靈兒現在修煉速度還很不錯。
得到嘉靖讚嘆的葉靈兒，沒有繼續談論這個話題，而是提到了李雲睿的軍團訓練。
「回稟陛下，母親的軍團第一次集訓，靈兒旁觀了全程。
她的戰術布置沒有問題，三十人分成六組，小組戰術和聯合進攻都演練過了。
但有一個問題，這三十人都是修仙班和神衛營出來的，對混沌造物的實戰經驗是零。」
「你有什麼想法。」
「靈兒想去東側院落，把那裡的一百三十七人里，修煉速度最快的二十人單獨組一批，在封靈陣內部模擬混沌氣息環境。
讓他們在有控制的條件下接觸少量污染，訓練抗污染能力。
這樣以後他們真正上戰場的時候，不會第一次感受到混沌氣息就亂了陣腳。」
嘉靖奏章放下，看了她一眼。
「這個想法，你跟范若若說過嗎？」
「說過，范若若說這需要陛下親自點頭。」
「因為封靈陣內部模擬混沌氣息，一旦出了意外，就是在給蒼梧籍學員的身上主動種印記。」
嘉靖直接說了，范若若沒有說的那半句話，「你知道這個風險。」
葉靈兒沒有立刻回答，停了兩息，才開口：「知道，所以臣來問陛下，陛下要是說不行，臣不會再提。」
「方案可以，但封靈陣內部的混沌氣息濃度朕來控制，不經朕的神識確認不能開始訓練。
二十人的名單你來定，定好之後交給范若若，范若若轉給朕，朕看完沒問題再批。」
葉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明白，謝陛下。」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回過頭。
「陛下，那道西北礦場的封印，我聽高達的人說，再有兩天就要崩了。」
「是。」
「陛下要去？」
「朕自然是要去。」
葉靈兒盯著他看了片刻，嘉靖也沒有迴避那個目光，就這麼平靜地對視著。
最後葉靈兒收回視線，推開門走了出去。
等到第五天，子時剛過。
嘉靖從仁壽宮出來，西北方向的封印在神識里突然完全黯淡。
裂縫打開的那一瞬間，嘉靖感知到一股巨大的亞空間能量潮汐，從裂縫那一側湧出。
不是恐虐的先鋒，是純粹的亞空間能量，像洪水漫過堤壩，四面鋪散開來。
駐守在礦場外圍的三十名神衛營修士當場感知到了，通訊裝置的警報在同一秒響起。
嘉靖此時，已經飛身上了雲層。
金丹後期的速度拉到極限，三千里路五息出頭。
他到的時候裂縫已經比原來大了一倍，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深處透出來，照得半邊天空都是血色的。
恐虐沒有送先鋒出來，它在等更多亞空間能量湧出，等裂縫再大一點，等一個足夠穩定的空間通道讓更強的存在降臨。
嘉靖懸浮在裂縫正上方，往下看了一眼。
礦場外圍的三十名神衛營修士以戰術陣型展開，戰甲的封靈模塊全部激活，把湧出的亞空間能量推開。
地面上的封靈陣，在能量潮汐的衝擊下有幾處節點出現鬆動。
兩名修士立刻上前補強，手速很穩，是這三個月實戰訓練出來的素質。
嘉靖沒有立刻下去，他先在裂縫上方盤旋了一圈，金丹後期的神識滲入裂縫內部，掃了一遍。
亞空間那一側，裂縫入口的位置有一團比上次卡恩更大的能量凝聚，但形態沒有完全收束，還是一片散漫的暗紅色雲霧。
數量比上次多，但單體強度不如卡恩，這是恐虐換了策略，不再用精銳突破，改用數量壓制。
嘉靖的神識從裂縫裡抽出來，他抬起右手。
掌心金光聚集，不是法則封印，是另一種術法，皇極驚世功第三十六層的破界術。
這套術法不是用來封印的，是用來主動撕裂空間壁壘。
他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缺口，剛好能讓他的神識，完整地進入亞空間的下一層。
金色的光芒從掌心往外擴散，在裂縫邊緣形成一層薄薄的金色膜層，膜層收緊，把裂縫的開口固定住，防止它繼續擴大。
然後他把神識從膜層的中心點，直直地往深處壓。
亞空間外層，那片暗紅色雲霧在神識的接觸下，發出扭曲的呼嘯。
數十道意志，從雲霧裡向他的識海撲來。
嘉靖的神識沒有後退，金丹後期的法則之力將那些意志一一撕碎。
撕碎的意志殘骸，迅速消散在亞空間外層的邊界，新的意志又從雲霧深處湧上來，接連不斷。
他不是在跟那些意志作戰，他在找那個深層信號。
上個文明探測器在失聯前掃描到的類金色，非混沌屬性的信號。
神識往更深處壓，穿過外層那片永恆的戰場，穿過無數放血者廝殺的鬼影，穿過黃銅王座在更深處投射出的血色光芒。
然後他感知到了，一股比紫色絲線更古老的東西，像一顆被壓在億萬層岩石下的金色星核，發出極其微弱的脈衝。
脈衝的頻率，甚至和嘉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
神識在那道脈衝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嘉靖感知到了一道信息，不是聲音和文字，直接刻入了自己的意識。
這個信號來自亞空間第三層，整個亞空間中恐虐在第一層，四邪神中最年老的那個在第三層。
嘉靖把神識從裂縫裡撤出，金色膜層同時收縮，把裂縫口壓縮到拳頭大小，再次封印住。
這次的封印比之前薄，但覆蓋的法則密度是三倍。
不求持久，只求在他離開之前不會有東西從裡面爬出來。
他飛落到礦場外圍，神衛營三十人整齊列陣，見他落地，全體按仙國戰甲禮節微屈單膝。
嘉靖掃了一眼封靈陣的節點狀態，確認沒有泄漏，開口吩咐帶隊的什長：「輪班守住，兩個時辰一換，朕會在三天內派後續部隊過來。
封印要是再次鬆動，立刻傳訊，不要自行處置。」
什長應了，嘉靖轉身飛身上了雲層。
風從四面捲來，西北的夜比京都冷得多，但他站在雲層上，玄色道袍的衣角紋絲不動。
他把神識沉進氣海，那道紫色絲線還在老地方，安安靜靜。
但嘉靖現在知道了一件事，那道紫色絲線和亞空間第三層里那顆金色星核之間，有某種極其微弱的關聯。
嘉靖在雲層上站了片刻，把這個判斷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判斷錯。
然後他轉過身，往京都方向飛。
天色開始泛白，景運堂的晨鐘聲從兩千里外穿越神識，清越綿長，在風裡一聲一聲地往遠處送。
他飛回來的時候宮門剛開，洪四庠帶著幾個小太監在宮道上候著，見他落地，上前低聲報：「陛下，李雲睿遞了加急的摺子進來，說是有事要面稟。」
「讓她午時到御書房。」
「是。還有范閒大人從神廟發來消息，重型突擊艦的首艦龍骨鋪設完成，比預期快了三天。」
「知道了。」
嘉靖走進御書房，在書案後坐下，拿起硃筆。
摺子還有一摞，西北礦場的封印要重新布防，李雲睿的軍團要開始實戰演練，范閒那邊的進度要跟上，景運聖院還有沈瀾的事。
他把最上面一份摺子翻開，寫下今天的第一行批示。
窗外的晨光已經過了宮牆，照進來的時候，正好落在書案上那本尚未合上的亞空間研究報告上。
那一行被他反覆看過的字，又一次出現在視線里。
「類金色，非混沌屬性，屬性待定。」
嘉靖這次沒有停下來再看，目光掃過去，繼續批摺子。
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急不得，也不用急。
亞空間的第三層不會跑，那顆金色星核也不會跑。
等他到了該去的時候，自然就去了。